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泥》长庚天

5、封号 “神惟克永

　　天色渐晚，采莲宫内灯火明亮，莲姬正来回踱步，面色焦灼，时不时抬头望向宫门口，似是等待着什么。
　　她绞着手中的碧色荷花帕子，惴惴不安道：“若是平时这个时辰，小戈定然已经回来用膳了，今日怎的迟迟未归，采荷你说，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身旁的采荷忙搬来一只小凳，扶着莲姬坐下，温声安慰道：“夫人莫急，公主年幼，正是活泼多动的年纪，约莫着是一时贪玩忘了时辰，夫人不必如此忧心。”
　　一番安慰下来，莲姬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小戈哪里是寻常孩童，她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她自小便聪慧懂事，极少让我费心，又怎会这般失了分寸，只怕是真出了什么事。”
　　采荷听罢，也反应过来，急忙道：“夫人莫急，如今天色已晚，您还是留在寝宫为好，奴婢这就叫上几个人一起去寻五公主！”
　　说罢，朝门外快步走去，然还未至，便看到带着侍女走来的锦秋，她顾不得困惑，转身朝莲姬跑去，停下时，微微喘气。
　　“夫人，王……王后宫中的锦秋姑姑正朝咱们这儿来呢！”
　　正当此时，锦秋已跨过门槛，带着笑意走近，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不菲物件的侍女。
　　莲姬慌忙扶着采荷从小凳起身，也赶紧笑着迎了上去。
　　锦秋率先开口：“夫人恕罪，本来这个时辰是万万不该叨扰夫人的，但适才王后娘娘特地吩咐奴从库房挑了好些东西，说是要赏给夫人。”
　　她向后一挥手，左右侍女一齐上前，只见两人捧着描金漆盘，盘中铺着赤色锦缎，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匹上好的杭绸、四罐新贡的雪燕，还有一套赤金镶翠头面。
　　莲姬缓缓扫过盘中物件，面上有一瞬间的怔愣，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犹疑开口道：“这......这些物件看着便价值不菲，不知王后娘娘此番可是有何吩咐？怎的无缘无故赠予妾如此珍贵之物？”
　　锦秋笑意更甚，示意身旁二人退后，自己则上前两步，“此事说来也巧，今日三王子的纸鸢恰巧落在了御花园中，去寻时不知怎的与五公主遇上了，二人都还是孩童心性，一时就闹了点不快。”
　　她看着莲姬变得有些焦急和担忧的面庞，又补了一句，“不过夫人放心，不过尽是些孩童们间的小打小闹，算不得什么，王后娘娘心善，终究是过意不去，又体恤您抚养五公主不易，这才吩咐奴带来了这些赏赐，还请夫人务必收下，也不枉费娘娘一桩心意。”
　　一语毕，满院寂静，绕是采荷都觉得有些不对劲，且先不说五公主与三王子是因何闹了不快，就说这孩童间的不愉快怎的会闹到王后娘娘那去，还大张旗鼓地送来如此多珍贵物什，恐怕并非锦秋姑姑所言的小打小闹。
　　锦秋似是未察觉气氛不对，朝四周环视了一下，有些疑惑地询问道：“这个时辰，怎的不见五公主？”
　　莲姬反应过来，回道：“若是往常应回来了，今日不知怎的日迟迟未归，不知是一时贪玩忘了时辰，还是因为姑姑方才所言今日御花园中之事。”
　　“不过若真是孩童间的小打小闹，还请姑姑转告王后娘娘，五公主年幼，言语之间若冲撞了三王子，还请娘娘念在其年幼无知的份上宽恕一二。娘娘的心意妾心领了，只是这些珍宝烦请姑姑带回，妾与公主实在受之有愧。”
　　锦秋面上的笑容冷了下来，嘴角的弧度扯平，目光里带上了审视，她实在没想到
　　一个小小的姬妾，既无母族势力，又无大王恩宠，竟敢推诿王后娘娘的赏赐，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夫人这话，可叫奴难办了。王后娘娘乃后宫之主，偶尔体恤后宫姬妾乃情理之中，何况三王子与五公主同为大王血脉，王后娘娘也是看中手足之情才派奴亲自前来，夫人可莫要寒了娘娘的心才是。”
　　她眸光冰冷，言语间已然是威胁之意，“莫非夫人以为，王后娘娘的恩典是儿戏不成！”
　　莲姬听罢，脸色苍白，如此看来，王后的这些赏赐并非毫无缘由，只怕不仅是孩童间的争执，但她也清楚继续推诿下去，就不单单是几句话这么简单了。
　　思及此，她强撤出一抹笑，“姑姑言重了，妾身只是觉得如此珍贵之物送给妾身，只怕是辱没了它们，不过姑姑既如此说，那妾身便多谢娘娘厚爱。”
　　她朝着身旁的采荷示意，“采荷，带着二位侍女将这些赏赐放到库房妥善保管，万万不可损坏。”
　　采荷应声，走上前道：“二位请随我来。”
　　不多时，殿外只剩莲姬与锦秋二人。
　　锦秋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微微点头道：“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日后定能在这王宫中安稳度日。”
　　莲姬内心苦涩，安稳度日？若真如此，她的小戈至今为何迟迟未归，王后又为何一定让她收下这些赏赐？但她面上不显，只回应道：“承姑姑吉言。”
　　良久，采荷带着两个侍女返回，锦秋道：“时辰不早了，奴先行告退。”
　　“姑姑慢走。”
　　锦秋转身，面上尽是不屑，娘娘还是太过心善，一个卑贱的侍妾和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哪日暴毙在这宫中，想来王上也不会在意。
　　正想着，转角时却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宋戈，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
　　二人对视间，锦秋突然心头一跳，这五公主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童身上应该出现的，但她只怔愣了一瞬，便扯出一抹虚假的笑，“五公主安，天色已晚，公主还是快些进去的好。”
