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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落子无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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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明徵出了牢房,天色早已沉黑,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如泼墨浸染天地,唯有远处几盏灯笼悬在檐角,晕开一圈圈昏黄模糊的光。深秋的凉意浸在风里,混着泥土与枯叶微涩的气息,漫进鼻间。
明徵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整整七日,未曾呼吸过牢狱之外的空气。
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静静停在门前,无纹无章,低调得近乎隐秘,唯独拉车的两匹骏马毛色油光水滑,一眼便知绝非俗物。
李绍景先登车,回身朝她伸出手。明徵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顿,终究还是轻轻放了上去。
掌心之下,他的指尖却比必要的搀扶,多停留了片刻,温热的触感不轻不重,恰好落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昏暗逼仄,只从车帘缝隙漏进一线清冷月光。明徵缩在角落,尽量与他拉开距离。
“怕吗?”
黑暗里,李绍景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明徵静了瞬,只淡淡吐出一字:“不怕。”
“不怕?”
“怕,有用吗?”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似玩味,又似审视。
“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明徵声音平静无波,“是看得明白。”
马车碾过路上碎石,车身轻轻一颠。明徵下意识抬手扶住车壁,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冰凉凸起——那是藏在暗格中的匕首柄,冷硬硌人。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面上毫无异样。
“怎么了?”李绍景的声音骤然近了几分,像贴在耳畔。
明徵心跳微乱,语气却依旧稳然:“没什么,只是扶稳罢了。”
车厢内陷入片刻沉默。下一刻,黑暗中有指尖轻轻碰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李绍景。不知何时,他已挪至她身侧,近得几乎相贴。他的指腹微凉,却带着不容躲避的力道,顺着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精准地落在方才触过暗格的那一处。
“这里。”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几分暧昧的压迫,“你碰到机关了。”
明徵指尖骤然僵住。
“放心。”李绍景轻笑,声线里裹着了然的掌控,“里面的东西,你眼下还用不上。”
话音落下,他并未收回手,反而顺势轻轻一握,将她整只手拢在了掌心。
“你的手,真冷。”
“牢里阴冷。”
“往后,不会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句温柔许诺,可明徵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承诺,是宣告。宣告从今往后,她的冷暖、她的生死,皆由他一手掌控。
她没有抽手。
不是不愿,是不能。此刻挣开,反倒显得心虚刻意。她只微微偏过头,借着微弱月光,望向他模糊的轮廓,声音轻软,却藏着针:“世子,你的手,很热。”
“嗯。”
“热得……有些不寻常。”
黑暗里的笑声更低了些,带着危险的诱哄:“是么?”
“是。”明徵语气依旧平和,字句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试探,“世子习武之人,本就阳气充沛。可您这热度,倒像是……”
她故意停住。
“像什么?”
“像心里藏着一团火。”
车厢内骤然一静。下一瞬,李绍景握在她掌心的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你很大胆。”他声音沉了几分,危险又暧昧,“敢这般同我说话的人,不多。”
“那世子,爱听什么样的话?”明徵微微歪头,声音里掺了点恰到好处的柔顺好奇,“是阿谀奉承的,还是战战兢兢、俯首帖耳的?”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明徵轻声道,语气柔而不弱,“世子若真偏爱那些,便不会亲自去牢中,接一个罪臣之女出来了。”
黑暗中,他的气息愈发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脸颊,几乎要贴上她的唇。
“你很会说。”他声音低哑,近乎耳语,“可我更想知道,你的心,是不是同你的嘴一样聪明。”
明徵没有躲,她只是极轻地偏开一点脸,让两人交错的呼吸擦过肌肤,留下一阵微痒的灼热。
“世子大可慢慢试。”她声轻如羽,柔中带韧,“我们……有的是时间。”
马车在沉沉夜色中行向远方,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明徵靠在车壁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那股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一路往上爬,烫得她血脉微沸,心跳乱了节拍。
