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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实验一中闹鬼案—壹 …… ...

  •   星期一的下午,他们四个正站在报社门口等秦恪下班。朱影靠着大理石柱子,两条腿伸得笔直。温栖站在旁边,举着相机对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取景,快门按得“咔嚓咔嚓”响,不知道是在拍树还是在拍树底下那只正在翻垃圾桶的橘猫。张旭低着头盯地上的蚂蚁们乱窜,表情认真得像在破译什么国家机密文件。夏厌蹲在台阶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双眼空洞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还在过着前几天那个偷钱案的细节。

      朱影已经看了四次手表了,每次看完都会叹一口气,叹气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嘴里嘟囔了一句“秦恪怎么还不出来”,声音小到大概只有旁边地上那只蚂蚁能听到。

      就在这时,五六个人从街对面走了过来。领头的那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怀里抱了个文件夹。他身后那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吹久了的风干腊肉,风一吹好像就能折成两截。

      这群人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朱影的T恤上。那件T恤是深蓝色的,正面印着“侦探”两个白色大字,字体是那种粗壮的黑体,隔着一条街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用朱影的话说叫“职业形象”,用温栖的话说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干嘛的”。

      格子衬衫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似的。

      “请问,你们是金诚侦探社的人吗?”

      朱影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整了整衣领,下巴微微抬起,露出了那个标准的“侦探社合伙人接待客户专用”笑容。这个笑容他练习了很久,对着镜子练的,温栖知道这件事,但她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因为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正是。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我们是实验一中的老师,”格子衬衫说,“我姓李,教数学。这位姓王,教物理。后面这几位是我们的同事,教英语、化学和语文。”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最近我们学校宿舍半夜经常‘闹鬼’。”

      空气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张旭的眼睛亮了。他抬起头来,显然是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

      “闹鬼?”朱影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请务必详细展开”的迫切。

      李老师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播放了一段录音,声音幽幽转为凄凉,再到嚎叫,让人听了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我们几个老师自己调查了两个星期,什么头绪都没有,”李老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堂堂一个教数学的逻辑思维能力竟然败给这种事”的深切挫败感,“每天晚上轮流守夜,困得不行,但那个东西就是不出来。我们觉得它好像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在守,故意跟我们玩捉迷藏。我们不守的时候它又出来了,好像在嘲笑我们。”

      王老师推了推那副啤酒瓶底眼镜,接过话茬:“我们听说金诚侦探社在这里挺出名的,帮街坊邻居破了不少案子。包括洛民街偷钱那个事,我们都听说了。今天出来办事,刚好在路口碰到你们,就想拜托你们帮忙调查一下这个闹鬼的事。费用的事我们会跟校长申请,应该问题不大。”

      “出名”两个字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朱影的腰板又挺直了几厘米,整个人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往上提了一截。他回头看了看温栖、张旭和夏厌,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听到了吧人家说我们出名”的得意。

      秦恪正好从报社大门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是她自己编的。手里拎着一个帆布托特包,包上挂着一只歪着头的小熊挂件,那只小熊的耳朵被磨得有点发白了,看得出这个包她用了很久。

      她看到门口多了一群陌生人,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温栖的脸上移到张旭的脸上,带着一种“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剧情”的经典疑惑。

      温栖冲她招了招手,秦恪快步走过来。张旭用三句话把事情概括了一遍,秦恪听完之后把托特包往肩上一甩,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那就去呗。”

      五个人,齐了。

      实验一中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说“缓缓打开”其实不太准确,因为那不是自动门,是保安大叔坐在保安室里用手按了一个按钮,伸缩门才发出“嗡嗡”的声音慢慢缩到了一边。速度慢到朱影靠在柱子上等了将近十秒,其间换了两次站姿,还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门是没吃饭吗”。保安大叔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目光在这群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缩回去,继续看他手机上的短视频,外放的声音隐约传来,是一首很火的网络神曲。

      大门两侧是两堵灰白色的砖墙,左边墙上的大理石写着“实验一中”四个字,字体端庄而严肃,一看就是那种花了钱请书法家写的,横平竖直。右边墙上挂着一排荣誉牌匾,“省级示范高中”“教学质量先进单位”“高考优胜学校”等等等等,金灿灿的,像是给这所学校戴了一排勋章,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能看出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但走进大门之后,画风突变,就像一部电影开场时还是恢弘的音乐,下一秒画面切到了灰扑扑的老城区。

      教学楼看着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楼,灰扑扑的外墙,方方正正的造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一块被随手放在这里的暗红色积木。窗框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锈迹,远远看去像是长满了雀斑。操场的跑道是是塑胶的,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脚感像是在踩一堆碎饼干,软中带硬,硬中带软,总之就是一种让你每走一步都觉得不太对劲的触感。操场中间是一块足球场,假草参差不齐,有的地方绿油油的,有的地方已经秃了,露出下面的泥土,像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的头顶。

