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玉》尾鱼籽

2、（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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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风宴设在皇家园林的临水榭。

　　赫连邕就坐在我对面，一身胡服，鬓角虽然添了几丝白发，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旧犀利。他看着我，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种令人作呕的怜悯。

　　“没想到，羌将军竟然成了摄政王的……贴身侍从。”赫连邕举起酒杯，语气里满是讥讽，“看来，这世上确实没有永远的忠诚，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符九昭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踝，示意我冷静。

　　“赫连将军谬赞了。”我垂下眼帘，声音柔媚，“良禽择木而栖，这道理，将军三年前在乱葬岗不就教过妾身了吗？”

　　赫连邕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白地撕开伤疤。

　　符九昭适时地举杯打圆场：“两位何必翻旧账。今日是议和的好日子，来，干杯。”

　　酒过三巡，我借口更衣离席。走到回廊拐角处，我掏出那把从李尚书那里偷来的钥匙，打开了通往藏书阁的侧门。

　　按照计划，我应该在那里找到李尚书通敌的证据——也就是伪造的那份密函的原件，以此来交换赫连邕的性命。这是我跟李尚书私下达成的交易，他想要符九昭的命，我想要赫连邕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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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藏书阁内昏暗无光。

　　我刚摸到书架深处，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谁？”我猛地转身，手按在了腰间的软剑上。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竟是屠门阙。他手里提着一只灯笼，脸上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羌姑娘，这么晚了，是在找东西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屠大人说笑了，我只是迷路了。”

　　“迷路？”屠门阙走近几步，灯笼的光照亮了他阴鸷的脸，“这藏书阁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来。姑娘手中的那把钥匙，看着倒是眼熟得很。”

　　我握紧了拳头。完了，被发现了。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屠门阙突然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李尚书的通敌密函，对吧？那东西不在书架上，在符九昭的书房里。”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李尚书根本就没有通敌。”屠门阙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那份密函，从头到尾都是符九昭伪造的。他故意让你偷走钥匙，故意让你潜入这里，就是为了引蛇出洞，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对他忠心，顺便……把你和赫连邕之间的勾当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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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寒气从我脚底直冲天灵盖。

　　符九昭，他又在耍我。他早就知道我会背叛他，所以将计就计，设下了这个死局。

　　“现在跑还来得及。”屠门阙退后一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雍亥已经在回廊尽头等着抓你了。不过……如果你愿意听我一句劝，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什么条件？”我咬牙切齿。

　　“帮我偷一样东西。”屠门阙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符九昭一直在服用一种药，那是导致他腿疾剧痛的根源。这药方里的‘牵机引’，只有皇宫太医院的秘库才有。我要你帮我拿到它。”

　　“你为什么要害他？”我不解。

　　“因为他该死。”屠门阙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三年前，我妹妹就是因为‘玉娘’的事被牵连，死在他手里。我要让他也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我看着那张药方，心中权衡利弊。现在回去，必死无疑；帮屠门阙，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好。”我接过药方，“但我怎么信你？”

　　“因为我也恨赫连邕。”屠门阙冷笑，“那个老匹夫当年为了攻城，拿我妹妹当诱饵。我会帮你，在关键时刻，给你一刀致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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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走出藏书阁，就被雍亥拦住了去路。

　　“羌姑娘，王爷请您过去。”雍亥的声音依旧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回到了临水榭。

　　席间气氛诡异。赫连邕不见了，只剩下符九昭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

　　“玩得开心吗？”符九昭抬眼看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没有说话，直接跪倒在地：“妾身知罪。”

　　“知罪？”符九昭放下玉杯，发出一声脆响，“你勾结李尚书，企图盗取密函陷害太子，又私会赫连邕，意图里应外合。羌左伊，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我咬着嘴唇，等待宣判。

　　“不过……”符九昭突然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在我面前，“既然你这么想见赫连邕，本王就成全你。”

