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灵弑神》深春暮色

9、寸步不疏 百幽常乐终

　　天色尚未大亮，天际只浮着一层淡淡的青灰，夜色还未完全褪去，星辰淡得几乎看不见。灵修院还沉在一片深静里，屋舍、廊檐、青石路都还浸在昨夜雨后的湿冷之中，雾气薄薄地浮在地面，连林间的飞鸟都未曾全然苏醒，四下里只有风吹过枝叶的轻响，安静得近乎寂寥。

　　百幽常乐是在一片微凉中睁开眼的。

　　屋内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只有窗纸透进一丝极淡的天光。他躺在床上，一时没有动，只静静听着窗外残留的寂静。昨夜那场雨，像是浸透了骨缝，即便已经停下，身体里依旧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寒滞。四肢微微发沉，经脉有些滞涩，手臂上的伤口经过一夜雨水浸泡，此刻只要稍稍一动，便有细密的钝痛缓缓渗开，不算剧烈，却连绵不断，时刻提醒着他昨日的狼狈与脆弱。

　　更清晰的，是心底那片空茫。

　　昨夜站在雨中的画面，在脑海里轻轻一闪而过。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顺着下颌滑落的湿意、心底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思念与委屈、那些哭不出来的情绪，全都还在，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强行藏在了最深处。

　　他没有亲人，没有故旧，没有依靠。
　　在这座偌大的灵修院里，他从头到尾，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份认知，在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常乐缓缓吸了一口气，气息略有些发沉，带着一夜寒息未散的滞涩。他没有多躺，也没有任何迟疑，轻轻支起身体，动作放得很慢、很轻，尽量不牵扯到肩上的伤口。坐起身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晕眩微微掠过，他闭了闭眼，稍作定神，等那点虚浮感散去，才缓缓下床。

　　地面微凉，赤脚踩在上面，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他微微顿了顿，没有在意，随手拿起一旁干净却朴素的衣物，慢慢换上。身上昨夜湿透的衣衫早已被他简单拧干晾在一旁，布料粗糙，带着雨水留下的冷硬，他却早已习惯。

　　简单整理好自身，他站在屋内，静静立了片刻。

　　双目微垂，心神内敛，以最浅淡的吐纳，缓缓稳住体内有些紊乱的气息，驱散一丝残留的寒意。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体内灵气因昨夜受寒，运转得不如平日顺畅，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异色，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模样。

　　难过吗？难过。
　　累吗？累。
　　委屈吗？委屈。

　　可这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不能当修为，更不能让他在甲班站稳脚跟。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退路。
　　资质普通，出身低微，无依无靠，若不拼尽全力，连留在灵修院的资格都未必能保住。更遑论，他心里还藏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念头——成为阳之国的神，走到最高处，让所有轻视他、看不起他的人，都只能仰望。

　　这份念头，在孤独的时候，会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常乐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坚定。

　　他稍作舒展，动作依旧轻柔，转颈、松肩、抬臂、压腿，一点点将僵硬的身体拉开，避免在后续训练中因为体虚而误伤自己。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稳，不追求速度，只追求稳妥。等到周身关节微微发热，经脉稍稍通畅，他才收回动作，拿起放在一旁的旧布靴，穿上，轻轻推开门。

　　门外的空气比屋内更凉，湿冷的雾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地面石板上还留着夜雨的水痕，踩上去微微湿滑，远处的屋舍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整个灵修院都还在沉睡。

　　常乐没有丝毫停留，抬步，径直朝着演武场走去。

　　他到得很早。

　　空旷的演武场上，只有零星几道身影，稀稀拉拉地分散在各处。大多都是和他一样，出身普通、资质寻常，没有家族资源倾斜，没有灵材丹药辅助，只能比别人更早、更苦、更拼命，以勤补拙，以求在无数弟子中，挣得一丝立足之地。

　　没有人说话，彼此之间也没有交流，各自占据一块地方，沉默着开始晨练。

　　常乐目光平静扫过一圈，选了一处相对开阔、又背风的角落。这里远离人群，安静，不会被人打扰，也不用面对旁人或好奇、或疏离、或轻视的目光。他站定，静立片刻，再次调匀呼吸，将心底那点尚未散去的空落与酸涩，强行压下去，全部收敛，只留下最纯粹的专注。