      “这学校,”朱影压低声音,凑到夏厌耳边说,“比我们高中还破。”

      夏厌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想起了自己的高中,也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也是这种窗,也是这种跑道。他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走,跟着前面带路的李老师往前走。

      李老师没有直接带他们去教学楼巡视,而是拐了个弯,朝四楼走去。“先带你们去见校长,”李老师说,“他同意了你们才能开始调查。学校有规定,校外人员进校做任何事都得他点头。”

      王老师在旁边补充:“校长这个人吧,做事比较谨慎。他之前不太想请外面的侦探社,是我们几个老师再三建议,他才同意先看看你们的资料。”

      校长室在四楼最东边,走廊的尽头。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校长室”三个字,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已经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用过,大概是挂在上面当装饰的。

      李老师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进来。”

      门开了。

      校长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皮椅子,一排文件柜,一扇窗户。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支钢笔,一个玻璃茶杯。

      而坐在皮椅子上的那个人,就是校长。

      他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的胖。他的头发很稀疏,头顶上只剩几缕细细的发丝,像是被秋风扫过之后顽强地留在枝头的最后几片叶子,从左边搭到右边,又从右边滑下来,努力地、徒劳地试图遮盖那一大片光亮的头皮。他的眼睛下面是两个深深的的眼袋,黑得不太正常,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像好几个月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又像是每一觉都在做噩梦,睡了比没睡还累。

      他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他们,落在了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

      校长看了大概十秒钟。他的表情从“我拒绝”慢慢变成了“我再想想”,从“我再想想”变成了“好吧”。这三个阶段的转换非常微妙,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

      “可以,”校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像从山洞里传出来的调子,“但有几个条件。一,不能影响学生正常上课。二,晚上十点之后不能在走廊里大声喧哗,学生要睡觉。三,调查结果直接向我汇报,不要跟其他老师多说。”

      全部说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了两把放在桌上,钥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男生宿舍三楼最西边有一间空宿舍,你们三个住那里。”他的目光在夏厌、朱影和张旭身上停了一下。“女生住一楼东边那间,那间是空的,之前是生活老师的,她调到别的地方了。”

      夏厌点了点头,伸手去拿钥匙。他的手指碰到了校长的手背,校长的手微微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动作很快,但夏厌还是感觉到了,校长的手很凉。

      他没有说什么,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塞进了卫衣口袋,拉上了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从校长室出来,李老师才真正开始带他们巡视校园。

      教学楼的走廊很长,旁边是一间间教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景象。每个教室里的景象都差不多,学生们伏在桌面上,低着头,手里的笔在试卷上不停地写。有的人写得快,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像一群蚕在啃桑叶;有的人写得慢,眉头紧锁,笔悬在半空中,像一个正在思考宇宙起源的哲学家。
      教室前面的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板书,白色的粉笔字挤在一起,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空隙,像是一幅被压缩过的地图。黑板的左边是一块课程表,右边是值日生名单,最上面用红色粉笔写着一句励志标语,但夏厌站的位置看不太清楚写的是什么。黑板的一角用红色粉笔写着倒计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天”,那个数字被圈了好几层红圈,层层叠叠的,像是某种无言的宣判。

      五个人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们。那些学生的目光牢牢地钉在试卷上,钉在草稿纸上,钉在课本上,就是没有钉在任何一道经过走廊的身影上。

      朱影把脸凑近一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来,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柿子。

      “他们没有课间休息吗?”秦恪问,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李老师正在前面走,听到这个问题回过头来,“有课间,十分钟。但大部分学生都不出去,就在座位上继续写题。”

      “大课间呢?”朱影又问。

      “大课间二十分钟,会有少部分学生出去活动一下,但不多。我们学校对标的是某水学校的教育质量模式,”李老师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很自豪,“在这种高强度的刷题模式下,学生才能保持优异的成绩。我们学校的高考一本率去年在全市排第三,今年目标是保三争二。”

      朱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回头看了看温栖,温栖正在看教室里的学生,手里的相机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举起相机拍这个画面有点不太合适。她看了一眼那些埋头做题的学生,又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然后转过头,跟朱影的目光撞上了。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带着一种“我好像回到了高中噩梦”的痛苦。

      夏厌在朱影旁边站定,也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一个坐在窗边的女生正在做数学卷子,选择题做到第十二题,她的笔尖在四个选项之间来回点了好几下,最后落在c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功能正常的、不耗电的答题机器。她旁边的一个男生连头都没抬过,整个人伏在桌上,像一座雕塑,只有握笔的右手指尖在微微移动,证明他在认真刷题。

      张旭没有看教室。他盯着走廊尽头的一堵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名人名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黑色的字印在白色的底上,框在一个廉价的塑料相框里。相框有点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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