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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逃 “不好意思 ...

  •   暮秋霜降,朔风卷着微凉的秋意,漫过整座京城。
      十里长街铺满红毯,漫天红绸随风翻飞,暖意融融的红,缀满了皇城每一处街巷。今日是凌江国储君、东宫太子姜溯白的大婚吉日,举国同庆,万民道贺。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东宫太子姜溯白,年方二一,生来命格孤煞,身带无解生死大劫。三年前一位云游高僧入京,一语断尽他的天命:唯有寻得纯阳命格之人贴身相伴,阴阳互补,方可化解劫数、稳固自身气运,连带撑起凌江国国运。
      为保储君平安、江山安稳,帝王下旨遍查天下世家命格,层层筛选,最终一纸赐婚圣旨,落到了永宁侯府嫡少爷——叶霁川的身上。
      他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冷白面皮透着细腻温润的质感,脸颊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少年软肉,看着温顺软糯,极易让人生出好感。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却藏着掩不住的锋芒与傲气,天生自带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气焰,眉眼开合间,肆意张扬,鲜活热烈。
      八尺身形挺拔利落,肩宽腰窄,身姿卓绝。一身正红锦缎喜服加身,金线细密织就的流云纹样缠满衣身,流光辗转,衬得他肌肤胜雪,本该是端庄矜贵的大婚装束,偏偏被他穿出了几分散漫不羁的痞气,正邪交织,艳色逼人。
      头顶鎏金珠钗稳稳束起乌黑长发,细碎珠翠垂落肩头,微微晃动,温婉雅致的配饰,此刻于他而言,分明是困缚自由的枷锁,硌得人满心烦躁。
      喜车静谧无风,叶霁川指节死死攥着大红喜帕,力道极大,指腹泛白,骨节青白分明。
      “荒唐。”
      良久,他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冷嗤一声,眼底戾气沉沉。
      他是永宁侯府捧在手心长大的嫡子,自幼锦衣玉食,肆意逍遥。横行京城数载,打架从无对手,怼人未尝一败,活得无拘无束,自在洒脱,从未受过半分胁迫委屈。
      可如今,仅仅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命格契合,他就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八字未合的太子,做这闻所未闻的男妻!
      传闻中那位太子体弱多病,性情清冷寡言,性子淡漠疏离。深宫高墙,规矩森严,步步桎梏,向来是最磨人、最困人的囚笼。一想到往后余生,都要被困在四方宫墙之内,做一个只为太子挡劫的工具人,叶霁川心底的憋屈与愤怒便愈发汹涌。
      他本誓死不从,可侯府上下轮番规劝,父母苦口婆心百般劝说,一众长辈轮番施压,用家国大义、家族荣辱层层捆绑,硬生生将他摁进了这顶去往东宫的喜轿,断了他所有推脱的余地。
      可叶霁川的性子,从来骄纵火爆,最受不得半点束缚胁迫。让他乖乖认命,奉旨成婚,困于深宫一辈子?绝无可能。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平稳前行,外头喜乐喧嚣,人声鼎沸,满城皆是庆贺之声。唯有轿中少年,满心逆反,早已在心底盘算好了退路。
      叶霁川缓缓敛去眼底锋芒,压下翻涌的戾气,垂下眼睫,装作一副倦怠安分、已然妥协的模样。
      随行护送的侯府侍从都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深知自家小少爷脾气暴烈,方才一路紧绷戒备。此刻见他终于安静下来,只当是几经挣扎终究认命,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戒备也悄然松懈。
      就是此刻。
      喜车行至西街巷口,此处巷道狭窄,沿街围观百姓拥挤不堪,车速不得不缓缓放缓。
      下一瞬,一抹艳红身影骤然从轿中窜出,动作利落轻盈,身姿灵巧至极。借着人群的遮挡,少年足尖一点,转瞬便翻身跃入侧边僻静无人的窄巷,身法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等一众侍从猛然回神,脸色剧变,慌忙追入巷道时,幽深小巷早已空空荡荡,杳无人迹。唯有半片脱落的大红喜绸,随风轻轻飘落,静静躺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无声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所有侍从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冰凉,手脚皆是一片发麻。
      大婚吉日,太子新郎半路逃婚!这等惊世骇俗的罪过,一旦被追责,别说他们这些下人,便是整个永宁侯府,也根本担待不起!