　　而后，他开始了晨起的基础功课。

　　先是活动筋骨。

　　转颈、松肩、扭腰、压腿、屈膝、踮脚，每一个动作都做得缓慢而认真，不急不躁，如同在雕琢一件最不起眼的器物。他从不会省略这一步，越是身体虚弱，越是伤口未愈，越要步步谨慎。基础看似无用，却是所有修行的根，根不牢，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次抬手，每一次扭腰，伤口都会轻轻一扯，带来细微的痛感。
　　他面不改色，只当作寻常感受，不刻意在意，也不刻意忽视。

　　筋骨一点点舒展，身体渐渐暖起来，体内滞涩的气息，也随着动作缓缓通畅了几分。

　　等周身彻底活动开，常乐便开始站桩。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沉胯，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抬起，置于腹前，掌心相对，十指微张，双目微垂，心神彻底内敛。

　　看上去只是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可内里对体力、耐力、意志力的考验，远超寻常拳脚。

　　不过片刻，大腿肌肉便开始绷紧，气血不断下行，双腿渐渐泛起酸胀，如同有无数细针在轻轻扎着。时间越久，酸胀感越强，从大腿蔓延到膝盖，再到小腿，脚心微微发热，像是踩着一块滚烫的石头，腰腹也随之开始发酸发紧。

　　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塑。

　　呼吸始终平稳、绵长、轻柔，一呼一吸，与身体的节奏完全相合，不急促，不紊乱。汗水一点点从额角渗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转瞬便被微凉的晨风吹干，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湿痕。

　　旁边一同晨练的弟子，有人半柱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住，面色涨红，气息散乱，身形微微晃动，最后只能收势，扶着膝盖大口喘息，不停揉着发酸的双腿；有人勉强多撑了一会儿，却也姿势变形，重心不稳，早已失了站桩的本意。

　　唯有常乐，自始至终，姿势标准，身形端正，没有半分歪斜，没有半分急躁。

　　他不求一次站到极限，把自己累到虚脱。
　　他只求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更久、更专注、更靠近本心。

　　孤独还在心底，可当他彻底沉浸在站桩的节奏里时，那些情绪便会被一点点压淡。
　　身体的累，反而能掩盖心里的空。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过去。

　　双腿的酸胀已经极为明显，肌肉微微发颤，像是随时都会撑不住，脚心灼热，腰腹发酸，连呼吸都微微加重。常乐依旧没有动摇，心神沉静如水，只守着自己的一呼一吸，感受着身体在持续用力中被一点点打磨、淬炼、夯实。

　　直到双腿颤意越来越强，接近他能承受的临界点，他才缓缓收势，慢慢站直身体。

　　双腿微微发麻，酸胀感密密麻麻，几乎让他迈不开步。他没有立刻动，只是静静站着，轻轻放松腿部肌肉，顺着呼吸，一点点缓解那股密集的酸麻。等到不适感稍稍退去，才缓缓活动双腿，踏步、屈膝、轻踢，让气血重新顺畅流转。

　　稍作调整，他没有停歇，立刻转入基础拳法。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磅礴灵气，没有炫目的光效，只有最质朴、最根本、最枯燥的拳架。

　　冲拳、劈掌、架挡、踏步、侧身、收拳，一招一式，简单直接，返璞归真，却最考验根基是否扎实。

　　常乐一招一式，缓缓打出。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可每一招都规整、沉稳、发力顺畅，没有半分敷衍。出拳时，腰腹带动手臂，力从地起，由腿至腰，由腰达肩，由肩达拳，整条力量线连贯如一，没有断点，没有滞涩。收拳时干净利落，踏脚时沉稳落地，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一遍下来，手臂微微发热，气息略促，身体暖和了不少，体内的寒气也散了大半。

