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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一夜 那一夜,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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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屿岛上的人私下里总喜欢聊对方的私事,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在有些地方却出奇地统一——兴趣来的快去得也快。
比如在谢揽期这位外来的新人搬入海边的空房后,没过三四天大家的热情就转移到了别处,似乎码头的热议从未发生过。
当然这些事都和现在的秦书逸没有任何关系,他可谓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贯彻到了极致,此时正伏在书桌上和面目可憎的数学题作斗争。
秦书逸咬着笔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茂盛得过分的树叶。
即使隔着一层纱帘,在阳光的照耀下那蓬勃的绿依旧艳得扎眼。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半天没落下一个字,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嗡嗡”突如其来的震动将他的思绪拉回,秦书逸终于找到了可以暂时逃避数学题的事,赶紧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
絮絮姐:学校突然来了不少工作,午饭你自己想办法吧。
是章絮絮发来的消息,没等秦书逸打完回复的话,她的下一条消息又蹦了出来。
絮絮姐:爷爷那不用担心,早饭还有剩他自己热热会吃。
絮絮姐:晚饭记得过来,今天做大餐,来给我打下手。
Eleven:收到。
絮絮姐:【图片】
絮絮姐:【图片】
絮絮姐:爷爷问你要不要去他那吃。
秦书逸看了看窗外翻滚的热浪,又细细感受了一番空调房的凉爽,当即作出了决定。
Eleven:不用啦絮絮姐,谢谢爷爷的好意。
这次章絮絮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或者你来找我,带你去吃……”
语音后半段被杂乱的背景音盖了过去,是学校标准的全损音质大广播。
Eleven:?
没过多久,手机再次震动。
絮絮姐:食堂。
Eleven:……别闹了,姐。
絮絮姐:兔子卖萌.jpg
秦书逸放下手机,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泪花从眼角溢出,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向一旁的日历,翻开的那一页滑稽地被人画上了个大蛋糕。
那是章絮絮为了提醒他而不顾阻拦执意画上的。
已经17号了啊,秦书逸目光晦暗。
远方传来轮渡悠长的鸣笛声,那是船再次出航的前兆。
秦书逸整个身子向后一挪,椅子发出刺耳的拖地声,他顺手拿起手机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整个房子没有第二个人,安静得近乎空旷。
冰冷的水珠顺着少年白净的脸滴落在地,发出极轻的啪嗒声,秦书逸深吸一口气,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尾的红痕还未完全消退,上扬的睫毛随着视线的移动微微颤抖。
突然,他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糟心事,皱起眉头烦躁地扯过一旁的毛巾,胡乱擦干了脸。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秦书逸擦脸的动作停顿了片刻,露出一只眼睛瞥向亮屏的手机。
那是章絮絮不知何时用他的手机偷偷定的闹钟。
上面极具个人特色的写着“午饭时间到!”
秦书逸随手关掉闹钟,刚刚因为独处而产生的一丝愁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搅得烟消云散。
就在他走向厨房准备烧水用来制作人类最伟大的食物——方便面时,客厅用来连通院子的玻璃门突然传来诡异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秦书逸吓了一跳,手猛地一抖,直接导致刚烧开的滚水浇在了腿上,滚烫的灼痛感瞬间涌了上来,小腿处顿时红了一大片。
此时的他顾不上疼痛,一瘸一拐地去查看闷响的来源。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本几不可闻的挣扎声愈发明显。
直至走到窗前,秦书逸才发现声音的来源竟是一只奶黄色的鹦鹉,它的脚被不知从哪来的铁丝勒住,淡黄的羽毛上沾着零星几点血迹,又晕头转向地撞在玻璃上,此时正奋力挣扎着。
搞什么啊,飞鹰传书?
那也不能是只鹦鹉啊?
这也太夸张了吧?!
巨大的震惊让秦书逸暂时忘记了□□上的疼痛。
先不管那么多了!
反应过来后,他手忙脚乱地移开了门,蹲下身子将还在挣扎的小鹦鹉托在掌心,随手拿起扔在沙发上的衣服轻轻地垫在小鹦鹉的身下。
做完这一切的秦书逸陷入了茫然之中,他从没有救助动物的经验,更不知道该怎么替鹦鹉处理伤口。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只能硬着头皮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担心自己的犹豫让鹦鹉的伤势越来越重,又害怕会对它造成二次伤害。
秦书逸强行忍住手部的颤抖,找到铁丝的缠绕处,一把剪断。
好在铁丝勒的不算太深,也没有藏着看不见的死结,一剪子下去,鹦鹉的脚算是暂时解救了出来。
虽说如此,但伤口处还在不停的渗血,秦书逸看了一眼时间,也顾不上外面的天气有多热了,咬咬牙,用衣服裹着鹦鹉就冲出门去。
秦书逸住在新区,章絮絮的家却是在旧街,严格意义上来说距离并不算太远,平时聊聊天走着走着就到了,但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时,这段路就显得无比漫长。
顶着烈日埋头不知跑了多久,等到站在熟悉的院门前,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浸透,秦书逸大口喘气着,突然的剧烈运动使喉头一阵腥甜,肺像被火烧着,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即使累的弯下腰,也只是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便抬手推开了门。
“爷爷!”秦书逸的嗓音带着急切的呼吸声。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臭小子!”章老头拉开门,“不是说不来吗?哎哎哎,你这带的什么,加菜啊?”