      彼时,京城秦淮画舫,正是一日中最热闹喧嚣的时分。
      ……
      此处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风月胜地,河面画舫林立,灯火璀璨,昼夜笙歌不休。丝竹婉转悠扬,舞袖翩跹翻飞,往来之人非富即贵,尽是京城纨绔、达官显贵。此地鱼龙混杂,风气宽松,也是全京城最没人敢轻易管束的地界。
      一身大红大婚喜服的叶霁川,头戴鎏金珠钗,就这般明目张胆、大摇大摆地踏上画舫,径直走向最顶层的观景雅间。
      满堂温柔缱绻的靡靡之音,婉转悦耳,温柔醉人。可他一身正红婚衣,眉眼桀骜凌厉,气场锋芒逼人,硬生生将这温柔风月场,衬出了几分凛冽的硝烟戾气。
      往来的歌姬、跑腿的龟奴皆是一愣,纷纷驻足侧目,暗自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是哪家娇纵任性的世家公子,一时兴起前来寻乐。那一身规整华贵的大婚喜服太过惹眼,鎏金珠钗熠熠生辉,与周遭暧昧慵懒的风月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艳色夺目,让人移不开目光。
      叶霁川全然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抬脚踹开雅间木门,径直落座。抬手随意拨了拨头上碍事的鎏金钗子,却并未彻底摘下。
      他今日偏要叛逆到底。
      圣旨逼婚,家族胁迫,所有人都想将他困入深宫,捆绑一生。那他便偏要穿着这身喜服,在大婚之日闯遍风月场。他倒要看看,这场荒唐至极的命格婚约,最后难堪、丢脸的,究竟是谁。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舞姬唤来。”
      少年随意倚坐在桌前,语气慵懒骄纵,带着与生俱来的少爷气派,漫不经心开口。
      “跳得好,赏银加倍。”
      他本就容貌绝世,明艳张扬,少年意气鲜活滚烫,一身红妆更是艳绝风月。加之出手阔绰大方,画舫众人不敢怠慢,连忙应声伺候,不敢有半分敷衍。
      悠扬丝竹声再度响起,数位舞姬翩然入场,裙摆翻飞,身姿柔婉,舞姿曼妙动人。
      叶霁川单手支着下颌,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看着,眼底却无半分赏乐的兴致。心底积压的郁结与愤怒丝毫未散,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烦躁。
      他连自己未来夫君是何性情、是何模样都一概不知,仅凭一句天命命格,就被一纸冰冷圣旨绑定终身,困入森严深宫,沦为替人渡劫的工具。这般荒唐际遇,任谁都难以甘心。
      心底火气翻涌,憋得他浑身不适,偏偏祸从天降。
      画舫二层楼梯口,一名锦衣公子醉眼惺忪地缓步上楼。来人是户部侍郎的庶子沈瑜,素来好色纨绔,品性低劣,仗着家族权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惯会欺软怕硬,是京城出了名的无赖子弟。
      沈瑜醉意上头,一眼便瞥见了窗边独坐的叶霁川。
      红衣明艳夺目,容貌绝世无双,冷白肌肤细腻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清冷傲气。哪怕只是静静倚坐,风姿也远超画舫内所有风月女子。加之他头戴珠钗,衣饰华美,在醉眼朦胧的沈瑜眼中,只当是画舫新来的绝色伶人。
      色心骤起,沈瑜全然不顾分寸,径直上前,抬手就想轻薄触碰叶霁川的下颌,语气轻浮油腻:“小美人,生得这般标致,怎么独自在此冷清?不如随爷下楼,好好伺候爷,爷保你日后衣食无忧,富贵不愁。”
      指尖尚未触及分毫,便被一股凌厉劲风狠狠甩开。
      “滚。”
      一字冷斥,清冽生硬,戾气十足,裹挟着少年满腔的不耐与怒火。
      沈瑜猝不及防,被力道震得连连后退两步,上头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颜面尽失,当即恼羞成怒。
      他在风月场横行惯了,向来只有他欺压旁人,从未有人敢这般不给颜面。更何况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一个供人取乐的卑贱伶人,也敢对自己动手?
      “你一个卑贱戏子,也敢跟爷摆脸色、动手伤人?”
      沈瑜脸色瞬间阴沉狠戾,步步紧逼,语气充斥着嚣张与不屑。
      “今日你若是乖乖从了爷,此事就此作罢。若是不然,爷拆了你这画舫,废了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这番猖狂羞辱,彻底点燃了叶霁川心底积压已久的火气。
      他本就逃婚受压,满心憋屈无处发泄,此刻偏偏有人主动上门挑衅、自取其辱,那便怪不得他不留情面。
      叶霁川缓缓抬眼,眼底最后一丝慵懒散漫尽数褪去,锋芒尽数绽开,炸毛的性子彻底展露无遗。
      “卑贱戏子?”
      他低低嗤笑一声,语气嘲讽刺骨,眉眼冷冽如霜。
      “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你也配对我指手画脚、出言羞辱?”
      话音未落,少年身形骤然掠出,动作快如闪电。
      叶霁川自幼习武,功底扎实,打架更是从未落败,招式利落狠绝,招招精准。不等沈瑜反应过来,一记利落的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口,紧接着侧身旋踢,力道十足,势不可挡。
      砰砰数声闷响接连响起。
      沈瑜毫无还手之力,瞬间被打得连连后退,重心不稳,重重摔落在木质地板之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疼得龇牙咧嘴,胸口翻涌着剧烈痛感,险些当场呕出血来。
      前后不过瞬息之间,胜负已然分明。
      画舫之上,歌舞骤停,丝竹声戛然而止。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在场之人尽数僵在原地,惊恐地看向这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沈瑜强忍浑身剧痛,狼狈地撑着地面起身,看向眼前红衣桀骜的少年,眼底又怕又恨,恼羞成怒地厉声嘶吼:“你敢打我?!你可知我是什么身份?!”
