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提灯》尾鱼籽

2、（下） 1

　　11

　　锁妖塔底没有日夜，只有渗进骨缝的寒气。

　　我盘腿坐在地上，指尖捻着那半块碎玉。它在发烫，烫得像是要烙进我的血肉里。

　　“烛微，别睡。”

　　是赫连灼的声音。这疯子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声音竟能穿过这九重禁制传进来。

　　“我若睡了，岂不是正好遂了你们的愿？”我对着空气冷笑。

　　“傻女人。封凛在你身上下了‘牵丝引’，那是天界最阴毒的控魂术。一旦祭典开始，你会亲手剖开自己的胸膛，把神骨捧给他。”

　　我的心猛地一沉。

　　牵丝引。原来是这个东西在作祟。怪不得这几天我总觉得胸口闷得慌，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攥着我的心脏。

　　“那又如何？”我咬着牙问，“你不是魔界少主吗？救我出去。”

　　“救不了。”赫连灼的声音带着几分焦躁，“同心契是真的，牵丝引也是真的。只要他不想让你死，你就死不了；只要他想让你疼，你就活不成。但我能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痛。”

　　12

　　一阵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丹田处炸开，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我蜷缩在地上，疼得几乎昏厥。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干什么！”我嘶吼道。

　　“我在帮你觉醒。”赫连灼的声音变得严肃，“烛照血脉天生惧光，所以你只能在白天提灯，躲避日光。但痛觉能刺激你的潜能。刚才那一瞬间的剧痛，已经冲破了封凛在你体内设下的第一道封印。”

　　我喘着粗气，感觉身体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原本温顺的内力此刻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封凛以为他是猎手，你是猎物。”赫连灼的声音渐渐远去，“但他忘了，猎物若是足够凶残，也能吞了猎手。祭典还有三天，撑住。”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是的，撑住。

　　我要看看，当那个道貌岸然的战神，发现他精心饲养的小白兔其实是一头饿狼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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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祭典当天，天空是诡异的血红色。

　　我被两个天兵押解着，一步步走上祭天台。

　　封凛站在高台之上，依旧是一袭白衣胜雪，丰神俊朗。只是他的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公冶霜端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

　　“时辰已到，献祭开始！”

　　随着司仪官一声高喝，封凛缓缓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做出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烛微，乖乖把神骨交出来，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神仙，他们像看牲口一样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贪婪和鄙夷。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封凛，你记不记得在守灯阁的时候，你问我这盏灯为什么叫白日灯？”

　　封凛皱了皱眉，显然不想跟我废话：“死到临头，何必多言。”

　　“因为灯芯烧到最后，是会爆炸的。”

　　我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封凛的手腕。

　　同心契在此刻爆发出了刺目的金光。

　　“你干什么！”封凛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挣脱，却发现我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说了，我是你的筹码。”我凑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既然是筹码，就得有筹码的价值。你想拿我的命去换你的前程，那我就毁了你的前程，再拉着所有人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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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她在燃烧神魂！”公冶霜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体内的烛照血脉彻底觉醒了。

　　黑色的火焰从我脚下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祭坛。这不是普通的火，这是能焚烧灵魂的业火。

　　“烛微！停下！”封凛怒吼道，“你会魂飞魄散的！”

　　“那又如何？”我看着他，眼里没有了恐惧，只有无尽的恨意，“你不是喜欢演戏吗？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戏！”

　　我用力一扯，借着同心契的连接，强行将封凛拉到了我的身边。

　　我们两个被黑色的火球包裹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封凛，你不是很厉害吗？”我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你不是要救苍生吗？那你告诉我，如果你救苍生的代价是跟我一起死，你还救不救？”

　　封凛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心里清楚，同心契之下，我要死，他必须陪葬。

　　“哈哈哈哈！”我大笑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高温中瞬间蒸发，“战神大人，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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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我准备引爆全身力量，同归于尽的时候，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噗嗤。”

　　箭矢穿透了我的肩膀，打断了我运功的节奏。

　　黑色的火焰瞬间减弱。

　　我回头看去，只见赫连灼手持长弓，站在不远处的高墙上。

　　“赫连灼！你干什么！”我嘶声尖叫。

　　“我不能让你死。”赫连灼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复杂，“烛照血脉若是以这种姿态死亡，会释放毁灭天地的诅咒。到时候不仅天界没了，魔界也没了。”

　　“所以呢？”我惨笑。

　　“所以，只能委屈你变成一盏灯了。”

　　赫连灼从怀里掏出一张血红色的符咒，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以我魔元，封你神魂！”

　　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迅速枯萎下去，而我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封凛趁机挣脱了我的束缚，向后退去。他捂着胸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没兴趣听了。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封凛想要冲过来，却被公冶霜拦住。

　　赫连灼倒在血泊中，对着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活下去……烛微。”

　　随着一声巨响，我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了一盏晶莹剔透的水晶灯。

　　白日灯，真的亮了。

　　只不过这一次，提灯的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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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识是一片虚无的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只有一种感觉无比清晰——痛。

　　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灵魂被生生抽离、碾碎再重组的剧痛。

　　“她醒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悬浮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罩子里。身体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幽蓝色的光晕。