　　他没有停顿，紧接着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汗水越来越多，顺着额角、鬓角、下颌不断滑落，浸透内层的衣衫，贴在背上，带来一丝黏腻。手臂渐渐发酸，挥动的速度不自觉慢了几分，他便随之放缓节奏，调整呼吸，不勉强、不硬撑、不急躁，却也绝不简化、不偷懒、不应付。

　　周围晨练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有人草草练上几趟，便走到一旁休息，喝水、闲谈、抱怨辛苦；有人三两成群，低声说笑，心思根本不在训练上；有人练不了片刻便觉得枯燥，干脆放弃，直接离开。

　　唯有常乐，始终沉浸在自己的节奏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些在外人看来毫无趣味的基础拳。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没有过人天赋，没有从小浸泡灵泉的体质，没有长辈指点，没有丹药温养，没有灵器相助。他有的，只是一副不算出众的身体，一颗不肯认输的心，和一份别人比不上的能吃苦、能忍耐、能坚持。

　　想要在强者如云的甲班活下去，想要不被人踩在脚下，想要不回到过去那种饥寒交迫、任人欺凌的日子，他唯一的路，就是把最基础、最不起眼、最枯燥的东西，练到极致，练成本能，练到别人望尘莫及。

　　枯燥吗？真的枯燥。
　　累吗？真的累。
　　孤独吗？真的孤独。

　　可他没有选择。
　　也从没想过要退缩。

　　当清晨的晨钟缓缓响彻灵修院，钟声沉稳，传遍每一个角落，宣告正式早训开始时，常乐已经将基础拳法，整整演练了五十遍。

　　手臂酸胀，腰背发沉，双腿依旧带着站桩后的麻意，呼吸略急，额前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看上去有些疲惫。可他的眼神依旧清明、沉稳、锐利，没有半分萎靡，没有半分动摇。

　　昨夜的迷茫、空落、委屈，早已被这一早晨极致的专注，压到了心底最深处。

　　负责早训的林教习已经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身姿挺拔，面容严肃，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弟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早训，腰间佩戴五斤负重铁牌，绕演武场慢跑十二圈，而后基础拳一百五十遍，基础剑一百五十遍。全程用心，不许散漫，不许应付，不许投机取巧。”

　　话音落下，人群中隐隐传来几声低低的叹息，却没人敢违抗。

　　众人纷纷上前，领取属于自己的负重铁牌。

　　五斤，听起来不重，可长久佩戴在身上，持续跑动、挥拳、练剑，对体力、耐力、意志力的消耗都会被无限放大。尤其是对像常乐这样，本就体虚、伤口未愈、一夜未曾真正安歇的弟子而言，更是不小的负担。

　　常乐走上前，默默拿起一块铁牌，系在腰间。

　　沉甸甸的触感紧贴身体，微微下坠，他微微调整系带位置，尽量避开伤口附近，确保不会在跑动时反复摩擦，加重疼痛。做完这一切，他退回队伍，安静站好，不言不语，不看旁人，只静静等待命令。

　　随着林教习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动身，沿着演武场慢跑起来。

　　一开始，步伐整齐，气息平稳，看上去并无太大压力。可几圈之后，差距便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那些出身世家的弟子，自幼便有灵材温养身体，经脉更宽，灵气更顺，体质本就远超普通弟子，即便佩戴负重，依旧神色轻松，步调轻快，甚至还有余力和身边同伴低声交谈，脸上不见半分吃力。

　　而像常乐这样，无依无靠、全凭自己一点点打磨的弟子，呼吸渐渐变粗，脚步慢慢沉重，每跑一步，都要克服负重带来的下坠感，体力消耗极快。

　　常乐落在队伍中段，不争先，不落后。

　　他牢牢控制着自己的速度，不被旁人带快，也不刻意放慢，呼吸保持稳定的两呼一吸，步伐均匀，节奏始终如一。汗水不断滑落，模糊视线，肺部微微发热，有些发闷，伤口随着跑动的震动，一阵阵隐隐作痛。

　　有人渐渐跟不上，放慢速度，脸色发白；有人脱离队伍，走到一旁弯腰喘息，再也不想继续；有人面露苦色，嘴里不停抱怨，动作越来越敷衍。

　　常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不看别人，不比较，不抱怨，不委屈，只看着前方的路，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八圈、九圈、十圈……

