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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卷 · 密语 第七章 薛家 禁 ...


  •   禁足三日,碧纱橱内外寂然。

      黛玉临窗坐,执笔恭录《女诫》。纸洁墨净,笔落沉稳。窗外梧桐叶黄,随风簌簌,坠于阶前。时已深秋,晓暮寒凉,风穿曲廊,带枯木清气,窗棂微撼。唯亭午日色和暖,映得满室静穆。

      每录毕一章,便暂歇。廊下仆妇声息隐约,唯荣庆堂那边,寂然不闻半语。心下微疑,亦只静守。

      紫鹃手已平复,执砚轻磨,不敢稍扰。雪雁坐于槛外小杌,拈针刺绣,针脚拙钝,拆绣不已,含嗔默默,亦不敢出声。

      小红入阁已两日。

      此女心性爽利,半日之间,将碧纱橱内外收拾洁净,拂拭晾晒,各归其位,连堆置旧物之偏房,亦料理得井井有条。紫鹃私谓黛玉:“小红甚是能干,比在外做粗活时,精神强了十倍。”

      黛玉但微微颔首,不语。她素知小红心性才干,前世在凤姐处,管领几房事务,条理分明,未尝有错。此等人非无才,唯待时机而已。

      乃擎案上茶杯,微呷一口,是贾母送来的碧螺春,汤色清浅,味亦甘醇,她却无心于此。

      禁足第二日薄暮,小红奉茶入内,轻声回:“姑娘,外头传闻,薛姨太太同宝姑娘不日进京。太太已吩咐收拾梨香院,只等她们来住。”

      黛玉擎杯之指尖,微顿一瞬。

      薛姨太太。

      宝姑娘。

      薛宝钗。

      这三字入耳,如针微刺,勾起前尘一段沉郁。

      “知道了。”她声气平淡,无半分波澜。

      小红觑她一眼,欲语还休,终是躬身退去。行至门边,心下暗自思忖:姑娘闻薛家将至,面色不动,指尖却微顿。是在意,还是不在意?闻那位宝姑娘生得端庄,性子稳妥,家世又厚,阖府上下都称赞。这府里捧高踩低的多,她来了,姑娘心里,怕是不舒坦。

      黛玉徐徐饮茶,心下沉回,前尘一段被“相较”二字压得窒息的岁月。

      她与宝钗初见,即在梨香院。蜜合色棉袄,玫瑰紫坎肩,梳漆黑油光纂儿,圆润端庄,无一处不妥。那是一种令人心下微凛的周全——温和、妥帖、得体,如明镜一般,照得她所有敏感孤高,皆无所遁。

      此后便是无尽的论高低。

      比容貌,比才情,比性情,比家世。

      比谁更得贾母怜爱,比谁更得宝玉倾心,比谁配做未来宝二奶奶。

      比来比去,便比出金玉良缘,比碎了她与他前世今生的牵绊,比出一条死路。

      这一世,她心已定,任他们比较攀附,皆不动心。

      禁足期满,清晨。紫鹃为她梳妆更衣。淡青绫袄,月白绫裙,清雅素净;头上只簪一支白玉兰簪,耳上悬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不张扬,不寒酸,洁净得体。

      “姑娘今日气色甚好。”紫鹃望着镜中,满眼欢喜。

      黛玉看镜中人,面色如玉洁净,眉尖微蹙,却不复前世凄楚之态,添了几分沉定。

      “走吧。”她起身,“往荣庆堂,给老太太请安。”

      荣庆堂内,早已坐满。

      贾母踞坐榻上,一身秋香色锦褂,头戴赤金镶翠抹额,精神矍铄,正与王夫人说话。王夫人坐于下首,手中轻捻檀香佛珠,面上笑意浅淡。凤姐儿立于贾母身后,捶肩说笑,口齿伶俐,逗得贾母眉眼舒展。迎春、探春、惜春依次安坐,自黛玉入府,三春便挪至王夫人房后抱厦居住,每日请安之规矩,未尝稍断。

      黛玉入内,给贾母请安。贾母笑着拉她近身坐,她趁机凝神细听——依旧寂然无声。她垂眸,将那一丝疑虑压回心底,面上只作温顺之态。

      贾母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眉头微蹙,满眼疼惜:“瘦了,这几日禁足在家,可是不曾好好用饭?”

