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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业火红莲 腊月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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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八,大雪压塌了京郊的官道,却压不住摄政王府偏殿里,那股自地砖缝中渗出的、滚沸的药气。
窗棂上凝着半指厚的冰凌,殿内却燥热如一只巨大的蒸笼,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一口由整块玄武岩凿成的浴池,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深紫色的泡,每一次破裂,都炸开一股混合了苦艾、铁锈与某种陈旧血腥的腥苦气息。
——化骨池。
这名字,是池底那六具来不及捞净的无名白骨起的。
林晚跪在池边冷硬的青砖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被厚雪压弯了腰,却死撑着不肯折断的细竹。单薄的素色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过于纤细的腰肢与嶙峋的蝴蝶骨。她没发抖。
至少,看起来没有。
“抬起头来。”
声音从那道绣着狰狞螭纹的乌木屏风后传来,不高,却清冷如碎玉相击,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刮过人耳膜。
她依言,缓缓抬起低垂的脖颈。
睫毛上凝着的,不知是蒸腾的热汗,还是她刻意逼出的、一层湿漉漉的泪雾。目光穿过氤氲扭曲的药气,对上了一双眼睛。
幽深,冰冷,古井无波,像两口沉在万丈寒潭下的墨玉。
谢瑾斜靠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榻上,一身玄色滚金边的常服,衬得他面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近乎剔透,也近乎非人。他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物件——那是一只残破到堪称狼狈的纸风筝,竹骨歪斜,蒙面污损,染着几点像是陈年血渍的褐斑,与他通身的凛然权势与杀伐气度,格格不入。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风筝翼面上,一道被粗暴撕裂的豁口。
“像。”
玄色袍角掠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他已停在她眼前。下一刻,戴着墨玉扳指的、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扼上她的下颌,力道极大,强迫她高高仰起脸,露出那段脆弱苍白的脖颈。
她甚至能听见自己下颌骨在可怕压力下,发出的、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目光像最薄最利的刀片,淬着寒冰,一寸寸刮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最后停在她因疼痛和窒息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尤其是这眼神里……”他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审视,“那点可笑的、硬撑着的……骨头。”
林晚在他几乎要捏碎骨头的掌心里,极其艰难地,扯开一个笑。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混合着柔弱、痛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带刺的挑衅。声音因呼吸不畅而发颤,语气却像藏着钩子:
“王爷煞费苦心,寻来奴家……”她喘息着,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就为了看这双……像谁的眼睛?”
她在试探。用全部的勇气和演技,试探这座冰山之下,究竟封冻着谁的倒影。
谢瑾没有回答。
他倏地松了手,仿佛丢弃什么不洁之物。接过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太监跪捧上来的一柄玉梳。那梳子通体莹白,触手沁凉如冰。他竟绕到她身后,抬手,用那冰凉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起她汗湿凌乱、黏在颈间的长发。
动作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可玉梳坚硬冰冷的齿尖,划过敏感的头皮,带来的并非抚慰,而是一阵阵战栗的刺痛。他借着俯身靠近的姿势,薄唇几乎贴上她冰凉透明的耳廓,吐息寒彻,带着药池苦气的微腥:
“苏婉左肩,天生一块‘业火红莲’胎记,色若粉樱,灼灼其华。她是天命所归的真凰,合该栖于梧桐,受万鸟朝贺。”他话音陡然一转,梳齿似有意若无意,精准地抵上她后颈最脆弱的脊椎骨节,微微用力,“你呢?是泥地里摸爬的刺客?是见不得光的细作?还是……”
他压低了嗓音,气息拂过她耳畔,字字如冰锥:
“……前朝宫变那夜,侥幸未死的,孤魂野鬼?”
林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死死冻僵,停止了跳动。
他果然知道!知道她皮囊下藏着的是谁,知道那把淬了毒的匕首从何而来,知道她每一步踩着的,都是万丈深渊的边缘。
但他没有立刻拧断她的脖子,没有将她如前六个一样,变成化骨池底沉默的白骨。
这就是生机。从阎王指尖、从刀尖最薄处,硬生生刮出来的一线生机。
“王爷……”
她猛地吸了一口灼热刺鼻的药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又仿佛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眼中瞬间蓄满的泪雾滚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她忽然仰起脸,就着他持梳按在她发间的手,极轻、极快、如羽毛拂过般,用自己颤抖冰凉的唇,碰了一下他戴着扳指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然后,趁着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的刹那——
她反手,勾住了他绣着暗金螭纹、用料奢华的衣襟,借着他衣衫的力道,踉跄着,强撑着虚软的身体,站了起来!
