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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潮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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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第一天,海城一中的走廊比平时热闹了三倍。
有人拖着没写完的作业在教室门口互相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走廊里大喊"谁借我一支笔我笔袋忘带了"。江晚汐穿过人群,走到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陆潮生从一班的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卷子,往行政楼的方向走。
他看见了她。
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走过来了。
不是路过的那种"经过"。是径直朝她走过来。
江晚汐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早。"他说。
"早。"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披着的,没有扎起来。
"你头发没扎起来。"
"嗯。不想扎。"
"放假的时候,你也没扎。"
"你记得这么清楚?"
他看着她。
"第一天是散的,第二天也是散的,第三天你戴了一个贝壳发夹。"
江晚汐的嘴角翘了一下。
"你还数了天数?"
"没数。记住了。"
"那今天呢?"
"今天是散的。"
"好看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嗯。"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多停留,没有多说一句,就像他只是路过顺便打个招呼。但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江晚汐看见他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拐过去,笑了。
"他居然主动跟我打招呼了。"她对旁边的空气说了一句。
旁边没有别人,但这句话本身就很甜。
开学第一天,日子过得飞快。
早自习、上课、课间操、午休。江晚汐坐在教室里,笔尖在纸上唰唰响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偶尔低头在草稿纸边角画一个小小的浪花。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说不清是什么,像潮水在涨之前的那种安静——你知道它在动,但你看不见它。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坐在窗边,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立体几何题。她盯着那几根线和几个辅助点看了很久,但它们在她眼里一直是模糊的。她把目光移向窗外——操场、旗杆、远处的海平线。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左胸口靠上一点的位置,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个拍。
"江晚汐?"数学老师叫她,"这道题你做一下。"
她站起来,走上讲台,接过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她画了三条辅助线,写了两行公式,然后在第三行停住了。
她忘了下一步该怎么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下面小声说"她怎么了"、"她平时不是都会做的吗"。她看着那些线条和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白。
"我忘了。"她说。
然后她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
她坐下来的时候,同桌周也小声问了一句:"汐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刚才在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江晚汐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没画完的受力分析图,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她坐在房间里写作业。
物理卷子写到第三题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耳边有一个声音——很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她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节奏。那个节奏很乱,一下快,一下慢,像有人砸门。
她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姐?"门外传来江澈的声音,"你写完了吗?历史抽查吗?"
她回过神来。
"写完了。你进来吧。"
江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历史课本,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抽查什么?"
"第四单元。明清中国版图的奠定与面临的挑战。"
"明清?我还没背完——"
"那就现在背。"
江澈翻开书,开始念:"明朝加强中央集权的措施……废除丞相……"
江晚汐听着,目光落在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清朝康熙帝……平定三藩……统一台湾……"
江晚汐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靠左肩胛骨的位置。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的手放上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姐?"
"嗯。"
"你听了吗?"
"听了。"
"那我刚才背了什么?"
"康熙帝平定三藩,统一台湾。"
江澈看了她一眼:"你居然真的听了。"
"不然呢?"
"你看窗外,我以为你在发呆。"
"我在听。"她说。
"那你继续抽我吧。"
"背到鸦片战争。"
江澈低下头,继续背。
江晚汐把手从后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摸那个位置。但那种感觉像潮位线——你知道水涨到过那里,虽然现在已经退下去了,但水印还在。有些东西不需要看到就知道它来过。
夜深了,海风大了,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来。她拿了一个夹子把窗帘夹住。
窗外的海传来低沉的声响。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看不见的黑暗的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小时候,她家住的房子离海边不远。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浪声。但那时的浪声和现在的浪声不一样。那时候的浪声里,偶尔会混着另一种声音——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玻璃碎掉的声音,妈妈压低了的哭泣声。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画面压回深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些。但那种感觉回来了——像潮水退下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捡过很多次,每次都以为捡干净了,但每次潮水退下去,都会再露出一两片新旧的碎片。
星期三,江晚汐的第六感越来越明显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三次要不要带伞,最终没带。但这一天从早到晚都是晴天,云都没几朵。课间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无意识地把椅子往桌下推了一寸。她平时从不记得推椅子,但今天做了。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听到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猛地回过头——是周也。她松了口气。
"汐姐你今天怎么了?一惊一乍的。"周也跑上来,"我喊你你吓一跳。"
"……没事。"
"你真没事?你这几天都不太对劲。"
"可能没睡好。"
"你每天十一点睡还没睡好?"