      “我乃户部侍郎府庶子!你这无名伶人,竟敢当众殴打朝廷官员亲属!我定要将你送官查办,让你付出代价!”
      叶霁川抬手,随意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微尘褶皱,眉眼桀骜依旧,半分不惧,挑眉冷怼:“打你便打你,何须多言?嘴巴不干不净,出言污秽伤人,挨揍便是活该。”
      他自小在京城横行,怼遍世家权贵,连王公贵族都不曾忌惮,何曾怕过区区一个侍郎庶子的威胁。
      “好!好得很!”
      沈瑜气得浑身发抖,脸面彻底丢尽,咬牙切齿地放狠话。
      “你不肯道歉、不肯跪地赔罪,便赔偿我十万两黄金!今日少一分一毫,我便让你身败名裂,永世无法立足京城!”
      十万两黄金,漫天讹诈,无理至极,近乎蛮横。
      叶霁川不差钱财,自小锦衣玉食,从未将金银放在眼里,可他从未受过这般屈辱式讹诈。瞬间被气得指尖微颤,眼底怒火翻涌,胸腔戾气丛生。
      周遭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层层围堵,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暗自同情少年无辜被讹,觉得沈瑜太过蛮横;有人讥讽他狂妄任性,不知天高地厚,无端惹上祸事;更有不少人冷眼旁观,静静等着看一场热闹闹剧。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不堪。
      叶霁川孤身立在人群中央,大红婚袍张扬夺目,头上钗环微微凌乱。明明是一身矜贵端庄的大婚喜服,此刻却衬得他几分狼狈,又几分倔强,浑身炸毛,傲骨铮铮,不肯退让分毫。可四周人海层层围困,他一时之间,竟难以脱身。
      就在这僵局难解、众人各执一词之际,画舫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清冷疏离,落地无声,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凛冽威压。那股气场淡漠厚重,瞬间压过满堂喧嚣,让嘈杂纷乱的画舫,刹那间死寂无声。
      围观人群下意识转头看向声源处,无人示意,却自发齐齐让出一条笔直通畅的道路,恭敬避让。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宽肩窄腰,身形修长完美,近一米九八的身高自带压倒性的压迫气场,清冷孤绝,遗世独立。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头与生俱来的银白色长发,如深夜月华倾泻而下,柔顺垂落肩头,衬得一身肌肤冷白似玉,不染半点红尘烟火,清冷绝尘。
      五官精致绝伦,眉眼淡漠清冷,宛若九天谪仙坠落凡尘,疏离淡漠,不食人间烟火。看着身形清瘦、孱弱易碎,可周身沉敛凛冽的气场,却让在场所有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来人,正是当朝东宫太子,姜溯白。
      今日是他大婚之日,他本应端坐东宫,静候新人过门。可在得知婚车空无一人、准新郎半路逃婚的第一时间,他便抛下所有礼制规矩,孤身出宫,亲自寻人。
      姜溯白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精准无误地落在人群中央那抹刺眼热烈的红色身影上。
      少年红衣桀骜,眉眼炸毛,脸颊软肉气鼓鼓地绷着,眼底盛满未消的怒火与不服。明明当众闯祸、逃婚任性,惹出一身麻烦,却半分怯懦委屈都无,依旧脊背挺直,傲骨凛然,倔强得格外鲜活可爱。
      那双眼眸滚烫热烈,盛满少年人的明媚与锋芒,鲜活肆意,桀骜坦荡。是他孤寂清冷二十一年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鲜活色彩,黯淡岁月里骤然亮起的一束光。
      姜溯白淡漠无波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他缓步上前,无视满堂众人探究、敬畏的目光,径直停在叶霁川身侧,将人默默护在身后。
      沈瑜看清来人容貌气质,心知定然是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心底骤然一紧,隐隐生出几分怯意。可转念一想,自己占理在先,连忙硬着头皮上前跪地哭诉。
      “太子殿下!此人放肆狂妄,身着异装混迹风月禁地,当众殴打臣子弟,蛮横无理、拒不认错!还请殿下为臣做主!臣恳请殿下责令此人赔偿十万两黄金,以正京城风气!”
      满场目光尽数汇聚在姜溯白身上,人人屏息静待太子决断。
      众人皆知,太子姜溯白素来清冷规整,恪守礼法,性情淡漠公正,最重规矩。今日少年逃婚失礼、混迹风月、当众斗殴,数罪并举,定然难逃重罚。
      唯独立在一旁的叶霁川,心头莫名微紧。他抬眼望向身侧这位素未谋面、被迫绑定一生的夫君,心底说不清是忐忑还是抵触。
      下一瞬,姜溯白薄唇缓缓轻启。
      声线清冷温润,语调平缓无波,没有半分凌厉怒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明目张胆的护短,清晰响彻死寂的画舫之上。
      “无妨,家夫顽劣,是吾惯的,见谅。”
      一句话,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却当众敲定身份,碾碎所有非议,稳稳护住了这个逃婚任性、当众闯祸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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