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同侧》在下pilot

2、010823 密码

　　许烬住进来的前三天，每天都是听到谢清漾出门的声音才会走出。

　　他每天听见闹钟响，听见隔壁开门，听见脚步声去厨房，听见锅碗的声音。然后听见关门声，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他会再等五分钟，才起来。

　　餐桌上每次都有盖着的早饭。一碗面，或者两个包子，旁边放着一张便利贴：微波炉热一下。

　　他看着那张纸条，没动。

　　三天，他一口都没吃。

　　第四天他醒早了。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一样一样地响起来。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往这边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没敲门。就是停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许烬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打开门。

　　谢清漾回头看见他，说：“洗漱了吗？”

　　“还没。”

　　“那先去。好了叫你。”

　　许烬站着没动。

　　谢清漾也不催他，转回去继续切菜。

　　许烬看着那个背影。

　　前三天他在房间里，听着这个人做饭，然后离开。今天是第一次看见。

　　他想起餐桌上那个放着的碗，想起旁边那张便利贴。

　　这个人每天都做。

　　但他三天都没吃。

　　他转身去了卫生间。

　　等他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面。谢清漾坐在其中一碗前面，正拿着手机看什么。

　　许烬坐下来。

　　面是清汤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谢清漾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手机。

　　许烬吃着吃着，突然问：“你每天都做？”

　　“嗯。”

　　“不嫌麻烦？”

　　谢清漾想了想：“麻烦也得做啊。”

　　许烬低头看着碗里的面。

　　这是收留吗？是。但谢清漾对他不像对被收留的人。

　　这是照顾吗？是。但谢清漾的态度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家里人。

　　这是对他好吗？是。但他不确定这种好算什么。

　　同情？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定义。

　　如果是同情，他可以拒绝。但他不觉得谢清漾在同情他。

　　如果是责任，他可以疏远。但谢清漾没有那种在履行职责的感觉。

　　如果是善意，他可以不接受。但他发现自己想接受。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这碗面比前三天在房间里闻到的味道，要香一点。

　　许烬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在家里，妈妈做饭的时候，他也从来没想过“顺便”这件事。那时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他看着这碗面，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继续吃，没让那个感觉涌上来。

　　吃完他把碗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谢清漾已经在换鞋了。

　　“我上学去了。”谢清漾说，“中午你自己弄，冰箱里有菜。晚上我回来做。”

　　许烬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谢清漾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门关上了。

　　许烬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从门外渐渐远去。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房间，在床上躺下。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他闭上眼睛。

　　什么也没想，就是躺着。

　　但脑子里有一句话在转。

　　麻烦也得做啊。

　　中午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有鸡蛋，有西红柿，有青菜，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肉。

　　他拿出一颗鸡蛋，两个西红柿，关上冰箱门。

　　做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会。

　　不是因为有人教过。是因为以前家里没人做饭，他很小就开始自己弄。从煮泡面开始，到炒鸡蛋，到能把一顿饭做好。

　　切西红柿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切的样子。切得很慢，怕切到手。那时候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切。

　　现在他会了。

　　锅烧热，倒油，打鸡蛋。

　　鸡蛋下锅的滋啦声，把他拉回来。

　　他炒好西红柿鸡蛋，盛出来，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

　　他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手上的泡沫，突然想。

　　谢清漾中午在学校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想这个干嘛。

　　他又不是……他顿了一下。

　　不是什么？不是家人？不是他妈？

　　他妈从来没问过他中午吃什么。

　　他把碗冲干净，放好，没再想。

　　晚上谢清漾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随口说：“路过水果店，看着还行。”

　　许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眼那袋橘子，没说话。

　　谢清漾进厨房做饭去了。

　　许烬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拿了一个。

　　橘子皮很好剥，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甜的。

　　他慢慢吃着，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和切菜声。

　　他想起以前在家里，很少有水果。偶尔有，也是给弟弟的。他站在旁边看着，妈妈说：“你还小啊？跟弟弟抢？”

　　他没抢过。从来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橘子，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他慢慢吃完，把皮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吃完饭，许烬洗完碗出来，看见谢清漾已经坐在客厅了。

　　茶几上摊着一本书，谢清漾靠在沙发上看，姿势很放松。

　　许烬在另一头坐下。

　　谢清漾没抬头，翻了一页书。

　　许烬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什么都没干。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天黑了，灯光是暖黄色的。