　　双腿越来越沉，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要花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腰腹发酸，肩膀紧绷，呼吸愈发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疲惫。

　　他微微咬牙，不是强忍痛苦，只是稳住心神，不让自己松懈，不让自己停下。

　　他可以慢，但不能停。
　　他可以累，但不能退。

　　终于，第十二圈跑完。

　　大部分弟子都已经撑到极限，纷纷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息，面色泛红，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再也不想动一下。

　　常乐也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调匀气息。

　　胸口起伏，肺部燥热，四肢酸胀，伤口隐痛，全身上下都充斥着运动过后的疲惫，却依旧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没有虚脱，没有无力，没有崩溃。

　　这是他长久以来，对自己身体极度了解、极度克制的结果。

　　林教习目光平静扫过全场，众人的状态，他一目了然，却没有多说，也没有安慰，只淡淡开口：“休整半柱香，而后开始基础拳与基础剑。”

　　众人如蒙大赦，各自找位置休息。

　　有人拿出随身携带的水囊喝水，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揉腿，有人抱怨训练太过严苛，有人互相吐槽，气氛显得松散而浮躁。

　　常乐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与人交谈。

　　他只是缓缓呼吸，抬手擦去脸上的汗水，让心跳、气息、身体，一点点平复。他从不坐下，一旦坐下，肌肉便会彻底松懈，再起身时，只会觉得更沉、更累、更不想动。更何况，一静下来，心底的孤独便会再次冒出来，他不想给自己胡思乱想的机会。

　　半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开始。”

　　林教习一声令下，演武场上瞬间响起整齐划一的拳脚破空声。

　　一百五十遍基础拳，一百五十遍基础剑，对绝大多数弟子而言，都不算轻松。不少人心中早已不耐，招式越打越乱，动作越来越小，越来越敷衍，只求尽快凑够数量，完成任务，早点解脱。

　　常乐却恰恰相反。

　　越是疲惫，他越是专注。
　　越是心浮，他越是沉稳。

　　汗水不断滑落，视线微微模糊，手臂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每打出一拳，都能清晰感受到肌肉的紧绷与乏力。可他依旧没有简化任何一招，没有缩短任何一段动作，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冲拳，便力达拳锋；
　　劈掌，便肩松肘沉；
　　挥剑，便手腕稳定，步法相随；
　　收势，便身形端正，气息不散。

　　一遍又一遍，动作渐渐从刻意，变成习惯，从习惯，变成本能。

　　疲惫在不断累积，意志也在不断被打磨。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极致疲惫中，反而越来越稳；身体对力量的掌控，越来越细；即便肌肉发酸、发颤，招式也不会散乱，不会变形。周围的声音、旁人的状态、场地的喧嚣，全都被他隔绝在外，心中只剩下动作、呼吸、节奏。

　　一百五十遍基础拳打完，手臂微微颤抖，酸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连手指都有些发麻。

　　常乐没有停歇，甚至没有多喘一口气，随手拿起一旁靠放的木剑，紧接着开始基础剑式。

　　劈、扫、点、刺、架、格、拦、挑，最基础、最简单、最常见的剑招，被他一遍又一遍重复。

　　木剑不算沉重，可在极度疲惫下，每一次挥动，都显得格外费力。手腕发酸，便以手臂之力辅助；手臂乏力，便以腰腹带动全身；脚步虚浮，便沉腰扎马，稳住下盘。他不求剑势凌厉、速度惊人，只求每一招都精准、端正、合乎法度、合乎根基。

　　阳光渐渐升高，穿透薄雾，落在演武场上，暖意渐浓，将一夜残留的湿冷彻底驱散。

　　汗水浸透衣衫，紧贴在身上，闷湿、黏腻，很不舒服，可他丝毫不在意。

　　当最后一遍基础剑收势，常乐微微喘着气，木剑轻轻拄地，支撑着身体。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累。
　　体力消耗巨大，精神也有些疲惫，可他的眼神依旧明亮，脊背依旧挺直，没有半分放弃，没有半分逃避，没有半分自怜。