可她眼底清明一片,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柔顺又倔强的模样——她在演,演一个刚出牢笼、柔弱却不卑的女子;
而他在看,看一只看似温顺、实则藏着利爪的雀鸟,究竟敢飞多高,又能撑多久。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座深宅大院门前。
明徵下车时,借着门楣上悬挂的灯笼,看清了匾额上的两个字:镇北。
李绍景虽然承袭了世子之位,但圣上尚未赐府,他便住在镇北王在京城的旧宅里。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武将世家的气息——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草,就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比别家的大一圈,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李绍景没有下车,而是让下人带着她乘坐小轿从偏门进去。
轿子停在一处偏远的院落前,匾额上写着“静思苑”三个字,笔墨清冷,与王府别处的繁华截然不同。
院落不大,胜在清静,栽着几株腊梅,枝桠光秃,透着深秋的萧瑟,连伺候的下人都只有寥寥三人,显然是李绍景刻意安排,既给了她安身之所,也摆明了将她搁置在角落,不放在心上。
“明姑娘,世子爷吩咐,您暂且住在此处,日常用度自有下人置办,若无传唤,不必往前院去。”领头的管事嬷嬷面色平淡,语气疏离,没有半分对主子的恭敬,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无足轻重的侍妾。
明徵微微颔首,语气温婉平和,不见半分不悦:“有劳嬷嬷安排,一切听从世子爷吩咐便是。”
她姿态温顺,没有丝毫抱怨,接过侍女递来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然扫过院落,仿佛对这般冷遇毫不在意。
管事嬷嬷见她如此安分,反倒有些意外,原本准备好的敲打之语堵在喉间,只得躬身告退,心里暗自嘀咕,这位明家姑娘看着柔弱,倒比想象中好拿捏。
管事嬷嬷躬身告退,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带上,静思苑里便只剩明徵一人。
偌大的院落,空旷得能听见风穿回廊的声响,墙角荒草沾着秋露,连窗棂上的雕花都蒙着层薄尘,显是许久未曾好生打理。
府里下人眼观六路,见管事嬷嬷态度疏离,又瞧她孤身入府、无半分仪仗,便都揣度着,这位明姑娘不过是世子爷随手带回来的侍妾,兴许新鲜劲儿过了,便会被抛在脑后,连带着衣食住行,也都按着府里最低等的婢女份例置办,半分不曾上心。
不过半刻钟,便有两个小丫鬟端着晚饭进来,粗瓷碗碟摆上桌,不过一碟清炒青菜,一盘素拌豆腐,一碗糙米饭,连点荤腥都不见,汤水也是寡淡的清水白菜汤,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明徵看着桌上简陋的饭菜,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愠色。她孤身入府,无依无靠,又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下人这般怠慢,本就是意料之中。她心里并非没有揣测,这般冷遇,究竟是李绍景的授意,还是下人们见风使舵的自作主张。
若是他刻意为之,无非是想挫她的锐气,逼她低头,让她明白如今的处境;若是下人的私心,倒也省了她几分功夫,越是不起眼,越能藏住心思。
无论哪一种,她都不在意。
比起刑部大牢里发霉的干粮、浑浊的冷水,这般清淡饭菜,已是天壤之别。她拿起竹筷,慢条斯理地用着饭,举止依旧是大家闺秀的端庄,哪怕饭菜寡淡,也吃得一丝不苟,仿佛眼前是珍馐美味,而非粗茶淡饭。
屈辱二字,她早已在大牢里咽进了心底,如今这点冷遇,不过是皮毛,动摇不了她半分。
用过晚饭,她自行收拾了碗碟放在门边,又打了冷水,简单洗漱完毕。秋夜寒凉,冷水沾肤,泛起阵阵凉意,她却浑不在意,只静静坐在窗边的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案面,想着接下来的路。
父亲的案子虽有李绍景的承诺,却迟迟未有定论,她入府,看似是换取家族平安,实则是踏入虎穴,每一步都需谨慎。
她需得摸清李绍景的脾性,摸清王府的局势,更要寻机会,接触朝堂与旧案相关的线索,可如今被困在这偏院,连见李绍景一面都难,更遑论其他。
正沉吟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低声的通传,紧接着,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色身影,站在门口。
是李绍景。
他倚在廊下的门框边,双臂随意环在胸前,目光淡淡落在屋内端坐的明徵身上,率先开口打破了屋内的静谧:“住在这里,还习惯吗?”
明徵闻言连忙起身,规规矩矩朝着他敛衽行礼,声音温顺得没有半分逾矩,却又透着疏离的客气,一字一句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多谢世子挂心,这里一切都好。”
廊下的灯火自他身后倾泻而来,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周身那股矜贵又带着几分压迫感的气质,在夜色里更显清晰。
李绍景定定看了她片刻,一眼便看穿了她话语里的敷衍,薄唇轻启,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质疑:“不喜欢?”
明徵抬眸望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喜欢。”
“你分明是在敷衍我。”李绍景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直直锁在她身上,不肯放过她脸上分毫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