章老头一脸诧异地看着秦书逸像强盗一样冲进来。
“加什么菜啊!”秦书逸把怀中的衣服在章老头面前摊开,“爷爷你快帮帮我……不对,你快帮帮它。”
就算从小在岛上长大,秦书逸熟悉的人也算不上多,因此一旦出事除了章絮絮,兜兜转转想了一圈,他能求助的就只有章老头了。
“你又闯什么祸了是……”章老头的声音在看清秦书逸怀里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爷爷你别不说话,这该怎么办,止血吗?绷带?创可贴?云南白药?!”秦书逸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别慌别慌。”章老头反应过来后赶忙安抚了一下秦书逸,“那个那个,小逸你先把它放下……对对对,就放那儿。”
章老头随手朝桌上指了指,自己则一头钻进卧室,很快房内传出了翻箱倒柜的声音,一阵兵荒马乱后,章老头拿着医药箱走了出来。
秦书逸焦急地坐在桌前,听到声响立刻抬头看去,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半分。
章老头边走边从箱子里拿出一卷白色的绷带和一瓶喷雾。
他皱眉凝重道:“小逸你起来。”
秦书逸立马挪开屁股,给章老头腾出位置,紧握双手,目光紧张地追随他的动作。
因为不敢随便用药,故而章老头只是拿着喷雾对着伤口小心地喷了一下,又拿起一旁撕好的绷带缠紧。
起先不知是出于疼痛还是恐惧,鹦鹉在桌上不停地扑腾翅膀,而或许是察觉到对方并没有恶意,又或许是耗尽了力气,它渐渐安静了下来,胸口随着呼吸轻微的起伏。
“只能先这样了,小逸……”章老头长呼一口气,“你拿棉签沾点水,帮它把翅膀擦一下吧。”
章老头站起身抬手拍了拍秦书逸的肩膀,走进了厨房。
秦书逸点点头:“爷爷这真没事了吗?”
章老头端着盘子,瞥他一眼:“谁知道,你真把我当兽医了。”
“我还没问你这鸟哪来的,先把它挪到客厅去,然后给我老实交代。”
秦书逸只得照做:“爷爷你别像审犯人似的行不行?这就是在家门口捡的,我也不知道哪来的。”
说完感觉没够,又欠揍地补充道:“放心吧,没做贼,不是赃物。”
“你糊弄鬼呢!”章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拿着勺子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头,“我在这岛上那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鸟。”
“你看,你都说没见过,不是捡的我还能是从哪儿变出来的吗……”秦书逸龇牙咧嘴地捂着脑袋,委屈地辩解。
章老头:“……”
“算了算了…没吃午饭吧,哝。”章老头仔细想了想,自知理亏,转移话题般把勺子硬塞进秦书逸手里,“快去桌上,你真有口福,饭刚热好就到了。”
秦书逸捏着勺子一头雾水,没来得及给自己可怜的脑袋讨说法,就不由分说地被按到了椅子上。
而事实证明,人一旦吃饱了饭,就会特别闲……
秦书逸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夹着嗓子对鹦鹉歪头道:“小鹦鹉~嘬嘬嘬~”
章老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个鸟笼,暂时让它住了进去。
“你看你黄黄的是不是叫奶黄包呀~”
“奶黄包,奶黄包~你是从哪里来的呀~”
“砰”的一声,从旁飞过来的一个抱枕正中脑门,力度之大直接把秦书逸砸得仰天瘫在沙发上。
章老头嫌弃道:“你也心疼心疼我吧,行吗?一把年纪了是真听不得这动静。”
“能不能正常的讲话。”
“嗷!”秦书逸被砸的嗷嗷叫,晃了晃发懵的脑袋,装作半死不活地开口,“爷爷…你能不能…也心疼一下…我。有事…不能…好好说吗…老动手…这能行吗……”
悲愤之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秦书逸哀嚎起来。
“我原本250的智商…就这样被你们硬生生砸掉一个零……就剩25了…”
“嗯。”章老头坐在原地稳如泰山,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显然是对此无赖行径司空见惯了,“你这哭的还真是……”
“真情实感,令人动容。”秦书逸抢答道。
章老头:“……虚情假意,令人作呕。”
“不务正业。”
“招猫逗狗。”
秦书逸:“哎,后面几句有点没必要吧…你看你多少带点私人情绪。”
章老头:“我说错了?你这整个下午不是在躺着,就是在逗鸟,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疯。”
章老头:“有这时间你做做题,学学习,被砸掉的零早回来了。”
秦书逸撇撇嘴,没再说话。
见状,章老头轻咳一声:“都这么晚了,你问问你姐怎么还没回来。”
没等秦书逸拿起手机,章絮絮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过来。
接通后,对面却没有说话。
秦书逸:“絮絮姐?”
