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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院命案   晨霜还 ...

  •   晨霜还凝在曲江池边的芦苇尖上,沈听雪挑着柴担走在书院的石板路上,扁担两头的硬木柴码得整整齐齐,压在她不算宽厚的肩上,却没让她的脚步晃过半分。
      才刚过卯时,往日里该是书声琅琅的白鹿书院,今日却静得反常。廊下的仆役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见了她过来,也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又把头凑到一起,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有零碎的字眼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
      “……曲江池,林学子,没气了……”
      “京兆府的人刚走,说是失足落水……”
      “那十贯赶考钱也没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听雪的脚步顿了顿。
      林文轩。她认得这个名字。是书院里为数不多的寒门学子,家在商州的山坳里,靠着乡邻凑钱才进了白鹿书院,平日里沉默寡言,只闷头读书,连笔墨都是捡世家子弟用废的笔头修了再用。三日后就是京兆府的府试,前几日她还见他在廊下借着晨光背书,眼里亮得很,说要考中了,回乡里办义学,让山里的孩子也能读书。
      怎么就没了?
      她挑着柴担继续往前走,这条路是去山长院中的必经之路,必然要绕曲江池的岸堤走。越往池边走,空气里的水腥气越重,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岸堤边拉着两道潦草的草绳,算是京兆府留下的警戒,草绳边散落着几个踩烂的草鞋印,还有衙役们丢下的空酒囊。
      池边围了几个学子,大多是和林文轩一同来的寒门子弟,一个个眼圈通红,拳头攥得死紧,却没人敢大声说话。
      “府衙的人说了,就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钱也是他自己弄丢了,想不开投的水。”一个穿粗布长衫的学子哑着嗓子说,话音里全是不甘,“可文轩不是那样的人!他盼府试盼了三年,怎么可能投水!”
      “那又能怎么样?”旁边的人苦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昨夜里最后见他的,是韦家的韦琨。两人为了银钱的事吵了一架,全书院都听见了。可韦家是什么人家?京兆府的户曹参军是韦家的表亲,谁敢深究?”
      韦琨。就是昨日往她柴堆上扔石子的那个韦氏子弟。
      沈听雪的目光落向水面。
      曲江池是引灞河水修的人工池,岸堤分两层,靠近水的地方是湿软的淤泥,再往上才是铺了石板的路。京兆府画的落水点,就在淤泥与石板的交界处,石灰圈出来的印子还清晰可见。
      她的视线先扫过岸边的泥地。
      淤泥地上只有半个浅浅的布鞋印,是林文轩常穿的那种粗布布鞋的纹路,印子浅得几乎要被晨露冲散,边缘齐整,没有半分滑倒时该有的刮蹭痕迹,更没有挣扎时蹬出来的泥坑。
      若是失足落水,人在滑倒的瞬间,必然会下意识地蹬住地面,鞋印会深嵌进泥里,边缘会有慌乱的刮痕,绝不会是这样轻飘飘的半个印子,像被人轻轻放上去的一样。
      她的目光又移到旁边的青石板上。
      石头上放着一件捞上来的青布外袍,是林文轩落水时穿的,料子洗得发白,下摆还在往下滴水。袍角的褶皱里卡着几株水草,是曲江池里特有的轮叶黑藻,茎秆细,带倒刺,沾了衣服就很难扯下来。
      沈听雪的眉峰微微动了动。
      寻常人失足落水,会在水里拼命挣扎,水草只会从裤脚、衣摆的下沿往上缠,顺着水流往衣服的缝隙里钻。可这件外袍上的水草,全是嵌在衣摆的上沿、领口的褶皱里,甚至连肩线的缝里都卡着几株——那是只有人被按进水里,上半身先被压进水面,水流倒灌进衣服里,才会留下的痕迹。
      还有石板上,除了布鞋印,还有一对锦靴的印子。靴底是世家子弟常用的云纹,纹路很深,印子陷进了石板缝里,边缘有向后蹬踏的力道,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用了全身的力气,把什么东西往前推了出去。
      风卷着池边的寒气吹过来,带着芦苇的白絮,落在沈听雪的肩头。她挑着柴担站在草绳外,看着那些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痕迹,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扁担,磨得光滑的木柄硌着掌心的薄茧,冻疮的裂口又隐隐作痛。
      三年前,她父母的案子,也是这样。京兆府的人拿着潦草的卷宗,说人赃并获,说贪墨属实,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就定了生死。明明卷宗里的破绽多到一眼就能看穿,可所有人都装瞎,只因为对方是手握权柄的世家,而她的父母,只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小官。
      原来这世道,从来都是这样。
      “不是失足。”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池水里,瞬间让周围的议论声停了个干净。
      围在池边的学子全都转过头来,看着这个挑着柴担的杂役丫头,眼里全是惊愕。
      而站在不远处的韦琨,正搂着跟班的肩膀看热闹,听见这话,脸瞬间沉了下来,几步就跨到了草绳边,指着沈听雪的鼻子骂道:“你个劈柴的贱丫头,在这里胡咧咧什么?府衙的大人都定了案,是意外失足,轮得到你一个下贱东西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烧火的丫头,也懂什么断案?我看你是活腻了,敢往韦公子身上泼脏水!”
