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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明不说谎4 “……不是 ...

  •   “……不是神明借她的嘴说的?”

      孟宇呆呆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句汉字组成的短句。他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僵硬得厉害,扒拉了两下才把笔攥进手心。

      “你的意思是……”他压着嗓子,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破塑料袋,“翠她……骗过了神明?她刚才说的‘我不后悔’……没有被那个什么神明替换?”

      谢烬没答话。他盯着指间那根没点火的烟,看了两秒,然后把烟折断,连着滤嘴一起扔进旁边的草丛里。

      “走。”他把手重新揣回外套口袋。

      “去哪?”孟宇赶紧跟上,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生怕那些笑得脸皮发僵的村民突然扑上来。

      “找接班人。”谢烬的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红绸,精准地落在广场最北面的一间青砖瓦房上。

      那间房子比周围的土坯房高出一截,门口没挂红绸,冷冷清清的。门槛上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粗布黑褂,手里拿着一把刻刀,正闷头削着一块木头。周围锣鼓震天,村民们喜气洋洋地穿梭忙碌,他却像被扣在了一个隔音的玻璃罩子里,连头都没抬过一下。

      “那是谁?”孟宇顺着谢烬的目光看过去。

      “老福说,上任祭司白婆死了。”谢烬边走边说,脚下避开一个端着肉干跑过去的小孩,“既然是每七年一次的大祭,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能群龙无首。总得有个新祭司出来主持大局。”

      他顿了顿,眼神微冷:“这村里,除了刚才那个叫小鱼的小女孩,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嘴巴都没动过的人。”

      孟宇咽了口唾沫,脚下一步都不敢落下。

      青砖瓦房前。

      那男人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木屑簌簌地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不是冷漠,是死寂。就像是一口常年不见光的枯井,里面什么活物都没有。

      “你是新祭司。”谢烬没用疑问句,语气笃定。

      男人看着谢烬,眼神浑浊,像是在看一团空气。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缓慢地把手里的刻刀放一边,然后转过身,推开身后虚掩的木门。

      屋里没点灯,黑洞洞的。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不知名的香灰气味扑鼻而来。

      谢烬没犹豫,直接跟了进去。孟宇在门口挣扎了半秒,咬咬牙也挤了进去。

      男人走到角落的一口破旧木箱前,掀开盖子。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厚厚的一摞线装本。他翻找了一下,从最底下抽出一本封皮发黑、边缘磨得起毛的账册。

      他转过身,把那本账册递给谢烬。

      动作机械,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谢烬接过来。账册很沉,纸张泛黄发脆,摸上去有一种黏腻的粗糙感。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是一只拍上去的手印。

      “这是什么?”孟宇探头过来看。

      谢烬没回答,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有深有浅,有的已经洇开了。

      谢烬快速扫了几页,眉头微微皱起。

      “历年献舌节的记录。”他把账册递给孟宇,“你记忆力好,找规律。重点看每七年献祭的都是些什么人。”

      孟宇赶紧接过来,捧着那本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账册,走到门口借着外面的红光开始翻看。

      谢烬则转头看向那个沉默的男人:“你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男人依旧像个木桩子一样站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懂了。”谢烬点点头,没再逼问。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孟宇。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

      屋外的锣鼓声越来越密集,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孟宇的翻页速度却越来越慢,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紧张,一点点褪成了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泛黄的纸页上,砸出一个个透明的小坑。

      “谢……谢哥……”孟宇的声音打着飘,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他猛地合上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找出来了?”谢烬站直身子。

      “找……找出来了。”孟宇咽了口干沫,牙齿有点打颤,“这……这根本不是什么神明选中的荣耀之人!这就是个……就是个清洗名单!”

      他翻开账册的中间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你看这儿!二十一年前,第七届献舌节。献舌者叫赵铁柱。后面备注写着:此人妄言,欲开山修路,引外村之人入谷,破村规,乱神明之净土。主动献舌,以谢神恩!”