　　我抬头一看，那是兵符的副令。

　　“拿着它，去城外的十里坡。”符九昭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赫连邕在那里等着你。不过，他等到的不会是你的投诚，而是我三千铁骑的围剿。”

　　我猛地抬头：“你骗我！你说只要我配合演戏，就放过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放过他？”符九昭冷笑，“我说的是‘帮你杀了他’。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以拿着这块副令去救他，也可以留在这里当我的‘玉娘’。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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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抓起地上的副令，疯了一样冲出王府。

　　马不停蹄赶到十里坡，只见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赫连邕的军队被符九昭的人马团团围住，已成瓮中之鳖。

　　我冲到一个小山坡上，看见赫连邕浑身是血，被雍亥押解着跪在地上。

　　“羌左伊！”赫连邕看见我，嘶吼道，“是你出卖了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符九昭。他就坐在高头大马的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像个审判众生的神。

　　雍亥拔出长剑，架在赫连邕的脖子上，转头看向符九昭，等待命令。

　　就在这时，屠门阙的话在我耳边响起：“我会给你一刀致命的机会。”

　　我掏出袖中的短弩——那是屠门阙偷偷塞给我的，上面涂满了剧毒。

　　瞄准。

　　我的目标是雍亥，我想救赫连邕。可是，不知为何，我的手微微一抖。

　　“放箭！”符九昭一声令下。

　　无数箭雨射向赫连邕。

　　而在那一刻，我手中的短弩，鬼使神差般地偏离了方向，射向了符九昭的马腿。

　　马匹受惊，符九昭从马上摔了下来。但他反应极快，稳稳落地，只是左腿的旧伤似乎被撕裂，让他单膝跪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我握着还在震颤的弩机，大脑一片空白。

　　符九昭缓缓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群，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道：“羌、左、伊。”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我不仅没能救出赫连邕，还亲手把我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16

　　我被吊在刑房的横梁上，手腕勒出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地面的水洼里晕开一圈圈淡红。

　　符九昭坐在那张太师椅里，腿搁在矮凳上，屠门阙正在给他受伤的左腿换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肉烧焦的腥臭味，那是刚才烙铁烫过的痕迹。

　　“那一箭，偏得可真是巧啊。”符九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睡，“羌左伊，你告诉我，你是想杀雍亥，还是想杀我？”

　　我咳出一口血沫，努力抬起头看他，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有区别吗？反正……在你眼里，我从来都是个死人。”

　　“是，没区别。”符九昭接过屠门阙递过来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管是想杀我还是想救赫连邕，结果都一样——你背叛了我。”

　　他挥了挥手，雍亥立刻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苦杏仁味。

　　“这是屠门阙特制的‘牵机散’。”符九昭指了指那碗药，“喝了它，你会慢慢失去知觉，全身溃烂，但意识会无比清醒，直到最后心脏爆裂而死。这也是你那位旧主赫连邕，三个时辰前死时的样子。”

　　我心里猛地一抽，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杀了他？”

　　“我杀了他。”符九昭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就在你被吊上来之前。你那一箭，没能救他，反倒让他死得更痛快了些。而你，得活着，好好活着，看着我是怎么把你那个国，一点一点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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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喝！”我拼命挣扎，手脚被铁链锁得哗哗作响，“符九昭，你这个疯子！你杀了我吧！杀了我！”

　　“杀你？”他冷笑一声，将药碗凑到我嘴边，“那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弟弟被送到边关当军妓，亲眼看着赫连邕的尸体被挫骨扬灰。这碗药，你必须喝。”

　　“你敢动我弟弟试试！”我嘶吼着，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

　　符九昭吃痛，却没有甩开，反而笑得更加残忍。他转头看向屠门阙：“屠大人，看来你的药，还得加点料。”

　　屠门阙阴恻恻地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银针：“王爷放心，加了‘软骨散’，她就算不想喝，喉咙也会自动吞咽。”

　　银针刺入我的下颌穴位，一阵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我的嘴巴被迫张开，那碗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灌了进去。