      周围的寒门学子都替沈听雪捏了把汗。韦琨出了名的跋扈,前阵子有个寒门学子顶撞了他一句,被他找人打断了腿,赶出了书院。如今沈听雪一个无依无靠的杂役丫头,当众说这话,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有人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低声劝:“姑娘,别说了,快走吧,我们都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事……我们惹不起的。”
      沈听雪没动,也没看那几个张牙舞爪的世家子弟,只是放下了肩上的柴担,抬手指向岸边的泥地,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若是失足落水,岸边淤泥里该有滑倒的刮痕,该有挣扎的蹬踏印,可这里只有半个浅印,连泥都没踩实,他总不能飘着掉进水里。”
      韦琨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又骂道:“胡说八道!他掉下去之后,水一冲,印子自然就没了!”
      “水冲不走石板上的靴印。”沈听雪的目光落在那对云纹锦靴印上,抬眼看向韦琨的脚,他脚上穿的,正是一双一模一样的云纹锦靴,“这印子是你的,韦公子。印子陷得这么深,是你站在这里,把他推下去的时候,蹬出来的力道,对吗?”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韦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嘴硬道:“放屁!我昨日只是路过这里!留下个印子怎么了?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路过,不会留下蹬踏的印子。”沈听雪没跟他争辩,只是又指向石板上的那件青布外袍,“还有这件衣服,水草全嵌在衣摆上沿和领口,是被人按进水里才会有的痕迹。他若是自己落水挣扎,水草只会缠在裤脚和下摆,绝不会跑到领口去。”
      她一条条说下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全是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痕迹,逻辑清晰,环环相扣,连半个破绽都没有。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跟班们,此刻全闭了嘴,看着韦琨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慌乱。围在旁边的寒门学子,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攥紧的拳头也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山长周先生匆匆赶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两鬓的白发都乱了,眼底满是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他先是看了一眼池边的场面,又看向站在柴担旁的沈听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沈丫头,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周山长是个本分的读书人,一辈子都在白鹿书院,爱惜学子,却也胆小怕事。一边是含冤而死的学生,一边是权大势大的韦家,还有已经定案的京兆府衙,他夹在中间,熬了一整夜,进退两难,连头发都白了大半。
      沈听雪对着他微微颔首,抬手指向岸边的痕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最后补了一句:“这些痕迹都还在,先生一看便知。京兆府的人要么是没看见,要么是装没看见。林学子的冤屈,就摆在这曲江池边,先生若是也装看不见,他就真的死不瞑目了。”
      周山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泥地上的印子,外袍上的水草,石板上的靴痕,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他活了五十多年,教了一辈子书,怎么会看不明白?
      他之前只是不敢看,不敢认。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闷头劈柴抄书的丫头,看着她眼里那股不掺半分怯意的清明,再看看旁边面无人色的韦琨,还有身后那些满眼期盼的寒门学子,他心里那点犹豫和怯懦,突然就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对着身后的仆役沉声道:“去,把京兆府的人再请回来。就说,这案子有新的证据,不是意外,是他杀。”
      韦琨瞬间慌了,尖叫道:“周山长!你敢!我爹是……”
      “我管你爹是谁!”周山长猛地转过头,瞪着他,须发皆张,“这是我的书院!死的是我的学生!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冤屈,也得给我洗清楚!”
      周围的寒门学子瞬间红了眼,纷纷围了上来,挡在了周山长和沈听雪身前。
      风又吹了过来,曲江池的水面泛起涟漪,芦苇荡沙沙作响。
      沈听雪没再说话,只是弯腰,重新挑起了地上的柴担。她不是要出风头,也不是要管这书院的闲事,只是见不得有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冤屈被黄土和流水盖过去,像她的父母一样,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柴担重新压回肩上,依旧是熟悉的重量,她的脚步却比来时更稳了。
      她抬步往山长的院子走,身后的喧闹、争执、惊呼声,都被她甩在了身后。晨光照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笔直,坚定,没有半分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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