      孟宇的手指哆嗦着往后翻了几页。

      “十四年前,第八届献舌节!献舌者叫李秀花。备注:此女妖言惑众,称孩童应出谷读书,不敬神明,心生妄念。主动献舌,以全忠义!”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快要窒息了,死死盯着最新的一页记录。

      “七年前……第九届。献舌者叫孙老汉。备注写的是……此人酒后狂言,称——”

      孟宇停住了,似乎那个词烫嘴。

      “称什么?”谢烬问。

      “称……神明可能根本不存在。”孟宇闭上眼睛,一口气把这句话吐了出来,“也是主动献舌。”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个像木头人一样的新祭司,似乎都在这一刻微微低下了头。

      “修路。读书。质疑神明。”谢烬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每隔七年,就会有一个试图打破村子封闭现状、或者觉醒了自我意识的人出现。然后,这个人就会在献舌节上,成为那个‘自愿’献祭的荣耀之人。”

      “这哪是神明降罪啊!”孟宇彻底崩溃了,压着嗓子低吼,“这分明是杀鸡儆猴!谁敢冒头,谁敢说句人话,谁就得死!不,比死还惨,是被割了舌头,像个木偶一样活着!”

      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往后翻了一页。

      “等等!今年的!”孟宇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纸,“谢哥,你看!”

      谢烬凑过去。

      第十届献舌节。

      上面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

      【献舌者:】

      后面,是空白的。

      名字还没有填上去。

      “今年的名单……还没定。”孟宇抬起头,眼神惊恐得像个看到鬼的孩子,“谢哥,他们说村里有个大说谎者……难道……”

      “走。”谢烬一把抽走他手里的账册,“去会会那个代言人。”

      ……

      广场上。

      庆典的准备工作似乎已经到了尾声。七把绑着红绸的椅子在台上排成一列。两男一女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最边缘的三把椅子上。

      他们闭着嘴,但舌头却从牙缝里伸出来一点,无力地垂在下唇上。眼神空洞,像是三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老福正站在台子边缘,笑眯眯地指挥着几个村民调整火把的位置。

      “福老。”

      一道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老福转过身,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一朵灿烂的花:“贵客,有何吩咐?时辰快到了,神明马上就要降临,这说谎者,你们可有眉目了?”

      谢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径直走到老福面前,把手里那本厚重的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旁边放祭品的供桌上。

      沉闷的响声在喧闹的广场上并不大,但老福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那朵灿烂的“花”,瞬间枯萎成了一张死皮。

      “所以……”谢烬盯着他的眼睛,字音咬得很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说谎者’的定义,到底是由谁来决定的?”

      老福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本账册,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又被那种机械的平静所掩盖。

      “自然是……由神明。”他的嘴唇动着,声音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比刚才慢了不止半拍。

      “神明?”谢烬嗤笑了一声,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他猛地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谢烬身上的冷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刺进老福的骨头里。

      “神明,还是说——”

      谢烬的声音猛地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冰面上的铁锤,敲出清晰的裂痕。

      “是由你们这些……替神明发声的人!”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谢烬为中心炸开。

      广场上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在谢烬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戛然而止。

      不是慢慢停下,是那种仿佛被一只巨手瞬间掐断了脖子的突兀死寂。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了。

      孟宇站在谢烬身后,只觉得头皮“嗡”地一下炸开了,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看见了。

      四周的村民,那些刚才还在嬉笑、忙碌、互相递着果子的村民,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没有转头。

      他们是整个身体,僵硬地转了过来。

      三十多张脸,在跳跃的火光下,齐刷刷地对准了谢烬和孟宇。

      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喜气洋洋的、毫无破绽的节日笑容。嘴角咧到了不可思议的弧度。

      但是,他们的眼睛……

      孟宇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那些眼睛不再对焦了。

      所有的黑眼珠都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涣散,最后猛地上翻,露出大片大片浑浊的眼白。像是一群被突然切断了神经连接的提线木偶,又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强行夺取这几十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们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只是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姿势,开始慢慢地向着谢烬所在的位置,聚拢。

      一步,两步。

      谢烬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倒计时在极速跳动。

      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在死寂的广场上被无限放大。沙……沙……

      “谢……谢哥……”孟宇快哭了,他下意识地去拽谢烬的衣角。

      谢烬没有动。他甚至连视线都没有从老福脸上移开半分。

      他的右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侧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刀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金属边缘。

      老福死死盯着谢烬。

      他脸上的皮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像是有虫子在底下钻来钻去。

      然后,他的嘴唇慢慢张开,扯出一个夸张到撕裂了嘴角的弧度。

      这一次。

      声音比嘴唇的动作,慢了足足两秒。

      那是一种干涩、黏腻、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一个喉咙里同时说话的诡异声音。它不再是老福原本的音色,它属于这片浓雾,属于这个村子,属于那个无处不在的“规则”。

      “贵客……”

      那个声音在谢烬耳边炸开,带着令人作呕的潮湿冷气。

      “你说的这句话……”

      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照亮了老福完全翻白的眼睛。

      “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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