过了一会,章絮絮的声音才从听筒中传出,虽有些模糊,却能清晰感受到其中透出的疲惫。
章絮絮:“小逸,姐姐今天可能来不及回去。”
秦书逸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犹豫和歉疚,询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又是一阵沉默,章絮絮恢复轻松的语气回答道:“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工作上的事。”
“还有……”章絮絮深吸一口气,“还有就是你父母…有消息了。”
闻言,秦书逸呼吸急促,猛的握紧手机,又想起旁边还有人,用余光偷偷观察了一眼章老头的神色,确定没被发现异样后,故作轻松地站起身,迅速移开门跑进院子。
秦书逸咬紧牙关,尽量地平稳声调,不想让章絮絮听出异常,可止不住颤抖的声线还是暴露了他。
秦书逸:“他们是…”
章絮絮:“码头说…”
两道声音撞在了一起。
秦书逸反应很快:“你说。”
章絮絮:“码头说,你的爸妈确实是在半个月前离岛了,因为他们这个年纪走的人不多,所以那边记得很深。”
章絮絮微微停顿:“我这边得到的消息,就只有那么多,再追问他们也不肯告诉我了。毕竟也是涉及隐私问题,他们就是打工的也不想横生枝节。”
秦书逸原本狂跳的心脏,在得到确切的消息后平复了不少。
十几天来悬在半空的情绪狠狠地砸到了地上。
在漫长的沉默后,他还算冷静地开口:“絮絮姐,谢谢你。”
章絮絮:“小逸…”
秦书逸抢先一步出声,不给她安慰自己的机会:“我没事的姐姐,反正不管他们走还是留,对于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秦书逸:“我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伤心。别担心我。”
章絮絮直白:“小逸,人要学会发泄,不要憋着,会生病的。”
秦书逸轻松道:“没憋着。他们也不把我当儿子,早不在意了。”
章絮絮顺势接话:“?听着像还有计划。乖,违法乱纪的事咱不干。”
“有啊,说出来吓死你。”秦书逸果断道,“在小说里把他们写成一辈子发不了财的穷光蛋。”
用的语气无比认真,听上去不像开玩笑。
但章絮絮知道秦书逸是在故意逗她笑,听到这话,也是配合地直接笑了出来:“哇!真是好狠毒的手段啊。”
说完,听筒那边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章絮絮才再度开口。
她压低声:“好了,不能再和你说了。领导在这来回巡逻,被抓到我就要先变成穷光蛋了。”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家吧,路上注意安全,也叫爷爷早点睡觉别等我了。”她不放心地补充道。
“嗯,那我不打扰了,你也注意休息。”秦书逸应道。
挂断电话后,已是夜深人静,四周一片寂静,唯有蝉鸣在孤寂的空中回荡。
秦书逸揉了一把脸,深呼吸转身回屋。
“爷爷,姐姐说她赶不回来,让我们别等她了。”秦书逸拿起沙发上的衣服,“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家啦。”
“小絮这丫头真是。”章老头长叹一口气,“你们都大了,管不住喽。”
“姐姐是忙工作回不来,又不是干坏事。”秦书逸挥挥手,拖长声音一字一顿调笑,“我先走了。小老头——就不要熬夜啦——”
少年上扬的尾音打破了屋内冷清的氛围。
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秦书逸在下一个抱枕砸过来之前,一个箭步冲出了门,回头笑道:“拜拜啦!奶黄包就先拜托您啦!”
“小逸!”章老头在身后叫住了他,开口却不是预想中的怒骂,“生日快乐。”
秦书逸愣住,回过神后道:“嗯,谢谢爷爷。”
深夜的旧街静到极致,只有耳畔的风声,以及墙上晃动的树影,白炽路灯下,少年单薄的身影被拉长。
而秦书逸没有回家,向海边走去。
墨色的海翻出洁白的浪花,点点繁星倒影在辽阔的海面,随着海浪四散飘荡。
秦书逸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的手腕,冷辉映照,白皙的腕上一道极浅的疤痕。
时过多年,曾经狰狞的伤口如今倒像是普通的划痕。
流逝的时间可以带走丑陋的疤痕,可以埋葬曾经的黑暗,它好像无所不能,却无法奈何受伤的心。
秦书逸指尖微颤,抚上那道痕迹不断摩挲着,苦笑一声,抬头望向夜空。
盈满水光的眼眸,在月光下闪烁。
银白的沙滩上,空无一人,强装的轻松和从容终于可以暂时卸下。
秦书逸沿着海岸一路向前走,如同流浪的旅者,漫步的拾荒者,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没有回头,没有尽头……
只是微微垂眸的间隙,他的眼前骤然亮起一道暖黄的光,在孤寂的黑夜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秦书逸抬眸看去,呼吸一滞。
年轻男人站在画板前出神,挂在一旁的夜灯与白衬衫在海风里轻晃,灯光映照下的眉眼清俊温柔,修长的手上握着支画笔,缀着点点星子的光。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男人侧身回望,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四目相对的瞬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世界于此刻定格。
浪花翻涌,如惊雷乍响。
那一夜,月色无言,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