　　他的刻苦，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
　　不是拼命透支，不是自虐逞强，不是流于表面的疲惫不堪。
　　而是在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之内，做到极致的认真、极致的坚持、极致的不偷懒。

　　上午的训练，到此结束。

　　弟子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离去，说笑、打闹、抱怨，准备用餐、休息。

　　常乐留在最后。

　　他将木剑轻轻擦净，放回原位，把负重铁牌取下，交还到指定位置，简单整理好衣衫，抚平褶皱，而后才缓步离开演武场。

　　他依旧独自一人，没有同伴，没有同行者，沉默地走在石板路上。

　　用过最简单、最朴素的饭食，没有多余味道，只能饱腹，他便寻了一处安静、阴凉、无人打扰的树荫下，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不是急于吸纳大量灵气，追求快速提升。
　　而是舒缓身体，理顺气息，修复细微损伤。

　　白日训练量极大，肌肉、经脉都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再加上昨夜淋雨留下的寒滞，若不及时舒缓，长久下去，必会伤及根基，留下暗伤。他按照最基础、最平和的吐纳之法，缓缓引导灵气在体内轻柔游走，安抚酸胀的肌肉，平稳躁动的气血，一点点将体内残留的湿寒逼出。

　　整个午休，他都在静心调息。

　　没有闲聊，没有懈怠，没有虚度，没有片刻浪费。

　　身体的疲惫一点点缓解，气息越来越平稳，精神重新变得清明，伤口的痛感也淡了许多。等他缓缓睁开眼时，下午的训练，已然快要开始。

　　常乐站起身，拍去衣上尘土，再次前往演武场。

　　下午的内容分为两部分，一是灵气控物，二是同阶实战切磋。

　　灵气控物，考验的不是灵气多少，而是控制精度。

　　对刚入学不久的新生而言，这并不算容易。不少弟子灵气能引出来，却粗糙、散乱、无法凝聚，面前的青石纹丝不动；有人勉强能让青石晃动，却坚持不了片刻，便重重跌落；还有人心浮气躁，练不了一会儿便失去耐心，直接放弃。

　　常乐的灵气不算雄厚，精度也只是中等，可他胜在足够耐心、足够沉得住气。

　　他凝神静气，心神高度集中，小心翼翼将灵气引出体外，轻柔、平稳、细腻地包裹住身前那块青石。一开始，青石毫无动静，他不慌不忙，一点点调整灵气的强度、密度、细腻度，一次不行，就两次；不稳，就重新凝聚；不对，就重新再来。

　　失败，再试。
　　再失败，再调整。

　　他脸上没有焦躁，没有不耐，没有沮丧，只有一片纯粹的专注。

　　精神高度集中，消耗远比肢体训练更大，汗水再次渗出，眉心微微发紧，脑海微微发胀。旁人练一会儿便觉得无趣，草草应付了事，他却一遍又一遍，不断尝试，不断修正，不达到自己心中的标准，绝不罢休。

　　从纹丝不动，到微微晃动；
　　从微微晃动，到缓缓离地一寸、两寸……

　　进步微乎其微，慢得几乎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每一点都扎根在根基上。

　　半个时辰的灵气控物结束，常乐精神略显疲惫，可他对灵气的掌控，又比清晨精细了一丝。
　　这一丝，便是他一整个下午，专注、耐心、不放弃的证明。

　　稍作休整，实战切磋开始。

　　林教习特意按实力相近分组，避免碾压，也禁止恶意伤人，目的只有一个——熟悉距离、反应、攻防、节奏，而非争强好胜。

　　常乐的对手，是一名性格沉稳、同样勤勉、不爱张扬的弟子。

　　两人相互见礼，没有多余话语，切磋正式开始。

　　没有凌厉杀招，没有怒吼，没有炫技，只有最朴实、最真实的攻防。

　　对手一拳打来，常乐侧身避让，同时抬手格挡；对手剑招点刺，他脚步后撤，以剑架开；对手步法突进，他沉腰稳身，守中带稳。他速度不算顶尖，反应不算超绝，便以稳为主，不冒进、不贪攻、不急躁，守好自身，再寻应对之机。

