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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境之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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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
北境血狼帮。
天还没亮,寨门外的雪地上就忽然多出了几具尸体。
守夜的喽啰最先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放哨的兄弟们不见了,寨门口的血迹被新雪盖住,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些失去了生命的可怜人就这样僵直地躺在地上,成为漫天大雪中一道独特的风景。
他揉了揉眼睛,刚要喊人,喉咙上就是一凉。
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划过去的。
霎时间一股滚烫的血喷出来,他双腿一软,接着便已经倒在了地上。
这是从门口杀进去的第一道关卡。
因而第一具尸体出现在寨门口。
随后是第二具、第三具……
从寨门到聚义厅,一路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具具尸体,这些都是血狼帮帮众。他们就像是被收割过的麦田一般,只要微风轻轻拂过,那些脆弱的生命便会毫无声息地倒下。
每具尸体的脖颈处都有着一道细若发丝、薄似蝉翼般的伤口,深度恰到好处,既不会太深导致血流过多,也不会太浅而无法致命——刚好能够切断喉咙里的气管。
整个场面异常安静且诡异,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只有那一道道细微的刀痕和满地鲜血,诉说着刚刚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杀戮。
就在这时,突然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原来是有人撞倒了聚义厅门前摆放的香炉。
巨大的撞击力使得铜质香炉径直摔倒在地,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氛围,将正在熟睡中的众多帮众猛然惊醒过来。
刹那间,无数支火把同时亮起,原本漆黑一片的庭院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伴随着阵阵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一把把锋利无比的刀剑纷纷抽出鞘外,寒光四射。
眨眼之间,上百名手持武器的血狼帮帮众如同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向着聚义厅前的空地汇聚而来。
接着,他们就看到了一个带着浓浓血腥味的人。
这是个年轻的女人。
一身黑衣,长发束起,腰间悬着一把刀。
那把刀鞘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光滑无纹,没有丝毫华丽的装饰,看上去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刀柄处隐约散发着微弱的寒光,仿佛在默默诉说着它曾经经历过的血腥与杀戮。
此刻,刀刃之上仍有鲜血顺着锋利的刀锋流淌而下,滴落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之中,宛如一朵朵盛开的娇艳红梅,在这冰天雪地间绽放出诡异而凄美的光芒。
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身影被熊熊燃烧的篝火所映照,脸部则隐匿于火光投射下的浓重阴影之内,令人难以看清其真实面容。
唯有那双明亮如星辰般璀璨夺目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犹如寒夜中的两颗孤星,孤傲而决绝。
她就这样稳稳地站立着,身形挺拔似松,一动不动,仿佛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
她的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气息,仿佛刚刚屠尽整个寨子的血腥行为并非出自她手一般。
“什么人!”伴随着一声怒喝,血狼帮的二当家手提一柄硕大无比的砍刀,气势汹汹地冲出屋子。
当他看到眼前横七竖八倒满一地的尸首时,双眼的瞳孔骤然紧缩,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好哇,原来是你!你到底杀了我们多少兄弟?”
黑衣女人没有再说什么话,而是从怀中摸出一张纸来,轻轻抖开。
纸上画着一个人的头像,旁边写着名字和赏格。
“赵虎,”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血狼帮大当家,十年来在北境劫掠商队十七次,屠村三座,杀一百二十三人,朝廷悬赏三千两。”
她把纸折好,重新放回怀里。
“我来领赏。”
话音刚落,聚义厅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
只见他手中提着一对硕大无比的金瓜锤,那锤子看上去沉甸甸的,每一只恐怕都至少有七八十斤重,但他拎起来却如同拎着两个轻飘飘的小灯笼一般,轻松自如,毫无压力可言。
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血狼帮大当家——赵虎!
“领赏?” 赵虎怒目圆睁,声如洪钟地吼道,并随手将金瓜锤狠狠地往地上一扔,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坚硬的青石板竟然硬生生被砸出了两条深深的裂缝来。
“你这臭娘们儿,竟敢杀害老子手下这么多条好汉,难道就只为了那区区三千两银子不成?”
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黑衣女子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刹那间,熊熊燃烧的火把映照下,她那张绝美的脸庞清晰可见。
这张面容极其年轻,宛如初绽的花蕾般娇嫩欲滴;然而其五官虽生得极为精致,却又透着一股刚毅果敢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犹如寒星冷月,冰冷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再看她那白皙如雪的肌肤,由于长期身处北方边境地区饱受严寒和风沙侵袭,已呈现出一抹淡淡的小麦色泽。
此时她紧闭双唇,微微上扬的下巴更是凸显出她倔强不屈的性格特点,活脱脱就是一柄刚从剑鞘中拔出的锋利宝剑,寒光四射,令人不敢直视。
锋利,危险,不容置疑。
“三千两是朝廷的赏格,”她说,“我收的是另外的价钱。”
赵虎一愣:“什么意思?”
