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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日砺训严师载温 严师三日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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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是软的,却日日不息地卷着整片学府的落樱海棠。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积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被晨露浸得微润,踩上去轻软无声。整座曜灵圣国刚刚从长久紧绷的戾气里松下来,城内喧嚣渐缓,宗门对峙的硝烟尽数隐去,唯独中央修行学府的演武场,依旧沉淀着即将迎来生死擂台的肃杀。
止水将学府所有文书公务暂时搁置。
他心里清楚,三日之后的升学演武,绝非寻常同窗切磋。一纸生死状落笔,便是真正的命局。故而整整三日,他寸步不离演武场,亲自督训川之无厌、百幽常乐、卑智弦恒良三人。天光破晓他便到场,夜幕深沉方才离开,白日严苛训练,一点点剔除他们身上的短板;正午不许任何人返回宿舍,也不用去往食堂,师徒四人就在演武场的石阶就地落座,拿出清晨备好的食盒简单饱腹;等到暮色降临,他再逐一核验每个人整日修行里的破绽疏漏。这偌大一片演武场,接下来三天,只属于他们四个人。
天还没有破晓,晨雾浓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笼罩住宽阔平整的青石擂台。
止水身着深靛蓝师长长袍,玉冠束起黑发,周身没有半点肆意翻涌的灵力,手里捧着厚厚一卷纸质典册,安静立在纷飞的落花之间。他向来摒弃光幕幻术,所有修行规制、训练条目,全部一笔一画誊写在纸页之上,字迹工整端正,每一条要求都有据可依。
三名少年少女早早站在他身前,身姿挺拔,褪去前一阵子冤案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惬意。经历过枯木荒林里囚居地牢、当庭激烈对峙、荒林之中生死搏斗的重重磨砺,他们早已不是刚入学府心性懵懂的新人。可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生死擂台,每个人心底都藏着沉甸甸的忐忑,肩头不自觉绷得紧紧的。
止水抬眸,目光平静锐利,缓缓扫过面前的三人,声音不算洪亮,可每一字都重重落进众人心里。
“三日特训,自此开始。”
“我不问你们心里害不害怕,我只盯着你们身上的弱点逐一改正。”
他指尖落在泛黄的纸卷之上,逐条剖析三人根深蒂固的修行弊病,话语一针见血,不留半分情面。
“百幽常乐,你的天赋得天独厚,风压凝爆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本事,可你长久以来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招式简陋,而是从前留下的心性顽疾。从前你被满心戾气困住,性子急躁冲动,力量总是肆意外泄,风压一爆发就卷起碎石尘土,大半威力白白浪费;如今心结解开,戾气消散,你又走入另一个局限,习惯短暂爆发之后立刻后退脱身,完全没有长时间作战的本事。一旦对手扛住你的第一轮攻击,你的灵力快速透支,手腕脱力、气息紊乱,落败就是注定的结局。”
少年站在朦胧晨雾之中,耳尖微微发热,他垂下脑袋认真听着这番点评,指尖下意识攥紧腰间长刀的刀柄。他心里明白,老师看得远比自己更加透彻,这就是他一直回避的隐患。
止水的视线转向一旁白发束起的川之无厌,语气依旧公允严苛。
“川之无厌,你的心性是三人里面最为沉稳的,定力远超同龄弟子。其他人都迫不及待催发先天灵力、觉醒天赋,靠着先天资质快速提升修为,只有你踏踏实实地打磨肉身、精练剑术。但你的破绽同样十分致命,你太过谨慎,谨慎到遇事习惯性防守。你的剑招工整精细,拆解毫无花哨,可一旦碰上打法蛮横、贴身猛攻的对手,你下意识后退躲闪,格挡永远优先于出剑,被动久了,哪怕肉身根基扎实,最后也会被对方慢慢耗败。”