      黛玉温然一笑,软声应:“吃了的,外祖母放心。”她心下清楚,重生之后,便已打定主意珍重自身,这几日饮食起居,皆比从前上心,气色本就好了几分。贾母这般说,不过是牵挂太深,瞧着便觉清减罢了。“您赏的上等燕窝,紫鹃日日炖了给我补养,身子已经好多了。”

      贾母这才放心,拍着她的手叮嘱:“往后有任何不适,只管告诉我,不许瞒着。”

      黛玉应下,在贾母身侧坐定,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一室众人。下一瞬,几道心声清晰入耳——

      王夫人:禁足三日,不曾闹出动静,倒是沉得住气。

      凤姐儿:林姑娘总算出来了,老太太心定了,我也能少费些心思。

      探春:林姐姐禁足三日,反倒更沉稳有气度,这份定力,绝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黛玉一一听在心里,面上静如止水,半分不显。

      正说话间,鸳鸯掀帘含笑而入:“老太太,薛姨太太和宝姑娘到了,已进二门了。”

      满室微静。

      贾母脸上笑意更深,连声吩咐:“快请!可算来了!”

      王夫人放下佛珠,整了整衣襟,面上那层淡笑,忽然真切了几分。

      凤姐儿立刻迎上前,脚步轻快:“贵客临门,我亲自去接!”

      黛玉指尖轻抵杯沿,杯中茶已微凉,她却无心再饮。

      来了。

      周遭心声骤然繁杂,争先恐后入耳——

      王夫人:我的儿总算来了!

      迎春:又多了位姐姐……人越多,我越不知说什么,只安静坐着就好。

      探春:早听闻薛家宝姐姐才貌出众,今日正好见识一番。

      惜春:新来的姐姐好看吗?比林姐姐还好看吗?

      黛玉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弯了弯。

      脚步声由远及近,凤姐儿的笑声先一步传来,脆生生的:“老太太瞧瞧是谁来了!”

      帘子一掀。

      薛姨妈走在前头,四十上下年纪,圆脸细眉,笑起来眼角带着温和纹路,一看便是宽厚谦和之人,一身石青缎褂,头戴赤金簪子,朴素间自有贵气。

      她身后,站着薛宝钗。

      蜜合色棉袄,玫瑰紫坎肩,配色雅致得体,不艳不俗。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纂儿,只横插一支赤金扁簪,利落大方。脸若银盆,眼如水杏,唇不点而丹,眉不画而翠。身量比黛玉略高些,立在薛姨妈身后,不矜不伐,不卑不亢,如一株开得正好的海棠,不争不抢,却叫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黛玉望着她,前世初见的那一丝不安,再次浮上心头。

      非敌意,是“原来你依旧这般无懈可击”的宿命感。

      宝钗心声,清晰入耳——老太太比我想的还要慈和,太太气色也好,凤姐姐依旧爽利周全。三位姑娘性情各异,坐在老太太身边的,便是苏州林家黛玉……果然容貌出众,气度不凡,只是气质清冷,看着不易亲近。听说她一入府便住碧纱橱,与宝玉仅一橱之隔,其中深意,府中谁人不知。我先静观其变,不亲近,不疏远,稳住分寸便好。

      黛玉心底微叹。

      依旧是这般,不急不躁,心有丘壑,进退有度,字字句句皆经思量,无半分慌乱。如执棋之人,先看清全盘,再落子。

      贾母笑着招手:“这就是宝丫头吧?快过来我瞧瞧。”

      宝钗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声气温婉得体:“宝钗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万福。”

      贾母拉着她细细打量,越看越喜:“好,好,生得好,性子也稳,一看就是懂事的孩子。快坐下说话。”

      宝钗依言落座,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而不僵硬,双手轻放膝上,安静沉稳,挑不出半分错处。

      贾母又招呼薛姨妈坐下,薛姨妈挨着王夫人落座,姊妹俩低声交谈几句,王夫人脸上,难得露出真心笑意。

      贾母指着三春一一介绍,宝钗依次见礼,态度亲切谦和,不卑不亢。最后贾母指向黛玉:“这是苏州林家的,你林妹妹,比你小几岁。”

      宝钗抬眸,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温和一笑:“林妹妹好。”

      黛玉亦起身回礼:“宝姐姐好。”

      四目相对。

      宝钗眼底温润浅淡,清澈却望不穿底;黛玉眼底清寒如雾,沉静却藏着暗流。

      两人心声同时轻响——

      宝钗:林妹妹果然容貌气度绝佳,眉尖若蹙,目含秋水,一身风流态度。只是清冷疏离,不易接近。她看我的眼神,不似初见,倒像早已相识,是我多心了吗?