“有人出钱,买你的命。”黑衣女人慢慢拔出腰间的刀,“我只是来交货的。”
刀刃出鞘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那把刀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出鞘的那一刻,一股森然的寒意从刀身上弥散开来,像寒冬腊月的北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赵虎的脸色变了。
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的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刀。那刀身上没有一丝花纹,却隐隐透着一层幽蓝色的寒光,那刀锋不是钢铁,却是凝结了的血光。
“你……你到底是谁?”
黑衣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踏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赵虎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匪,脊背发凉。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把刀。
一把被握在某只看不见的手里,直指他咽喉的刀。
“拦住她!”赵虎一声暴喝,同时自己往后急退。
血狼帮的帮众虽然被吓破了胆,但当家的一声令下,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刀枪剑戟,齐齐往黑衣女人身上招呼。
黑衣女人动了。
她动的幅度很小,脚步只是微微侧移,手腕只是轻轻一转,刀锋只是在身前画了一个弧度。
但就是这简单的几个动作,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同时倒了下去。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多了一道伤口。
不深不浅,刚好要命。
其他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可他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把刀。
雪地上,黑衣女人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之中穿梭。她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刀都干脆利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力气,没有多余的血,每一刀都是精确到极致的计算。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聚义厅前的空地上就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只剩下赵虎。
赵虎的腿在发抖。
他提着两把金瓜锤,站在聚义厅门口,看着那个黑衣女人一步步朝他走来。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二十年的悍匪生涯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你别过来!”他挥舞着金瓜锤,色厉内荏地吼道,“你知道我是谁的人吗?你杀了我,那边不会放过你的!”
黑衣女人脚步不停。
“呵,那边的赏金更高,”她说,“我早晚会去拿的。”
赵虎彻底崩溃了。
他扔掉金瓜锤,转身就跑。
可他还没跑出两步,后心就是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胸口穿出来,上面还沾着自己的血。
“为……为什么?”他费力地转过头,想看清杀他的人的脸。
黑衣女人拔刀,赵虎的身体轰然倒地。
她蹲下身,在赵虎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上的血,然后收刀入鞘。
做完这一切,她才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上百具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远处的天际微微泛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寨门外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坐在玄铁轮椅上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银灰色的狐裘,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隽,气质出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但他的腿,明显不能动。
轮椅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他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肩上落了一层薄雪,不知等了多久。
黑衣女人看见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萧凛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胜券在握的游戏,没有惊讶,没有赞赏。
“处理完了?”他问。
贺兰辞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萧凛嘴角微微上扬,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下一份。”
贺兰辞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悬赏五千两。
她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还有多少?”她问。
萧凛想了想:“按你现在的速度,大概够你忙三年。”
贺兰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只答应帮你杀一个人。现在给我的里面,有我要找的人吗?”
萧凛没有直接回答。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的天空正在由暗转明,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茫茫雪原上。
“你现在还不够强,”他说,“你要找的人,你打不过。”
贺兰辞握紧了腰间的刀。
“那就让我变得更强。”
萧凛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仇恨。
不是那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愤怒,而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被压抑在冰面之下的火焰。
它不会烧毁她,反而会让她越来越锋利。
“我给你的这些名单,”萧凛说,“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你的磨刀石。等你有朝一日把他们全部磨断,你就足够强了。”
贺兰辞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萧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没多久,”他说,“大概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这样的风雪里,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坐在轮椅上,等了两个时辰。
贺兰辞沉默了一瞬,走过去,推起他的轮椅。
“走吧,”她说,“回去交任务。”
轮椅在雪地上缓缓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萧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贺兰辞,”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杀赵虎的时候,最后那一刀偏了三分。”
贺兰辞的脚步一顿。
“没有。”她说。
萧凛睁开眼,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赵虎的致命伤本应是在左胸,但你出刀的角度却是右胸。你故意偏了三分,因为你知道他心脏在右边?”
贺兰辞没有回答。
萧凛自然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嗯,天策府的刀法,果然名不虚传。”他低声说了一句,又重新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
远处的天际,晨光越来越亮。
贺兰辞推着萧凛的轮椅,走在茫茫雪原上。
一黑一白,一立一坐,像一幅水墨画。
她的怀里,揣着那张新的名单。
她的腰间,挂着那把父亲的短刀。
她的前方,是看不见尽头的风雪和看不见尽头的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