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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亲 波塔波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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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塔波夫走后,洛芙娜的生活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说是平静,不如说是一种空洞的寂静。
离开莫斯科后,一切都变了。熟悉的朋友不在身边,从前富足优渥的生活仿佛是一场遥远的梦。日子变得沉闷,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复刻。
村子里没什么娱乐,大家都循规蹈矩地过着日子,包括洛芙娜。
铲走门前的积雪,去森林里捡木柴烤火,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事。她以前从未干过这种活。刚来时,光是举起斧头就觉得吃力,常常干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喘气。她也抱怨过——抱怨天气的寒冷,抱怨森林的积雪厚到无法行走,抱怨那把斧头太重。
但她每次都咬咬牙忍了下去。
一是寄人篱下,不得不做。二是她明白,自己再也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
“要和以前的生活告别啊。”她常常对自己说,“那个负心汉不要你了。”
说这话时,她会扯一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但笑容总是只停留在唇边,到不了眼底。
有时,洛芙娜会翻看书柜上的书。大多都是机械工程类的书籍,还有老波塔波夫画的图纸,她看不懂。但她找到了一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是她在这里的几个月里读得最认真的书。
她很喜欢书中的安德烈公爵,惋惜于他的爱情与事业都不得善终。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想,自己是否也能像安德烈那样,有朝一日为国家战死沙场——至少那样的死,是有意义的。
瓦莉娅不像洛芙娜。小姑娘很好地适应了这偏僻的村庄,也许是因为年纪小,对一切都充满了探索的欲望。洛芙娜很欣慰。刚到这里时,她最怕的就是瓦莉娅不习惯而哭闹,但事实上,女儿比她想象中坚强得多。
不到五岁的瓦莉娅常常陪伴在洛芙娜左右。每当洛芙娜去铲雪、砍木头时,力气小帮不上忙的她就在一旁喊加油。
“小机灵鬼。”洛芙娜总是这样说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
小屋里还住着一个叫塔莎的保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塔莎是老波塔波夫的邻居兼朋友,两家交情深厚。她的丈夫是老波塔波夫的同事,几年前得了肺痨去世了。
塔莎还有一个儿子,前两年去参军,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波塔波夫的妻子很年轻就去世了,是他一个人独自把波塔波夫抚养长大。塔莎与洛芙娜闲聊时,常常说起波塔波夫是个好孩子,很孝顺。几年前老波塔波夫不小心摔断了腿,恰逢波塔波夫在舰队服役,没办法回来,便拜托同样孤苦的塔莎帮忙照顾。
“那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钱回来,还写信问候父亲的身体。”
从塔莎口中听到这些,洛芙娜对波塔波夫这个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偏僻的村庄不仅是精神上的匮乏,物质上也是如此。更何况现在还在打仗,农村大量的物资都送往前线,粮食紧缺是常有的事。
好在洛芙娜离开莫斯科时偷偷带了点钱,加上偶尔去医院做看护能获得一点酬劳。塔莎又是个会精打细算的妇人,三个人的日子总算还能撑下去。
晚上用完餐后,洛芙娜会和塔莎坐在温暖的壁炉旁一起织毛衣、闲聊。瓦莉娅则在她们身边和那只叫阿尔希普的猫玩耍。
窗外是寒风裹挟着冰粒敲打窗户的声音,室内是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暖意从壁炉里漫出来,从脚底升到头顶,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洛芙娜很珍惜这种感觉,这种平淡却真实的温暖。
这天晚上,塔莎边织毛衣边絮絮叨叨地讲起村庄从前的事。
她说很多年前,村里有个小女孩。母亲死得早,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他是村里最好的猎手,每次从林子里回来,总会给女儿带点什么,一朵野花,一颗松果,或是一片被霜打红的枫叶。小女孩每天傍晚蹲在门槛上等他,远远看见那个穿皮袄的身影从白桦林后面转出来,就跑过去。他把她抱起来,举得很高。后来战争爆发了,父亲被征召入伍。走的那天,他把女儿抱起来,举得很高,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一朵你没见过的花。
“后来呢?”洛芙娜轻声问。
塔莎的织针停了一下。“后来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在别处见过他。谁也不知道真假。”
“那个小女孩呢?”
“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后来老了,孩子又生了孩子。”塔莎望着壁炉里的火,“她到现在还住在村里。就是村尾那栋蓝窗户的木屋。”
洛芙娜的针尖顿了一下。原来她还活着。
“她还在等吗?”
“不知道。”塔莎说,声音很轻,“但我看见过。每年开春化雪那天,她都会在门槛上放一朵野花。”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塔莎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枚磨得发亮的顶针。“或许是祭奠她的父亲吧。”
洛芙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毛线,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线从针尖上滑脱了一扣,松散开来。她把线捡起来,绕回针上。手指在微微发抖,绕了好几次都没绕上去。
她想起了父亲。莫斯科的书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放下笔,抬头看她,笑着,
“洛芙娜,你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没有给她带过野花,他给她带的是巴黎的裙子、瑞士的巧克力、中国的瓷娃娃。后来他离开莫斯科,离开俄罗斯,离开她。没有一朵花,没有一句“等我回来”。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念她,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要带一朵她没见过的花回来。她或许永远都见不到父亲了。
“这世上的父亲啊。”塔莎忽然说。
洛芙娜抬起头。老人没有看她,低着头,织针在指间穿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有的能回来,有的回不来。回来的和回不来的,当女儿的,都得把日子过下去。”
壁炉里的火光在塔莎脸上明明灭灭,将她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很深。洛芙娜忽然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谁呢,在想那个去参军再也没回来的儿子,还是在想她自己那个早已变成照片镶在相框里的父亲。
瓦莉娅在地毯上翻了个身,阿尔希普从她臂弯里钻出来,舔了舔爪子。洛芙娜把松脱的那一针重新织好。毛线绕过针尖,拉紧,继续下一针。
窗外的风停了,整座村庄沉在雪夜里,连白桦林都安静下来。壁炉里的柴火发出细细的噼啪声,像什么东西在温暖的地方轻轻碎裂。
她把织好的那排针举到火光下看了看。针脚密密的,比她刚来叶马尔时织的整齐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