川之无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她心里自知问题所在,长久以来稳妥的习惯,已经束缚住自己进攻的魄力。
最后止水看向身形清瘦的卑智弦恒良,语气放缓几分,可叮嘱的内容最为郑重。
“弦恒良,在你们三人之中,你的处境最为特殊,也最为凶险。”
少年身形微微一顿,安静听着老师接下来的话。
“你专修草木医道,你的灵力只有疗伤固本的作用,终生不能操控草木藤蔓化作兵器用来进攻厮杀。你的道,自始至终都是救人固本、安稳同伴。但擂台之上只有残酷厮杀,你的医者仁心太重,出手之时总是迟疑不决,恻隐之心根深蒂固,没有杀招,没有破局的本领,仅凭疗愈灵力和粗浅身法根本没办法自保。我这三天特训你,不是逼迫你丢掉医者本心,只是教会你活下去的本事,你握紧短刃,目的从来不是肆意杀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
这番话语沉沉压在弦恒良心头,他微微低下肩膀,心底长久以来的矛盾再次翻涌起来。他一生学医,救人已经刻进骨子里,可生死擂台摆在眼前,心软就意味着丢掉性命。
“今天第一轮特训,针对性补齐短板,即刻开始。”止水合上纸卷沉声下令,“常乐,全程不间断催动风压,绕着演武场不停奔行,三步凝出细密风丝用来牵制敌人,五步蓄力积攒爆破力量,风丝不能伤人,风压不许炸开,一炷香之内,灵力输出全程不能中断,气流不许散乱。”
百幽常乐颔首应下,转身踏入空旷的演武场。下一瞬微风悄然扬起,他抬手调动周身气流,摒弃从前狂风呼啸的习惯,强行把劲风分成两股,一缕纤细柔韧,用来缠绕牵制对手;另一股力量凝在掌心,默默蓄力等待爆发。两种力量同源分流,把控难度极高,稍微出错就会造成灵力对冲。
少年脚步起落,飞快奔跑在落英铺就的青石台面上。清晨雾气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影,额前黑发被气流轻轻吹起。刚开始数十息,他把控得游刃有余,步伐轻快,灵力流转顺畅;可等到半炷香过后,弊端彻底暴露出来,手腕长时间发力开始发麻僵硬,体内气力被持续消耗,掌心的劲风忽强忽弱,好几次险些当场炸开。细密的汗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满地落花上面,他呼吸渐渐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
他死死咬紧牙关不肯停下,往日总是带着笑意的脸颊此刻只剩执拗隐忍,唇线抿得笔直。他心里清楚,擂台之上对手不会只给他一次出手的机会,倘若陷入持久战,自己只能任人宰割。
止水站在远处冷静观察,等到少年手腕震颤得愈发厉害、气流濒临溃散的时候才出声提点:“不要一味强行控力,先调整你的呼吸节奏,气流紊乱根源是你的气息乱了。”
百幽常乐猛然回过神,静下心绵长吐纳,紊乱的气流再度归拢,风丝细密柔和,掌心风压沉凝安稳。他硬撑着完成最后的时限,收手的瞬间整条手臂脱力下垂,指尖不停发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疲惫真切,可眼底满是突破自我之后的亮光。
演武场另一边,卑智弦恒良的训练远比体能磨炼更加煎熬。止水拿出一柄轻薄小巧的银柄短刃放到他掌心,刀刃锋利轻便,只适合近身格挡、卸力制敌,不会造成致命重创,刚好契合他医者的身份。
“你没办法借助草木之力进攻,唯一的出路就是近身擒拿、卸掉对方力道、锁住对手步伐。接下来你对着木桩练习百招,不准留手,不准迟疑。”
弦恒良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短刃,他的双手平日里只用来触碰草药、抚过受伤的皮肉,从来不曾习惯握住凶器。粗糙的木桩立在落花之间,模拟着敌人的身形轮廓。他抬手挥刃,第一招下意识收敛起力道,刀刃轻轻划过木头,连木屑都刮不下一点。心底根深蒂固的善意不断拉扯着他,就算眼前只是一截木桩,他依旧不愿意出手伤害。
止水的话语冷静地传入他耳中:“现在对着一截木桩你都犹豫不决,日后敌人的利刃抵在你的脖颈,心软葬送的就会是你自己。医者的善良是用来守护生命,不是用来白白送死。”