江晚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食堂走,但走了几步,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往校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像潮水在涨,但你看不见它。你只能通过其他东西的变动来感知它的存在:沙滩上最后一排干燥的沙子被濡湿了,风的方向变了,远处的海面颜色变深了。
她不知道什么东西要来了。但她能感觉到。
星期三晚上,江晚汐坐在房间里写物理题。
做完最后一道受力分析题,她放下笔,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妈妈。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才接起来。
"妈。"
"汐汐啊,吃饭了没有?"
"吃了。你呢?"
"吃了吃了。"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带着那种刻意轻松的语气,"这几天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还好。放假四天刚回来,不算太累。"
"那就好。你照顾好自己,天冷多穿点衣服。"
"嗯。"
"对了,汐汐——"妈妈顿了一下。
江晚汐的手指收紧了。
"你爸……回来了。他说想见你和弟弟。周末你回家一趟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江晚汐的耳朵忽然什么都听不到了。像潮水一下子涨上来,淹没了岸上所有的声音。她只看到了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汐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
"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退潮后的海面,"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
"住哪?"
"还是那个房子。"
"你让他住进去了?"
"汐汐,他毕竟是你爸——"
"妈。他打我的时候你也在旁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情绪,平稳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的已知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但是他说他想看看你们……他说他改了……"
"他每次都这么说。"
"汐汐……"
"周末我会回去。"江晚汐说,"但我不会见他。江澈也不见。"
她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黑暗的海。
窗外的海依然在动,潮声均匀而沉重。她坐在桌前,身体坐得很直,像一根被固定住的标杆。她花了十几秒,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微微发麻——是肌肉在无意识地绷紧,从左肩胛骨一直到尾椎。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它松开,但绷紧的劲一直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多了一条"妈妈 2分43秒"。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再看。
江澈在隔壁房间喊她:"姐!我今天背到鸦片战争了,你要不要抽查——"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依然是平整的。
"背完第几单元了?"
"第五单元!晚清时期的内忧外患与救亡图存——"
"背吧。我明天抽。"
"好嘞!"
隔壁传来翻书的声响。江晚汐坐在椅子上,坐着,很久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枚贝壳——放假第一天她在海边捡的,颜色泛白,被海水磨得边缘光滑。她拿起来握在手里,粗糙的触感硌着掌心,让她的注意力有了一个去处。
她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晚上,她也是坐在窗前听海声,身后是门被摔上的声音。她抱着弟弟,弟弟缩在她怀里抖,她背上有淤青,她没哭。
她那时候想的是:将来一定会有你好受的。
现在想的是:他已经不会影响到我了。
但她的手在抖。
她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黑暗的海,手里攥着那枚贝壳。她想不起自己害怕的是什么了——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想让那个名字浮上来。
她低下头,打开微信,点开陆潮生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字:你今天物理题做完了吗?
又删掉了。
她打了另一行:明天还去自习室吗?
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了一条:陆潮生,你睡着了吗?
三秒后,手机震了。
陆潮生:没有。
江晚汐:那你在干什么?
陆潮生:在想你明天会不会来自习室。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
江晚汐:会。
陆潮生:那我等你。
她打了三个字:我有点怕。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她换了一句:好。明天四点。
她放下手机,把贝壳放在窗台上,关灯,躺下,看着天花板。
海风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她会去自习室。
她会写物理题。
她会看他。
周末,她会回家。她会处理她该处理的事。她不会让他出现在她的生活里——那个男人——永远不会。
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被窝里攥紧了床单,攥了很久,才慢慢松开。
很久以后,隔壁传来江澈翻书页的声音。她听着那个声音,呼吸慢慢地变匀了。
窗外,潮水退下去了。
明天,它还会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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