　　药汁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反而有一股奇异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变得绵软无力，但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看，多听话。”符九昭抚摸着我被泪水浸湿的脸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手里最漂亮的傀儡。我会带你去看每一场处决，看每一个背叛者的下场。”

　　18

　　药效发作得很快。

　　第二天，我被换上了一身华丽的宫装，坐在了高高的观刑台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还有被五花大绑的赫连邕的旧部。

　　符九昭坐在龙椅上，那是他新篡位后的第一天。他低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玩味：“害怕吗？”

　　我想站起来，想冲下去，想和他同归于尽。可是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连手指都无法弯曲。

　　“别白费力气了。”他凑近我耳边，低语道，“这药会让你连眨眼都觉得费力。但你放心，你的眼睛会很亮，看得会非常清楚。”

　　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喷溅在黄土上。一声声惨叫钻进我的耳朵，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时，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匆匆上台，附在符九昭耳边说了几句。符九昭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屠门阙跑了。他还带走了‘牵机散’的解药。不过没关系……”

　　他站起身，面向群臣，大声宣布：“传令下去，全城搜捕屠门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后，他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弧度：“看来，你的药，是真没解了。不过，这也挺好，省得你总是想着逃跑。”

　　19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像个活死人一样被养在深宫里。

　　我看着符九昭一步步巩固政权，看着他杀伐果决，看着他从一个备受欺凌的庶子变成了这天下最尊贵的王。而我，只能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枯树发呆。

　　有时候他会来看我，给我喂饭，帮我擦拭身体。他的动作很温柔，眼神也很专注，但我知道，那不是爱，那是欣赏一件艺术品，或者是……观察一只即将死去的金丝雀。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握着我的手，指着地图上一块被红笔圈出来的地方，“那是你的家乡。再过半个月，我的铁骑就会踏平那里。到时候，我就把你送回你的故土，让你死在你出生的地方，好不好？”

　　我想骂他，想诅咒他，可是我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轻轻吻去我的泪水，叹息道：“哭什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你不是恨赫连邕吗？现在我帮你报仇了。你不是想复国吗？现在我帮你把仇人灭了。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我闭上眼睛，心如死灰。

　　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赢过他。从他把我从乱葬岗捡回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灵魂都被他碾成了粉末。

　　20

　　终于，到了最后的时刻。

　　我的身体开始溃烂，皮肤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符九昭下令，将我送回了我出生的那个小镇。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焦土，只剩下断壁残垣。

　　我被放在一张铺着锦缎的躺椅上，就摆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四周是燃烧的篝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英俊却狰狞的脸。

　　“看，这就是你的结局。”符九昭蹲下身，与我平视，“你以为你是棋手，其实你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甚至连棋子都不如，你只是一枚用来弃子的诱饵。”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符……九昭……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他哈哈大笑，站起身，抽出腰间的佩剑，“我现在就是天！我就是报应！”

　　他高举起剑，对准了我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滚下马来，“王爷！不好了！屠门阙……屠门阙带着残余势力攻进了皇宫！他说……他说要替您那位‘玉娘’报仇！”

　　符九昭握剑的手微微一颤。

　　我看着他那瞬间变得惊恐的脸，突然笑了起来。虽然很虚弱，但那是我这辈子最畅快的一次笑。

　　原来，真正的“玉娘”，并不是死人。屠门阙的妹妹，才是那个真正的“玉娘”。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替身，其实……我才是那个被利用到最后，用来引出真正敌人的“饵”。

　　符九昭低头看向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慌乱。

　　“你……早就知道？”他咬牙切齿。

　　我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三个字：“你……输了。”

　　剑，终究没有刺下来。

　　因为一支冷箭，穿透了符九昭的胸膛。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了远处那个手持长弓的、戴着面具的男人——屠门阙。

　　符九昭倒在我身上，温热的血染红了我的白衣。

　　我看着漫天的火光，看着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死在我面前，眼泪终于流干了。

　　我赢了，又好像输了。

　　因为在这个局里，从来就没有赢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