　　过了一会儿，谢清漾突然说：“你无聊的话，那边有电脑。”

　　许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茶几下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能上网。”谢清漾说，“010823。”

　　许烬看着他：“什么？”

　　“电脑密码。”谢清漾头也没抬，“010823，我生日。”

　　许烬看着那台电脑。

　　010823。2001年8月23日。

　　他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许烬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用。”

　　谢清漾点点头，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许烬问：“你每天都看书？”

　　“嗯。”

　　“不无聊？”

　　谢清漾抬眼看他：“你觉得无聊吗？”

　　许烬没说话。

　　他没有任何消遣。没有朋友，没有事做。

　　但他也没觉得难受。

　　这种状态叫什么？无聊？不无聊？他不知道。

　　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任何感觉了。

　　许烬想了想：“不知道。”

　　谢清漾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

　　“那你想干什么事情呢？”

　　许烬愣了一下。

　　他想干什么事情？

　　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以前在家里，没人问他想干什么。吃饭就吃饭，睡觉就睡觉，待着就待着。没人问他想不想，没人问他无不无聊。

　　现在有人问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清漾也不催他，就那么等着，手里还拿着书，但没有翻页。

　　过了很久，许烬说：“不知道。”

　　谢清漾点点头，把目光收回书上。

　　“那就什么时候想到了再来告诉我。”

　　许烬看着他，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

　　但他觉得，好像没那么空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看手机。

　　窗外天黑了，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许烬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看谢清漾的影子。

　　两个影子，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他想起很久以前，好像也有过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画面。太久了，想不清楚。那时候可能他还小，可能还没弟弟，可能爸妈还没有开始吵架。

　　他试着去想，但画面是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后来玻璃碎了，什么都没剩。

　　他低下头，没再看。

　　第五天，许烬少见的主动说话。

　　那天谢清漾放学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许烬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谢清漾换好鞋，直起身，对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

　　许烬顿了一下，然后说：“那个电脑能用吗？”

　　谢清漾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能用。”

　　许烬走过去，把茶几下面的电脑拿出来，打开。

　　屏幕亮了。他等了一会儿，发现需要密码。

　　他坐在那儿，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动。

　　他在昨天的记忆里寻找那一串数字。

　　那串数字快要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谢清漾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010823。”

　　许烬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串数字稳稳地落了下来

　　他输入密码，电脑进了桌面。

　　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和一个浏览器。

　　他打开浏览器，手指停在搜索框上。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搜什么。

　　转学政策？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几秒。

　　然后他听见谢清漾的声音：

　　“你想来渝中吗？”

　　许烬愣了一下，转过头。

　　谢清漾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没在看，眼睛看着他。

　　“渝中。”谢清漾说，“我在渝中。你想来的话，我可以去问问。”

　　许烬看着他，没说话。

　　谢清漾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转学手续有点麻烦，但不是不能办。”他把书放下，“你之前成绩还可以，应该能跟上。”

　　许烬还是没说话。

　　谢清漾等了两秒，又说：

　　“当然，你想去你原来的学校也行。看你。”

　　许烬收回目光，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

　　他想起昨天谢清漾说“你想干什么事情呢”。

　　他不知道。

　　他从来不知道。

　　以前没人问过他，他也就不想。反正想了也没用。

　　现在有人问了，还给了选项。

　　渝中。三中。

　　他不知道。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排斥“想想”这件事。

　　过了很久，他说：“我之前的成绩，在一中能行吗？”

　　谢清漾想了想：“应该可以。想来的话，我陪你去办。”

　　许烬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想：渝中。

　　谢清漾的学校。他把浏览器关了。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电脑合上。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谢清漾“嗯”了一声，继续看书。

　　许烬坐在那儿，没动。

　　渝中的事，他还没想好。

　　但那个学校的名字，好像已经在脑子里待着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谢清漾问：“你之前在三中，成绩怎么样？”

　　许烬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还行。”

　　“年级多少？”

　　“七十多。”

　　谢清漾算了算：“那还可以。”

　　许烬没说话。

　　谢清漾又说：“你要是去的话，教材版本可能不太一样。不过应该差不多。”

　　许烬“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呢？”

　　谢清漾抬头：“什么？”

　　“你成绩。”

　　“还行。”

　　“年级？”

　　“第一。”

