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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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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那天,江晚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堆着四个没拆封的纸箱。她刚从其中一个纸箱里翻出自己的毕业证书,塑料封套的边角已经被压出了一道折痕。她把证书放在茶几上,又从同一个箱子里掏出一本相册,翻了翻,又放了回去。陆潮生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她旁边,在茶几上放了一张纸。白纸黑字,A市海洋研究所的录用通知,落款处盖了一个蓝色的公章。他把那张纸在她面前放稳了,然后说了一句:“就它了。”
江晚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收到的?”“上周。”“那你上周怎么没跟我说?”“想在搬家的时候说。”江晚汐拿起那张录用通知看了看,又放回茶几上。“行。”她站起来,从另一个纸箱里抽出一叠文件,在录用通知旁边放了一张。“那我也就它了。”一张入职通知,A市一家海洋纪录片工作室,落款处是一枚较小的印章。陆潮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站在茶几旁边,目光在那两张纸之间停了一拍,然后他弯下腰,把两份通知并排放好。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它们对齐了,收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
那间公寓是六楼,没电梯。两个人搬了一整个下午,走了七八趟楼梯。最后一趟是江晚汐搬一箱书,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喘气,感觉箱子的重量被分走了一半。陆潮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上来,帮她托住了箱底。那箱书被两个人一前一后抬上了六楼,像一只被两只潮水共同托住的船。
晚上,最后一箱东西也拆完了。江晚汐把那本物理笔记从行李箱最底层掏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纸页边缘比两年前更软了,像被反复翻开过。她把它放在客厅书架上,放在了一个她习惯的位置。过了一会儿,她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那本笔记被挪了一格,放在了书架靠左、大约视线平齐的位置。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走开了。
她第二天早上推开房门的时候,餐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啡,另一杯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糖和一小杯奶。她没有说话,拿起那杯加糖的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出门了。第二天早上也是。第三天也是。
第三天她拿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来,像在确认一个已经被验证过两次的数据结果。“今天是不是多加了半勺糖?”她问。陆潮生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没有抬头,但拿手机的那只手静止了一瞬。“……嗯。你喝出来了?”“嗯。”江晚汐端着那杯咖啡,站着喝完了剩下的半杯。然后把杯子洗好放回沥水架。“下次加一勺就行了。半勺加得不太均匀,喝到后面会淡。”她拿起包出了门。门关上之后,陆潮生坐在餐桌边,看着那杯黑咖啡,耳朵有一层很淡的颜色。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咖啡,一勺糖,少奶。”
第四天,那杯咖啡的甜度刚好均匀地分布在整个杯子里。
两个人都上班之后,时间表固定下来。江晚汐比陆潮生早出门二十分钟,因为她要去城东。他会在她出门之前把两杯咖啡做好,放在餐桌上。那些日子从海潮的节奏中慢慢浮现出来——潮水不会因为谁在岸边就改变涨落的时间,但岸边的人,会开始记得潮水的节奏。
七月的某天下午,江晚汐去防波堤拍素材。太阳很大,她在堤上蹲了一个多小时,镜头对准潮位线和防波堤的交界处。她拍到第五遍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的,踩在水泥地上,像潮水退去后在湿沙上留下的印子。她没有回头,继续对焦。“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陆潮生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你出门的时候没带水。”江晚汐的手指在调焦环上停了一下:“你从单位过来的?”“嗯。请了半小时假。”她把相机放下来,偏过头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杯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喝完,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重新把眼睛贴回取景器。“你平时拍这些,也拍这么久?”“看情况。这条潮位线后面有一个弧度,我拍了五遍还没对上。”陆潮生顺着她的镜头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停下来。“你可以把光圈收两档,让景深大一点,潮位线和后面的防波堤轮廓就能同时清楚。”江晚汐放下相机看着他:“你还会调相机?”“我不会。但我看你拍了一个多小时,看懂了。”
江晚汐没有说话。她把相机重新举起来,按照他说的调了一下光圈。取景器里那条潮位线和防波堤的轮廓同时清晰地出现在焦平面上。她按下快门。咔嚓一声。
傍晚两个人沿着防波堤往回走。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走在她的右侧,挡着从海面上过来的风。有一段路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渔船马达的轰鸣。走过那段路之后江晚汐开口了:“陆潮生。”“嗯。”“你什么时候学会挡风的?”“以前和你一起走路的时候,风经常从右边吹过来。我就站右边试试。试了几次,发现能挡住一点。”江晚汐低着头继续往前走。风从她左侧吹过来,被他的身体挡掉了一大半。她的头发不像刚才那样向后飞了。她没有看他。“你试了几次?”“不记得了。挺多次的。”她停了一下:“那你以后都站右边。”“行。”
那天晚上,江晚汐坐在电脑前剪那段防波堤的素材。她把那一帧调出来,放大,看到潮位线和防波堤的轮廓在同一个焦平面上清晰而稳定。她看了一会儿,把这段素材拖进工程文件的轨道上。然后她打开一个新文档,在标题栏打了两个字:“潮汐。”光标在“汐”字后面停了一会儿。她没有立刻开始打字。她合上电脑,走到客厅书架前。那本物理笔记还在那个被她挪过的位置——比他放的“视线平齐”低了一格,现在是一只手自然垂落时能够够到的高度。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很旧了,纸边发软,折痕很深。上面的字迹是她自己的,写于很久以前:“陆潮生,你物理题做完了吗?”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夹回原处,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然后她回到电脑前,打开那个叫“潮汐”的文档,在标题底下写了几行字。
不多,只有三行。
“潮汐,指海水在天体引潮力作用下所产生的周期性运动。涨潮时,海水向岸边推进。退潮后,露出的沙滩上总会留下一些东西。”
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了很久。她没有关掉文档。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行字,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键盘声。键盘响了一会儿,停下来了。然后又响了。像一段写写停停的句子,正在被一遍遍重新排列。
她把那本物理笔记拿过来,放在电脑旁边。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里。像把某件测量工具放在那些待测的数据旁边,等待它们找到彼此校准的方式。窗外,防波堤上那盏灯还在亮着。水面上那道窄窄的金色光带,像一根没有归位的指针,在轻微的晃动中寻找自己的平衡点。她坐在那里,感觉到笔记本封面的书脊正对着她的手腕,像潮水涌到岸边时那道持续存在的边线,不需要重新对齐,已经在那里了。
远处,有一艘渔船正在出港,船尾的灯光拖出一道很长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