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霜花》千一夜

2、对目 快见过景王

　　三皇子本是随口逗弄，甚至已有些倦意，直到这一眼真正落进他眼里，神色才极轻地顿了一瞬。

　　那不是一个宫女该有的眼神。

　　眼波澄澈，竟有种逼得人不敢轻视的明丽，像水光映月，乍看温静却自有锋芒。只是静静地望过来，像是隔着极短的一瞬，将他说的话、这个人、这场不合规矩的相逢，都衡量了一遍。

　　三皇子唇边那点散漫笑意收了半分，似乎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调笑。他微微眯了眯眼，直到此刻才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

　　衣料不对。

　　宫中粗使宫女穿不得这样细的缎子，发间虽不见华饰，却也并非宫人一贯的梳法。她站在那里，低头是低头，骨子里却有一种很难压下去的矜贵。若非自幼养出来的气度，学不成这样。

　　三皇子看了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宫里的使唤人。”

　　这次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话音刚落，回廊另一头便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年长嬷嬷转过廊角，手中提着灯，见了眼前这一幕，面上露出惊色，只快步上前，规规矩矩一福身。

　　“见过三爷。”

　　三皇子没有看嬷嬷，只仍看着她，慢悠悠地问：“她是谁？”

　　秦嬷嬷低着头：“回三爷的话，秀女夏婉心，今日刚入钟粹宫。许多规矩还未学全，若有冲撞处，还望三爷恕罪。”

　　“夏婉心。”

　　三皇子将这名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

　　夏。
　　婉。
　　心。

　　念罢，他才略略抬眼，终于将视线从她面上移开，落到秦嬷嬷身上，语气仍是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原来是秀女，怪不得。”

　　秦嬷嬷听见这口气，愈发不敢抬头，只道：“夜深了，老奴正要带夏姑娘回去。明日还要学礼，怕耽误不得。”

　　三皇子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答应了，却并未让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嬷嬷倒来得巧。”

　　这话像是随意一提，偏又叫人一时分不清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秦嬷嬷只得更深地福了一福：“钟粹宫里初来乍到的姑娘多，老奴不敢不尽心。”

　　说到这里，她才偏过头去，极轻地提醒了一句：

　　“夏姑娘，还不见过三皇子景王殿下。”

　　略顿一顿，又像怕她一时慌乱失了分寸，又说

　　“殿下名讳昭临，不可有失。”

　　“尽心是好事。”晏昭临目光重新落回夏婉心身上，像是在审一件刚刚认出真貌的物件，是夏姑娘方才一直不肯开口，本王还当她当真不会回话。”

　　夏婉心终于开口了。

　　声不高，话音里却听不出分毫的惧怕。

　　“臣女初入宫门，不识王爷身份，恐冒失失言，才不敢轻易作答。”

　　晏昭临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倒是会答。

　　一句话里，既把自己的冒犯圆了过去，又不声不响地将他的失言还了回来，偏还叫人拿不住

　　她半分错处。断不是那等小门小户养出来的畏缩讨饶，倒像是自幼在规矩里浸大的贵女。

　　晏昭临听完，眼底那点兴味便更深了几分。

　　“是么。”他说。

　　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秦嬷嬷只觉得这一来一回已踩在极险的边上，再拖下去，不知还会生出什么，忙道：“三爷若无别的吩咐，老奴便先带夏姑娘回去了。”

　　这回晏昭临倒是没有再拦。

　　他侧过身，让出半步，像是终于肯放人。墨色衣摆在灯下垂着，整个人仍显得从容散漫，仿佛方才那几句近乎逾矩的话，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

　　“去吧。”

　　这一句落下，秦嬷嬷再不敢停，立时引着夏婉心离去。

　　长廊很深，宫灯一盏盏向前延去。那道浅色身影自灯下缓缓远去，步子不疾不徐，裙角也不曾乱半分，直到她们转过回廊，再看不见了。

　　三皇子这才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去。夜风拂过薄氅，他神色依旧闲淡，可那步子分明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