　　许烬愣了一下，看着他。

　　谢清漾表情很平静，夹了一筷子菜。

　　许烬低下头，继续吃饭。

　　年级第一。会做饭。一个人住。还莫名其妙收养一个陌生人。

　　他想起林颂一那天说的话：“他这人就这样，从小就这样。他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又想起谢清漾在医院说的那句：“如果我十五岁的时候遇到这种事，我希望有人能跟我说这句话。”

　　他吃着饭，突然想。

　　这个人，是不是对自己太不好了。

　　年级第一，每天要做饭。晚上还要看书。周末还要跑他的事。

　　他看了一眼谢清漾。

　　谢清漾在吃饭，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累不累。

　　许烬收回目光，继续吃。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他比平时洗得久了一点。

　　水一直流着，他站在那儿，没动。

　　脑子里在转一些事。

　　关于做饭。关于年级第一。关于010823。

　　他把碗冲干净，放好，擦干手。

　　走出厨房的时候，谢清漾还是坐在老位置看书。

　　许烬从他身后走过，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清漾。”

　　谢清漾抬头。

　　许烬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学校的事，麻烦你了。”

　　然后他进去了，门关上。

　　谢清漾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的弧度，和昨天一样。

　　周日晚上，谢清漾在客厅看书，许烬从房间里走出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谢清漾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看书。

　　客厅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谢清漾突然开口：

　　“你以前在家都干什么？”

　　许烬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没人问过。

　　他想了想，说：“没什么。”

　　谢清漾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谢清漾又问：

　　“有朋友吗？”

　　许烬顿了一下。

　　朋友。

　　他想起以前在学校，他能和人打成一片，能接梗，能让人笑。那些人算朋友吗？

　　他不知道。

　　“算有吧。”他说。

　　谢清漾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许烬突然反问：“你问这些干什么？”

　　谢清漾抬眼看他，表情很平常：

　　“想知道。”

　　许烬愣了一下。

　　想知道。

　　就这么简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谢清漾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

　　许烬坐在那儿，盯着茶几，没动。

　　想知道。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从来没人说过想知道他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感觉。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被问。

　　那天傍晚，许烬躺在床上，睡不着。

　　天花板是白的。窗帘透进来一点光，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

　　他盯着那片模糊的白，脑子里还在转晚上的对话。

　　“你以前在家都干什么？”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吃饭，睡觉，躲着。后来学会了在外面待着。外面比家里舒服。

　　“有朋友吗？”

　　他想起那些人。

　　课间一起笑，食堂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他们叫什么来着？有几个他还能想起脸，有几个已经模糊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自从那件事之后，他的手机就没怎么响过。偶尔有几条，是班群的通知，或者运营商的话费提醒。那些以前一起笑的人，一个都没找过他。

　　那些算朋友吗？

　　他不知道。

　　谢清漾问的时候，他想了想，然后说“算有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可能是想让那个答案好看一点。

　　可能是，不想让谢清漾觉得他什么都没有。那样的话，太可怜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隔着一层墙，那边是谢清漾的房间。

　　他想起白天谢清漾说的话：“你想来渝中吗？”

　　渝中。谢清漾的学校。

　　他还没想好。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去那里会是什么样了。

　　和谢清漾一起出门，一起放学，一起回家。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跟上。七十多名，在渝中算什么水平？谢清漾说“应该可以”，那是客气还是真的？

　　他又想起晚上那句话，“想知道。”

　　谢清漾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他。不是那种等着他回答什么的表情，就是，看着。

　　像他这个人值得被看一样。

　　许烬睁开眼睛，又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

　　他又想起晚上谢清漾问他“有朋友吗”。

　　他躺在黑暗里，想：谢清漾算吗？

　　他们才认识几天。一周？不到一周。

　　不算吧。

　　他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房间，这张床，这扇门外的客厅，这个人在隔壁。

　　好像，没那么空了。

　　他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许烬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没声音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安静，很彻底的那种。

　　谢清漾走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九点半。

　　他躺回去，又躺了两分钟，然后起来。

　　客厅的餐桌上，放着一个盖着的碗。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便利贴。

　　“中午自己弄。晚上我回来做。”

　　还是那个字迹，和前几天一样。

　　他把便利贴放下，掀开碗盖。

　　是一碗面，已经坨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放进微波炉。

　　叮的一声之后，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洗碗的时候，他看着手上的泡沫，想起昨天晚上想的那些事。

　　他把碗冲干净，放好，擦干手。

　　走回房间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下面那台电脑，还放在那儿。

　　010823。

　　他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走进房间，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