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升旗日
第 ...
-
第二天早上,江晚汐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六点四十五。
“江澈!!!”她光着脚冲进隔壁房间,一把掀开被子,“你不知道今天星期一要升国旗吗?!”
被子下面拱起的一团动了动,发出含糊的哼声。
“你还不起来?!”江晚汐伸手拍了一下那团被子,“你忘了我们班老刘会一个一个查人数的吗?!他上周说了,迟到的人要站在讲台上唱班歌!”
江澈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睁开:“姐……几点了……”
“六点四十五!升旗七点十分!”
“哦。”江澈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江晚汐深吸一口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江澈被拽得从床上滚下来,屁股着地,终于彻底清醒了。
“姐!姐!我自己来!”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卫生间。
江晚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翻了个白眼。
江澈是她弟弟,比她小一岁,在高一。长得不差——皮肤比她白,笑起来有酒窝,女生背地里叫他校草。但姐弟俩性格完全不一样。她是带刺的红玫瑰,张扬、扎手、什么都写在脸上;他是蓝色的海水,看着干净温柔,实际上深得很,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江家所有的好基因都给了你。”江澈曾经这样说。
“闭嘴。”江晚汐当时这样回。
此刻江澈一边刷牙一边含混地说:“姐,你帮我看看我领带是不是歪了——”
“你先把牙膏沫擦干净。”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已经七点了。江晚汐拉着江澈一路狂奔,书包在背上颠得噼啪响。海城早上的风很大,吹得她马尾辫到处飞。
“姐,慢点慢点——”
“慢什么慢!”江晚汐头也不回,“你是不是想看我站在讲台上唱《团结就是力量》?!”
“那你可以唱啊,你唱歌又不难听——”
“江澈你闭嘴。”
两个人拐过最后一条街,海城一中的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然后江晚汐慢了下来。
校门口站着两排穿白色校服的学生,胸前别着红色的“学生会”袖标。他们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目光扫过每一个进校门的学生。
江晚汐一眼就看到了他。
陆潮生站在最前面。
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比昨天更干净,领口的扣子这次系到了最上面一颗,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阳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正低着头在文件夹上写着什么,表情专注而冷淡,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江晚汐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最后几乎是在挪。
“姐?”江澈在后面推了她一下,“你干嘛呢,要迟到了——”
“别推我。”
“那你倒是走啊。”
江晚汐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陆潮生忽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正好和她对上。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江晚汐看见他的眼神从文件夹上移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知道是认出了她,还是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冷水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净。
“几班的?”
江晚汐愣了一下。
“星期一升国旗还迟到。”他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笔,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班级,姓名。”
旁边的一个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陆潮生写的字,小声说:“潮生,你字写得好好看——”
陆潮生没理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汐,等她回答。
江晚汐站在校门口,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开,就那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
昨天在小巷里把她从一群人手里救出来的人,今天在校门口拦她记迟到。
“高二三班。”她说,“江晚汐。”
陆潮生写字的笔尖顿了一下。
很轻微的停顿,短到旁边那个女生根本没注意到。但江晚汐注意到了。
他抬起眼,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比刚才多了半秒。
“进去吧。”他说,垂下眼继续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江晚汐没动。
“姐!”江澈在后面急得跺脚,“走啊!要迟到了!老刘真的会让我们唱歌的!”
江晚汐被江澈拽着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陆潮生站在晨光里,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正低着头写字,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个字。
走。
今天他说的是。
进去吧。
都是很短的句子,都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但她就是觉得,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
“姐,你看什么呢?”江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不是陆潮生吗?高二一班的,学生会纪检部部长,全校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江晚汐收回目光。
“全学校谁不知道他啊。”江澈说,“你昨天不是还被他救——”
“闭嘴,走快点。”
“姐你耳朵红了。”
“风刮的。”
“今天没风。”
“江澈你再说话我现在就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家暴。”
---
升旗仪式的时候,江晚汐站在班级队伍的最后一排。
她没听主席台上的人在说什么,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班级。
高二一班,就在主席台右侧。
陆潮生站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站姿很直,和周围的人形成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他没有和旁边的人说话,也没有看主席台,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像在出神,又像什么都没想。
江晚汐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分钟,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藏在袖子下面,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她存了他的号码吗?没有。
她加了他的微信吗?也没有。
她只知道他的名字、班级、和在学生会的位置。
但这些足够了。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发现升旗仪式已经结束了,人群开始往教学楼方向涌动。
江晚汐逆着人流,朝高二一班的方阵走过去。
“同学,请问——”她拦住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陆潮生在哪个教室?”
眼镜男看了她一眼,推了推眼镜:“高二一班,三楼最东边。”
“谢了。”
江晚汐转身往教学楼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
身后,江澈追上来:“姐!你去哪?我们班在三楼西边——”
“你先走。”
“可是——”
“我说你先走!”
江澈看着她往东边走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完了,我姐好像要搞事情。”
---
高二一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高二(1)班”。
江晚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的人不多,大部分还没回来。她一眼就看到了陆潮生——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正在翻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上,白得有些刺眼。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教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抬起头看她。
“你找谁?”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问。
“陆潮生。”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马尾女生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和陆潮生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笑了:“潮生,有人找。”
陆潮生从书里抬起头。
看见她的那一刻,他的表情没变,但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江晚汐走到他桌边,站定。
“昨天的事,谢谢你。”她说。
“不用。”
“但我还是要谢。”
陆潮生看着她,没说话。
江晚汐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是一颗薄荷糖。
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绿色的叶子,很普通的那种。
“昨天你身上有薄荷味。”江晚汐说,“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糖,但——”
“我不吃甜的。”
“那你留着看也行。”
陆潮生低头看着桌上那颗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糖捡起来,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但江晚汐看见了。
她笑了。
“陆潮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陆潮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退潮后的海面,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他说。
江晚汐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但江晚汐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藏在被阳光照亮的碎发下面。
她还是看见了。
“行吧。”江晚汐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朋友就不是朋友。”
她笑了笑。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
陆潮生没抬头。
但她走出去之后,他翻书的手又停了一下。
他看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他桌上,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在笔袋里反射出一点白色的光。
他伸手把笔袋拉链拉上了。
然后继续看书。
还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那天下午,江晚汐回到家,发现江澈正坐在沙发上,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干嘛?”她换掉校服。
“姐,你今天去高二一班找陆潮生了?”
“嗯。”
“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你去找他?”
江晚汐想了想,说:“他会跟我有关系的。”
江澈看着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见过他姐在篮球场上一个人单挑三个男生的样子,见过她为了他跟隔壁职高的人吵架的样子,见过她盯着一个目标时眼睛里的那种光。
现在那种光又出现了。
“姐,”江澈小心翼翼地说,“陆潮生他……好像不怎么跟女生说话。”
“嗯。”
“他好像也不太理人。”
“嗯。”
“他好像——”
“江澈。”江晚汐打断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说,“他理我就行了。”
江澈闭嘴了。
他忽然有点心疼陆潮生。
那个全校第一、物理竞赛省一等奖、学生会纪检部部长、被所有女生仰望却从来不看任何人的陆潮生。
他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