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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死 元稹发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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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稹发现那件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春夜。
越州的官舍里焚着香,案上摊着新写的诗稿,他本想在末尾再添两句,笔尖落到纸上,却晕开一个墨点——他又想起乐天了。
这原是常事。二十多年来,他想起白居易的时候,比想起任何女子的时候都多。她们像一江春水,流过他的生命,流过去了,也就流过去了。唯独乐天,像水底的石头,水流走了,他还在那儿。
今夜却有些不同。
他想起的是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年他初贬江陵,乐天从长安寄来书信,信里附着那首《初与元九别后忽梦见之及寤而书适至》。彼时他读到“枕上忽惊起,颠倒著衣裳”,只是笑乐天憨态可掬。今夜再忆起这一句,却忽然愣住了。
颠倒著衣裳。
他见过太多女子为他颠倒衣裳,却从未想过,有一个人会在清晨听见叩门声时,慌得连衣裳都穿反了——只为接到他的信。
那是什么样的情谊?
元稹握着笔,久久没有落下。窗外的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簌簌落了半阶。他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头,就由不得人不去想了。
他开始翻检旧信。
二十年了,乐天写给他的诗,比任何一个女子写给他的都多。他被贬江陵,乐天寄诗来安慰;他被贬通州,乐天寄诗来挂念;他在通州病得快要死了,听到乐天也被贬江州,挣扎着爬起来写那首“垂死病中惊坐起”——那时他只道是知己之情,如今再看,却觉得每一句都烫手。
“不知忆我因何事,昨夜三更梦见君。”
这是乐天写的。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这是他回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唱和。如今想来,什么样的人,才会因为梦不到对方而遗憾?什么样的人,才会在信里说“朝朝宁不食,日日愿见君”?
他想起那年元和三年的春天。
那时他们同在长安为官,常与李建、白行简等人同游。那一日他与乐天约好了去游曲江,临出门却被公务绊住,待赶到时,已是黄昏。乐天站在慈恩塔下等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见他来了,乐天没有埋怨,只是笑着迎上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那一笑,他记了二十年。
后来他被贬洛阳,乐天也被外放。有一年他入京述职,特意绕道去看他。那夜他们抵足而眠,像年轻时那样。他半夜醒来,听见乐天在梦里呢喃他的名字。
“微之……”
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侧过脸,借着月光看乐天的睡颜。三十五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睡梦中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为什么事烦忧。
他忽然很想伸手抚平那道皱纹。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那时他只道是自己多心。如今想来,多心的哪里是自己?
元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如水,照着满院桐花。他想起乐天写过的那句诗:“月下何所有,一树紫桐花。”
那是他们分别后,乐天在信里附的诗。说他寄来的书信是在一个夜里写的,写完之后,月亮已经西斜,月下只有一树桐花。
桐花半落时,复道正相思。
他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明白了这些年乐天看他的眼神,明白了那些频繁的书信和诗稿,明白了乐天为什么在他妻子去世后,要以韦丛的口吻写那首《答谢家最小偏怜女》。
那不是写给韦丛的。那是写给他的。
元稹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这二十年,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事。一起登科,一起为官,一起倡导新乐府,一起被贬,一起在宦海里沉浮。他们是元白,是诗坛的双璧,是世人眼中最好的朋友。
可是,如果不止是朋友呢?
那些诗稿里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是三更了。元稹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夜风吹过,桐花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有拂去。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杭州,有一个人也正在月下独坐,也在想着他。
那个人面前摊着一封信,信上的墨迹还很新,是今日才收到的。信里说,越州的春天很好,桐花开得很盛,可惜他一个人看。
那个人读着读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了。
那一夜之后,元稹以为自己会疏远白居易。
可他做不到。
第二日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提笔给他写信。写到一半才惊觉,自己又在下意识地称他“乐天”。那个称呼从笔端流出来,比他的名字更自然,仿佛已经写过千百遍。
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桐花发了许久的呆。
其实早就分不清了。究竟是从哪一年开始,他给他写信的频率超过了给任何人的?是从哪一年开始,他写的诗里十首有八首是给他的?又是从哪一年开始,他收到他的信时,心跳会比平时快一些?