      黛玉:宝姐姐,依旧是这般模样,这笑容,这语气,这分寸感,跟上一世一模一样。你心里,比谁都清醒明白。

      贾母看得欢喜,笑道:“玉儿,你带宝丫头往园中转转,你们年纪相近,正好多亲近亲近。”

      “是。”黛玉应声。

      宝钗亦起身,温声道:“那就有劳林妹妹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荣庆堂,紫鹃、小红、莺儿紧随其后。莺儿是宝钗贴身丫鬟,生得小巧玲珑,眼睛滴溜溜转,一看便是机灵通透之人。

      深秋花园,一片清寂。桂花落尽,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碎金,踩上去绵软如绒。远处枫树红得似火,池塘残荷萧瑟,秋风带着桂香余韵与枫叶清气,吹在脸上凉而不寒。天空高远灰蓝,云影疏淡,日头斜斜挂着,光线薄软,只余浅淡暖意。几只麻雀在枯枝间跳跃,叽叽喳喳,更显庭院清寂。

      “林妹妹入府多久了?”宝钗缓步同行,语气自然平和。

      “不过半月。”

      “可还习惯?”

      “外祖母疼护,姐姐们照拂,还好。”

      宝钗微微一笑:“老太太最是慈和,有她老人家在,不必忧心任何事。”

      黛玉点头,不再多言。两人静静走在小径上,落叶随风簌簌飘落,在脚边打旋。

      宝钗忽然开口:“这园子比我在金陵听闻的还要气派雅致。”

      “宝姐姐祖籍金陵?”

      “是,自幼在金陵长大。林妹妹是苏州人?”

      “嗯。”

      “苏州人称人间天堂,我一直想去看看,只是总没机会。”

      “苏州是好,”黛玉声音清淡,“小桥流水,粉墙黛瓦,清雅秀气。京城府邸气派宏大,只是住久了,终究是闷。”

      宝钗侧目看她,眼底微亮,心底轻叹:

      她这话实在坦荡。一般人初次见面,只会说场面客套话,她却直言府中闷。要么是天真纯粹,要么是根本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她,活得通透。

      黛玉听在耳中,不置可否。

      行至那株金桂树下,繁花已落尽,只剩疏枝挺立,树干粗壮,树皮纹路深刻,藏着岁月痕迹。树下铺着一层落花,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投下斑驳光影。

      “这树看着有些年头了,很是苍劲。”宝钗仰头叹道。

      “是我母亲当年亲手所种。”黛玉声轻如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宝钗一怔,随即温声叹道:“令堂定是位温婉雅致的人。”

      “嗯。”

      黛玉不愿多提,宝钗便也不再追问。两人并肩立在树下,风过花落,几片花瓣落在黛玉肩头、宝钗发间。宝钗抬手轻轻拈下花瓣,看了一眼,缓缓吹落,声音轻浅:“花开花落,总是寻常。”

      黛玉心头一震。

      前世她用一生才懂的道理,宝钗一开口便说透了。

      可她偏不甘心。

      花开花落是天道寻常,但怎么开、怎么落、为谁开、为何落,她要自己选。

      “林妹妹也喜欢作诗?”宝钗转头笑问。

      “喜欢。”

      “我也是,”宝钗眉眼温和,“改日咱们可以同题吟咏,如何?”

      “好。”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黛玉清晰听见宝钗心底的真切:

      她笑起来比沉静时好看太多。不笑时如隔寒冰,一笑,冰便融了,眉眼都柔和起来。这人,并不讨厌。

      黛玉唇角微扬。

      不讨厌,已是宝钗能给出的极高评价。

      在园中缓步逛了一圈,两人缓步归来,一同进了荣庆堂。

      贾母见她们并肩进来,眉眼间先添了几分笑意,却不问直白话,只看着宝钗温声道:“逛了这一圈,园子的景致可还合心意?”

      薛宝钗忙上前应道:“回老祖宗,府里亭台清雅,秋景宜人,处处都好。更幸得林妹妹引路相伴,一路说话,十分舒心。”

      黛玉亦在旁轻轻颔首,语声清淡有礼:“宝姐姐性子温雅,说话行事都极有分寸,我很是敬慕。”

      贾母听在耳里,望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脸上笑意愈深,抚着手叹道:“你们年纪相当,性子又都文静,往后多在一处做伴读书、做做针线,也彼此有个依靠,正是好事。”

      “是。”宝钗恭敬应下。

      当晚,黛玉临窗静坐,紫鹃在旁为她卸下簪环。铜镜里映出她清浅的眉眼,白日行走的暖意还残留在脸颊。

      “姑娘,您看宝姑娘如何?”紫鹃小心翼翼问。

      “挺好。”

      “那……您与她能处得来吗?”

      黛玉望着镜中的自己,沉默片刻,轻声道:“处得来,和处得好,是两回事。”

      紫鹃听不懂,也不敢再问。

      黛玉却在心底反复回响白日那句——花开花落,总是寻常。

      上一世,她泪尽而亡才懂的道理,这一世,她早早就明白了。

      黛玉轻轻合上书本,浅浅叹了口气。

      来日方长,府中风波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步步稳走,寸寸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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