　　切磋中，他难免被击中数次，多在手臂、肩膀，只觉微微发麻、皮肉发酸，并无大碍。
　　他也抓住几次空隙，回击数招，逼得对方认真防守，不敢轻视。

　　整场切磋，平稳、务实、有来有回。

　　常乐全神贯注，每一次避让、格挡、出拳、出剑，都用心体会，默默记住对手的节奏、习惯、距离、破绽，同时也清清楚楚看清自己的不足：

　　步法不够灵活，变向偏慢；
　　反应稍有滞后，应对不够果断；
　　灵气运转不够流畅，发力不够通透。

　　每一个短板，他都默默记在心里，不声张，不气馁，只准备在晚间，针对性加练。

　　切磋结束，两人收势，相互行礼，各自退开。

　　常乐微微喘息，身上带着燥热，手臂、肩膀微微发酸，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闭目回想刚才切磋的每一个细节，一招一式，一进一退，一一在脑海中回放，把自己的疏漏、迟疑、错误，全部梳理清楚。

　　等众人陆续散去，演武场渐渐空旷，人影越来越少，常乐却没有走。

　　他开始加练。

　　不是盲目加量，不是越累越好，而是针对性弥补短板。

　　步法慢，就反复练踏位、移步、侧闪、变向，一遍又一遍，直到脚步轻快、连贯、不再迟滞；
　　出手犹豫，就单独练冲拳、出剑，强化果断、速度、本能反应；
　　灵气运转不顺，就停下调息，重新引导，一点点打磨流畅度。

　　加练强度不算极端，却足够密集、足够专注、足够对症下药。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余晖洒在演武场上，拉长了他的身影。
　　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木剑挥动的轻响、拳脚破空的声音、沉稳的脚步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汗水一次次浸湿衣衫，被风吹干，再浸湿，再吹干。
　　身体的疲惫不断累积，四肢越来越沉，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需要更强的意志支撑。

　　可他没有停。

　　直到光线渐渐变暗，视线略微受限，再练下去容易出错、伤身，他才缓缓收势，停下动作。

　　这一天的训练，才算真正结束。

　　他没有急切返回，依旧站在原地，缓缓活动身体，放松肩、腰、腿、手臂，让高度紧绷的肌肉，一点点舒缓下来，从极致紧张，慢慢恢复平和。

　　等到周身酸胀感减轻，伤口只剩极淡的隐痛，常乐才缓步转身，朝着居所走去。

　　一路之上，他心绪平静，无悲无喜，没有感慨，没有抱怨，没有自我感动，没有觉得自己多了不起。

　　只是带着一天训练后的疲惫，沉稳、安静、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日里极致的专注，压下了孤独；可当喧嚣散去，夜色来临，那些被藏起来的情绪，又会轻轻浮上来。

　　他习惯了。

　　回到居所，他简单擦拭身体，换上干爽衣物，洗净脸上、手上的汗渍，而后盘膝静坐，开始晚间调息。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星光稀疏，夜色深沉，屋内一片安静。

　　常乐闭目凝神，运转吐纳之法，轻柔梳理灵气，修复日间细微损耗，舒缓经脉，安抚心神。呼吸平缓，心神宁静，没有杂念，没有喧嚣，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当下这一刻的修行。

　　他不求一日千里，不求突飞猛进，不求一鸣惊人。
　　只求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扎实、更沉稳、更精进、更靠近自己的目标。

　　刻苦，不是做给别人看。
　　是朝暮不辍，是一丝不苟，是持之以恒，是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依旧不放弃。

　　累是真的。
　　坚持也是真的。
　　孤独是真的。
　　不低头，也是真的。

　　从清晨到深夜，他没有浪费一刻光阴，没有省略一步功课，没有敷衍一次动作。
　　资质平平，便以勤补拙；根基浅薄，便以水磨功夫层层夯实；心无依靠，便以修行作舟，以坚持为岸。

　　夜色渐深，屋内气息平稳。

　　百幽常乐依旧静坐，身形端正，心神如一。

　　明日，依旧会如此。
　　日复一日，朝暮勤修，寸步不疏，寸进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