记不清了。就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在宴席上看见某个歌女的身姿,会想起乐天笔下的“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在西湖边饮酒,会想起乐天写过的那首《钱塘湖春行》;在某个孤独的夜晚,会下意识地想:此刻他也在看月亮吗?
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可知道了,也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年秋天,元稹因公务去了一趟杭州。
他在杭州住了半个月,住在白居易的官舍里。白天他们一起处理公务,一起接待访客,一起在西湖边漫步。晚上他们饮酒赋诗,谈古论今,像年轻时那样抵足而眠。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第二夜,他们喝得有些多。白居易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亮,他举着酒杯,说:“微之,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长安,你说过什么吗?”
元稹摇头。
白居易笑了笑,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夜元稹没有睡着。他听见身边的人呼吸平稳,以为他睡着了,便悄悄侧过身去看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见他的眼角有泪痕。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也曾这样看着他的睡颜。那时他只当他是知己,如今才明白,那哪里是知己,分明是……
他没有再想下去。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痕。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呢喃:
“微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
乐天,你让我怎么办。
第三日,白居易带他去见商玲珑。
商玲珑是杭州官妓,色艺双绝,白居易对她颇为青睐。宴席上,商玲珑弹箜篌,白居易击节而歌,唱的是他新写的《江南好》。元稹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眉目传情,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后来他才想明白,叫嫉妒。
他嫉妒商玲珑。嫉妒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乐天身边,嫉妒她能弹箜篌给他听,嫉妒她可以对他笑,可以为他斟酒,可以……
可以什么呢?
元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烧得他胸口发疼。
那夜回去的路上,白居易问他:“你觉得玲珑如何?”
元稹沉默了一会儿,说:“很好。”
白居易点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元稹没有再说话。他走在长安街上,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些许酒意。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月光下,白居易的侧影显得格外清瘦,鬓边已经生了白发,眼角也有了细纹。他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意气风发,都觉得前途似锦。那时候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会陪他走完余生,会在他被贬的时候为他奔走呼号,会在他病重的时候千里寄诗安慰他,会在他的妻子去世后,以妻子的口吻给他写诗。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他会在这个人身边,一待就是一辈子。
“乐天。”他忽然开口。
白居易转过头来看他。
元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许多年后,元稹时常想起那个夜晚。他想起自己那时想说的话,想起自己最终没有说出口的话,想起月光下他的侧影,想起他问他怎么了的时候,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想说的其实是:乐天,如果我不是元稹,你也不是白居易,我们只是两个寻常人,你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终究什么也没说。
元和十年之后,他们的仕途都坎坷起来。
元稹辗转于通州、虢州、同州、越州之间,白居易也先后被贬江州、忠州、杭州、苏州。他们像两片浮萍,在宦海里漂来漂去,偶尔相遇,更多时候是相望。
可他们从未断过书信。
无论相隔多远,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一封信会翻山越岭地送到对方手中。信里有时是诗稿,有时是家常,有时只是几句闲话。他们写信的频率越来越频繁,到后来几乎是每月一封,有时甚至一月数封。
白居易在信里写:微之,我梦见你了。昨夜三更,你站在我床前,我问你意如何,你只是笑,不说话。
元稹回信:乐天,我也梦见你了。可我病中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你说这是为何?
白居易又回:那是因为你想我想得不够。
元稹读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乐天,你让我如何想你才算够?
长庆年间,元稹短暂地回到长安,做了三个月的宰相。那三个月里,他们见面的次数比过去十年都多。可每次见面,总有许多人在场,总有许多公务要谈,总有许多眼睛看着。
他们竟没有机会单独说一句话。
元稹被罢相的那天,白居易来送他。长安城外,秋风吹着落叶,两个人站在驿道边上,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白居易先开口:“保重。”
元稹点点头:“你也保重。”
白居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元稹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长安城外,也是这样的秋天,他送白居易赴任。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以为分别只是暂时的,总有机会再见。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分别,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