少年身子微微僵住,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清晨的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心底挣扎翻涌。他闭上眼睛,在心底假想对方是构陷阿无、掀起枯木荒林冤案的焚天谷修士,把所有恻隐压在心底深处,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他练刃只是为了自保、守护同伴。再次抬臂出刃,跨步近身、扣住假想对手的手腕、卸掉进攻力道,一招一式从犹豫变得干脆利落。
一遍又一遍枯燥的重复练习,短刃的柄把掌心磨出滚烫的红印,每一次握紧都带着钝痛,他依旧咬牙坚持。体内深处潜藏的瞳力被浓烈的杀伐气息刺激,时不时微微发烫,隐隐想要冲破束缚,可他始终刻意压制着天赋觉醒,他明白现在并不是开启瞳力的时机。
演武场最西侧,川之无厌承受着肉身层面的磨砺。止水叫来学府一名专修肉身搏斗的高年级学长,严肃吩咐对方:“全力出手对战,不许刻意谦让,按照生死擂台的标准进攻。”
少女握紧长剑,雪白长发束在脑后,她打定主意全程不去唤醒沉睡的灵力,单凭肉身和日复一日打磨的剑术应战。学长拳势刚猛,脚步迅猛,不停贴身突进。川之无厌挥剑格挡,侧身闪避,可长久养成的防守习惯让她落入被动,对手一靠近,她便下意识后退。一记重拳落在肩头,沉闷的响声响起,刺骨的痛感顺着肩膀蔓延全身,白皙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一块暗沉的淤青。
止水冷静开口:“现在你看清自己的短板了,擂台之上没有人会耐心等你调整节奏,一味防守,迟早落败。”
川之无厌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传来的剧痛,收起退缩的心思,主动上前逼近对手,抓住空隙挥剑反击。整整一上午,她不断在磕碰挨揍之中改掉被动的毛病,肩头、小臂、腰侧添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淤青,汗水浸湿束发的丝带,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纵然身上酸痛难忍,她全程一声不吭,依旧冷静拆解剑招。
一上午严苛的训练终于结束,日头慢慢升高,晨雾消散,暖融融的阳光铺满演武场。学府之内到处都是弟子说笑走动的声音,食堂炊烟升起,大部分学员结伴回去休息吃饭,偌大的演武场反倒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花瓣飘落的动静。
四个人谁都不愿往返路途浪费休息时间,全都靠着围墙的石阶坐下。止水拿出自己那只边角温润的深褐色食盒,百幽常乐、卑智弦恒良还有川之无厌各自提着清晨备好的饭盒,简单家常的饭菜,没有昂贵珍稀的灵膳。
百幽常乐把长刀斜靠在身侧,随意坐下,双腿舒展放松紧绷的肌肉,他打开饭盒,里面是糙米饭、清炒灵芽还有卤肉片,饿了一上午,他拿起木筷大口吃饭。手腕残留着酸痛,他一边咀嚼饭菜,语气带着少年真实的疲惫:“老师,实在太累了,从前我只注重一击爆发,从来不知道长时间控力这么折磨人,现在胳膊抬起来都费劲。”
止水打开自己的食盒,里面只有杂粮饭团和一小碟腌渍野菜,他向来饮食清淡自律。褪去训练时的严肃,他的神情温和下来:“现在辛苦疲惫,是为了擂台之上拥有活命的资本,下午依旧不能松懈。”
卑智弦恒良并没有急着吃饭,医者的本能优先驱使着他。他伸出手,温润透明的疗愈灵力缓缓流淌出来,轻轻覆在川之无厌淤青的肩臂上面,慢慢抚平皮下淤血,缓解肌肉的僵硬酸痛。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他才打开饭盒,软糯的小米饭搭配清炖灵菌汤,他握着木筷迟迟没有动筷,心底的困惑压了许久,低声开口:“老师,我每天都在练习伤人的招式,可我的本心是救人。我害怕日子久了,我会习惯出手,丢掉身为医者的初心。”
止水放下手里的饭团,语气笃定地开导他:“弦恒良,真正的医者,不是永远手握空拳任人欺负。手握利刃依旧心怀善意,这才是你的道。你练习近身招式只是为了自保,往后才有机会继续行医救人,你的本心藏在你的信念里面,不会被招式改变。”
川之无厌慢慢吃着饭盒里的杂粮饭和清炒时蔬,她时不时按一按酸胀的肩膀,语气带着内心的迷茫:“身边很多同窗早早觉醒灵力快速变强,只有我固执打磨肉身,有时候我也会怀疑,是不是我太过迂腐。”
止水眼底满是欣赏:“修行切忌拔苗助长,很多少年弟子早早催发灵力,根基虚浮,后期终生桎梏无法突破。你现在沉下心磨炼根基,等到灵力觉醒的那天,你会远远甩开同龄人。”