“王爷若想要它是真的——”
她喘息着,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软,像浸了蜜糖又淬了毒的丝线,缠绕而上。手上却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响,在死寂滚烫的殿内,清晰得刺耳。
单薄的素色里衣自左肩骤然滑落,大片如玉如雪的肌肤,毫无遮蔽地暴露在氤氲滚烫、饱含毒性的药气之中。而在那一片腻白之上,肩胛骨往下的位置——
一朵红莲,正灼灼燃烧!
那红色烈得惊心,艳得动魄,像用最纯粹的血与最炽烈的火调和而成,花瓣层层绽开,栩栩如生,甚至仿佛随着她急促而痛苦的呼吸,在微微颤动,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那不是胎记。那是用最烈的矿物颜料,混合着某种秘药,一针一针,生生刺进皮肉,融进血骨的伪装。
谢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朵“红莲”上。
他眼底那片万年不起波澜的平静深潭,在触及那抹红色的瞬间,骤然破碎!一种近乎狰狞的赤红,如同苏醒的火山岩浆,汹涌奔腾而上,瞬间吞噬了原本幽深的墨色瞳孔——那是“枯荣劫”即将失控、疯狂咆哮的征兆!
“呃……呵……”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似野兽痛苦的哀鸣,又似某种极致渴望得到满足前的亢奋战栗。猛地伸手,五指如烧红的铁箍,狠狠抓握住她赤裸的肩头,指尖深深陷进那朵红莲周围的皮肉,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仿佛徒劳地想要确认,这灼眼的红,是画皮,是鲜血,还是他癫狂梦境中唯一的真实!
“嗯……”林晚痛得仰起脖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额角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落。可她的嘴角,却在他掌心之下,咧开一个愈发凄艳绝伦、近乎破碎的笑容。
下一刻,天旋地转!
谢瑾拦腰将她整个人抱起,那姿态不像拥抱珍宝,更像丢弃一件碍眼又无用的破损瓷器,毫无怜惜,甚至带着一种暴戾的宣泄,狠狠掷进那深紫色、沸腾翻滚如地狱岩浆的化骨池中!
“哗啦——!!!”
巨大的落水声撞击着石壁,发出空洞的回响。
滚烫如熔岩的药液,瞬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蛮横地撬开她每一寸毛孔,疯狂地钻入,撕咬!那不是温暖,是千万根烧红的钢针,被烧到极致,然后狠狠扎进最柔嫩的骨髓深处,还要残忍地、缓慢地搅动!
“熬过今夜,”他站在池边,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冰冷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眼底的赤红并未因发泄而褪去,反而在那片深紫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诡谲不详。他的声音却奇迹般地平复下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你便是本王的‘药’。”
他抬手,将那只一直攥在左手、染着污渍的旧纸风筝,甚至未曾多看一眼,轻轻一抛。
那残破的风筝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一旁烧得正旺、银炭猩红的炭盆之中。
火舌仿佛等待已久,温柔又贪婪地舔舐而上,瞬间包裹。单薄脆弱的竹纸迅速卷曲、焦黑,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化为几缕扭曲攀升的青烟,和炭盆底部,一抹转瞬即逝、幽红如鬼火的灰烬。
“熬不过……”
他最后侧过头,垂眸,看了一眼在剧毒药液中挣扎沉浮、只剩一双被痛苦和恨意烧得异常明亮的眼睛,还死死盯着他的林晚。玄色织金的大氅下摆,在凝滞燥热的空气中,划开一道冰冷、决绝、毫无留恋的弧线。
“你便和它一样。”
“不留痕迹。”
“轰——!!!”
意识被更狂暴的痛楚吞噬、淹没。池中药浪像是有了生命,咆哮着将她拖向深渊。视线模糊涣散,听觉远去,唯有皮肉被灼烧腐蚀的剧痛,清晰如凌迟。
在彻底坠入黑暗、失去所有知觉的前一瞬,她涣散的瞳孔里,最后倒映出的,是炭盆深处那一点即将寂灭的幽红灰烬,和男人转身离去、融于殿外浓稠夜色中的、冰冷背影。
冰冷的、粗糙的池沿,硌着她死死抠住的掌心。她用尽这具身体最后、也是全部的力气,指甲崩裂,翻起,十指连心的锐痛混着药毒侵蚀的钝痛,鲜血丝丝缕缕,从指尖渗出,迅速溶解在深紫浑浊的药汤里,消失无踪。
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与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彻底吞噬她之前,于这熊熊燃烧、名为“化骨”的地狱业火之中……
她染血的、破碎的嘴角,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冰冷刺骨的弧度。
局,已开。
饵,已下。
这把火,终究是……
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