　　这里是……白日灯的内部。

　　透过水晶壁，我看到公冶霜站在外面，正和一个人对峙。

　　那个人背对着我，一身残破的白衣，长发披散，身形佝偻，像个乞丐。

　　“封凛，你已经被废去神格，逐出天界，还回来做什么？”公冶霜冷笑道。

　　那背影颤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我看见了那张脸。

　　曾经丰神俊朗的战神，此刻满脸疤痕，左眼空洞，只剩下一个血窟窿。他的右手齐腕而断，伤口粗糙，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我来……拿回我的灯。”封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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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灯？”

　　公冶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封凛，你为了个妖女，自废修为，自戳双目，甚至不惜毁掉自己的金身。现在你不过是个废人，拿什么跟我抢？”

　　“拿命。”

　　封凛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你若把灯还我，我便死在你面前。反正我也活腻了，但我死了，同心契的反噬会瞬间震碎这盏灯，到时候里面的烛照神魂彻底暴走，别说天界，这九重天都得塌。”

　　他在威胁她。

　　用一个废人的命，威胁高高在上的女帝。

　　公冶霜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想到封凛会变成这般疯魔模样。

　　“好，好得很。”公冶霜咬牙切齿，“这盏破灯，我还给你！希望你抱着这团鬼火，能快活下半辈子！”

　　她挥袖一甩，水晶罩子飞向封凛。

　　封凛接住灯，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里面的我，眼眶瞬间红了。

　　“烛微，对不起。”他哽咽着，用断臂笨拙地抚摸着水晶壁，“我来晚了。”

　　18

　　他把我带回了人间。

　　不是守灯阁，而是一个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

　　他在山洞里搭了个简陋的石台，把我放在上面。每天都会采来最珍贵的草药，熬成汁，淋在水晶壁上。

　　我知道他在跟我说话，但我听不见。

　　我只能感觉到他在哭。

　　白天，他会坐在洞口晒太阳，虽然阳光刺得他仅剩的那只眼睛流泪不止，但他依然固执地坐着，嘴里念叨着：

　　“以前你只能在白天提灯，见不得光。现在好了，我是废人了，你也成了灯，我们都见不得人了。挺好。”

　　夜晚，他会抱着水晶灯，一遍遍擦拭上面的灰尘。

　　“赫连灼那家伙死得真不值。为了封印你的神魂，把自己搞得魂飞魄散。但他走之前托梦给我，说只要我不放弃，总有办法让你重塑肉身。”

　　“他说，要用战神的心头血做引，要用魔尊的怨念做媒，还要……还要我这双眼睛做代价。”

　　“烛微，你说，我能不能换回你？”

　　19

　　这一日，风雨大作。

　　封凛突然发了高烧，浑身滚烫。

　　他躺在草席上，嘴里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师父”，一会儿喊“苍生”，最后只剩下一遍遍呼唤我的名字。

　　“烛微……别怕……我不让他们伤害你……”

　　我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他当初说的那句“她死你死”，不是谎言，也不是算计。

　　那是他对自己下的诅咒。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诱饵，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种下傀儡咒，所以他提前立下同心契，就是为了在我被逼死的时候，能拉上他垫背。

　　他想死，但我不能让他死。

　　如果我就这么一直当个灯，那他就真的输了。

　　我集中全部意念，调动体内那股属于“烛照”的本源力量，狠狠撞击着水晶壁。

　　“咚——”

　　一声闷响。

　　封凛猛地从昏迷中惊醒，惊恐地看着那盏灯：“烛微？是你吗？别乱动，你会魂飞魄散的！”

　　我不听。

　　一下，两下，三下。

　　水晶壁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别！求你了！”封凛扑过来，想要阻止我。

　　但我停不下来了。既然我已经看清了真相，既然我已经决定不再当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我就必须出去。

　　“咔嚓。”

　　水晶壁彻底碎裂。

　　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山洞。

　　封凛被光芒包围，他的断臂处开始生长，他的瞎眼处开始复明，他身上的疤痕也在一点点消失。

　　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光芒中心。

　　那里，缓缓凝聚成一个熟悉的人形。

　　20

　　我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岩石上。

　　身体是真实的，血液是温热的。

　　我活了过来。

　　封凛呆呆地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你怎么……这不可能……这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是啊，付出了代价。”

　　我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他的皮肤温热，我的指尖却是一片冰凉。

　　“我用尽了这辈子的运气，透支了下一世的轮回，才换来这一次重逢。”

　　封凛颤抖着，想要抱我，却又不敢伸手：“对不起，我骗了你，利用了你，我不配……”

　　“嘘。”

　　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

　　“封凛，戏演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囚徒。”

　　封凛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石壁上。

　　我的指甲变得漆黑锋利，刺破了他的皮肤。

　　“你以为你牺牲了很多吗？”我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冷得像来自九幽地狱，“你失去的，不过是神格和眼睛。而我失去的，是作为‘人’的感情。”

　　“现在的我，没有心了。”

　　“你既然把我拉进了地狱，那就陪我一起，永世不得超生吧。”

　　我松开手，封凛无力地滑落在地。

　　我转身走出山洞，外面的雨还在下。

　　我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有这可笑的天道。

　　至于封凛……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瘫软在地的男人。

　　他是我最完美的战利品，也是我永无止境的折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