午后阳光穿过枝叶,斑驳光影洒落在四人身上,飘落的海棠花瓣偶尔落在饭盒边缘。褪去训练时候的紧绷,他们放下心里的戒备,坦然说出内心的顾虑,止水耐心开导解惑。简单吃完午饭,收拾好饭盒,下午高强度的修行继续开启。
夕阳落下远山,止水查看完第一天训练成果,神色再次严肃:“今天只是开端,明天训练强度翻倍。”
第二天天色未亮,三人准时来到演武场,止水安排他们两两对战,复刻生死擂台的压迫氛围,交手期间不许顾及同窗情谊,必须拿出全部实力。
第一场由百幽常乐对阵卑智弦恒良,少年催动风压,细密的风丝不停席卷而出;弦恒良手握短刃,依靠灵活的步法避开劲风,伺机近身。刚开始交手的时候,弦恒良下意识收敛力道,出手依旧迟疑。
止水厉声喝止:“现在和同伴比试你尚且留情,等到登上真正的擂台,敌人绝不会对你心软。”
弦恒良猛然醒悟,收起心底的柔软,短刃出手干脆利落。百幽常乐也收起嬉闹,掌心蓄起风压,二人认真博弈,在交手之中看清彼此招式的漏洞。接下来换成川之无厌对战百幽常乐,飘忽不定的风势逼着少女加快出剑节奏,近身缠斗里百幽常乐也意识到自己一旦被贴紧,风压优势便会荡然无存。止水全程盯着二人交手,不停指出细微问题:“常乐不要只依靠远距离进攻;无厌加快出剑速度;弦恒良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出手。”
正午照旧在石阶吃饭,经过一上午实战对抗,三人的疲惫比昨天更加明显。百幽常乐耷拉着肩膀,整个人蔫蔫的;弦恒良掌心磨出一圈红印,拿筷子的时候指尖微微僵硬;川之无厌身上又添了不少磕碰痕迹。止水看着他们疲惫的模样,把自己饭盒里为数不多的灵肉片分到三人碗里。
“实战对抗带来的收获,远远超过独自闭门苦修。”
百幽常乐嚼着肉片认真说道:“我清楚自己的短板了,以后对战我一定要把控好距离,绝对不让对手贴身。”
卑智弦恒良摩挲着泛红的掌心:“今天之后,我终于克服了出手犹豫的毛病。”
川之无厌平静总结:“高速对手的进攻节奏我已经熟悉不少,现在我敢于主动抢攻。”
止水看着三人的成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落日来临之前,他依旧细致纠正每一处问题,呼吸节奏、迈步的角度、出招时机,一点细节都不会放过。深夜的时候,焚天谷的探子躲在暗处观察训练,将三人的弱点传回谷中,长老想要收买抽签执事针对性布局,但是止水联合监赛修士日夜看管存放木签的库房,外人无从插手,这个计划最终落空。
转眼来到最后一日,止水不再安排超负荷的对抗训练。
“前两日的磨炼已经足够,今天不要透支身体,巩固熟练的招式,放平自己的心态,心境和修为同样重要。”
百幽常乐不再疯狂透支灵力,一遍一遍练习风压切换,收放自如。少年褪去浮躁,心里打定主意,擂台之上拼尽全力,如果对手实力悬殊,他便坦然认输,勇敢却不莽撞。
卑智弦恒良整日练习擒拿卸力和解毒药方,把自保招式刻进本能。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心底的善良依旧不变,但他拥有了守护自己的底气,体内的瞳力依旧躁动,他依旧选择不去强行唤醒。
川之无厌一遍遍拆解基础剑术,补齐招式里面细微漏洞,依旧按捺沉睡的灵力,一心一意筑牢自身根基。
最后一顿午饭,风吹起漫天落花,花瓣落在四个人的肩头。止水放下筷子,神色恳切:“这三天我对你们太过严苛,或许你们心里会觉得我不近人情。可七十二宗门暗流涌动,焚天谷一直在暗中窥伺,这次擂台仅仅只是开端,往后你们要面对的危险远比现在残酷。我现在对你们严厉一分,将来你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分。”
百幽常乐收起玩笑的模样郑重作答:“我们明白老师的苦心,这三天我们收获很多。”
卑智弦恒良认真颔首:“我们绝不会辜负您的教导。”
川之无厌目光笃定:“我会踏踏实实走好修行的道路。”
止水听完,眼底满是欣慰。
傍晚晚风拂动枝头繁花,止水看着三人沉稳的模样缓缓开口:“三日特训到此结束,今晚好好休整,明日清晨辰时前往演武场抽签,记住擂台之上审时度势,活着永远排在第一位。”
落日余晖铺满青石地面,漫天飞花静静飘落,为期三天的特训正式落幕。三人回到住处,晚上只是简单温习招式,不再额外加练。止水严苛又饱含温情的教导,褪去了风波平息之后他们的松弛安逸,让他们真切体会到擂台对决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