　　宋戈同样扯出一抹笑，只是眼神异常平静，“是，姑姑慢走。”
　　说罢，她越过锦秋便踏了进去。
　　锦秋看着宋戈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不过随后，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罢了，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三人离去。
　　宋戈甫一进门，莲姬便大步走来，到跟前蹲下身，抓着她翻来覆去地看，面上尽是担忧，采荷也在旁边担心地看着，良久，莲姬看宋戈身上并无伤痕，衣物也整齐妥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开口询问。
　　“小戈，你今日怎的这麽晚才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戈伸手握住莲姬的手，笑着回道：“女儿无事，就是一时贪玩忘了时间，让母亲担心了。”
　　采荷这时有些后怕地说道：“公主不知，夫人见您迟迟未归，担心得不得了，正准备让奴婢去寻您，谁知锦秋姑姑却突然带着赏赐过来，还硬是让夫人收下！”
　　其中有些话采荷没说出来，此事牵扯到了三王子，王后还特地派锦秋姑姑过来，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事非同寻常，好在公主平安无事。
　　宋戈冲她露出一抹安慰的笑，“我没事。”
　　莲姬看着宋戈，继续问道：“你与三王子可是起了什么冲突，他可有对你做什么？”
　　宋戈依旧笑着回应，“母亲想多了，女儿不过是与三王兄争吵了几句，况且女儿这不好端端站在这儿吗？”，说罢，她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撒娇说道：“女儿现在好饿，母亲快些让女儿用膳吧。”
　　莲姬闻言，目光有些复杂，但到底还是没再追问，她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愿说的事，再怎么追问也是无用。
　　她只得无奈一笑，起身拉着宋戈往寝宫走去，“你这孩子，走吧。”
　　但莲姬并未看到，身后的宋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眼神冰冷。
　　宋戈只觉得讽刺，小打小闹？若非那个侍女突然到来，打断了宋珩的动作，自己如今只剩一副淹死的尸身了，王后又何至于派锦秋前来？安稳度日？自己与母亲在这采莲宫偏居一隅，从未奢求过什么，偏生有人看不惯，出言侮辱。
　　可笑至极！
　　不过随即，她有些庆幸，倒是多亏了御花园那一遭，不然自己也不会恰好遇见父王，联想到宋珩下手时对她说的话，宋戈有些想笑，这不就见到了么？更何况还有父王的承诺......
　　真是期待她这位三王兄知道这些后的表情。
　　......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福忠悄悄地朝站在窗边的宋玄璋看去，自回来后，王上便一直站在窗边，许久未动，直到现在。他心里直打鼓，也不敢擅自揣测王意，只得时不时更换案上已经温凉的茶盏。
　　好在，宋玄璋在福忠第三次换茶时，终于缓缓开口道：“福忠，你服侍寡人多久了？”
　　福忠不明所以，恭敬回道：“回王上，自您还是太子起，已有二十年了。”
　　窗边之人闻言，轻轻点了一下头，“二十年了啊.......今日遇见的那个孩子，竟让寡人恍惚看到了长昭”，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不，是她去世了之后的长昭。”
　　一语毕，福忠心头一跳，他脑海中浮现了那个早已在十年前便成为宫中禁忌，长昭公主的生母——宸夫人。
　　当年，还是太子的王上于春日宴上遇见了沈老将军之女——沈雁戈，将门虎女，飒爽英姿，王上一见倾心，不久后便请旨求娶。三年后，王上即位，封其为宸夫人，对其极尽宠爱，同年，宸夫人诞下一女，王上喜不自胜，对其无比疼爱，封号长昭。
　　可惜天妒红颜，十年前，沈老将军去世后，宸夫人也突然中毒离世，连带着腹中之子也胎死腹中。王上大怒，诛杀了当时与此事有关的所有宫人，将其尸身硬生生拖了十日才肯下葬，至此，这位宸夫人便成了宫中不可言说的禁忌。
　　而宸夫人死后，许是舐犊情深，王上对长昭长公主疼爱更甚从前，不仅破例给予进朝言政的资格，还特许其自由出入宫闱之权，甚至宫中一应用度皆比照储君规制。
　　然世事无常，长昭公主某日却被发现在宫殿中自缢身亡，朝野哗然，宫中自缢本是大罪，可王上最后却力排众议，执意以公主规制下葬，此后，便再无公主有过封号。
　　回忆结束，福忠思索再三，试探说道：“王上可是想念长昭公主了？逝者已逝，生者如斯，还望王上节哀。”
　　宋玄璋面色不变，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只开口道：“福忠，你觉得五公主如何？”
　　福忠暗暗思忖，今日观王上之意，应当是喜爱五公主的，随后他回道：“今日一见，虽只言片语，奴却觉得五公主比寻常孩童更加通透。”
　　宋玄璋轻笑，“是啊，长昭当年也是这般聪慧，可惜了。”
　　福忠垂手立着，不知作何回应，当年之事，朝中上下无不惊愕叹惋，长昭长公主惊才绝艳，可谓文能落笔惊鸿起，武能挽弓射天狼，偏是这样一个人，竟选了一条绝路。
　　当真可惜。
　　正想着，福忠瞥见方才换上的茶盏中，热气已然消散，他示意不远处一个小太监端了下去，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后问道：“王上，那五公主的封号可要内务府挑选？”
　　茶盏端上，宋玄璋瞥了一眼，随即转身说道：“神惟克永，其宁惟永。”
　　“传令御史，五公主的封号，就叫永宁。”
　　“是。”长久安宁，一生顺遂，倒是个好寓意。福忠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