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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 本章为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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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圣和黛玉历经百转千回,从磨难中走过之后,二人先来到了花果山,大圣在这里为二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浆果宴席,让黛玉品尝下家乡特产,也想花点儿时间卸去一身的疲惫,他的元气有些耗损,需要修养,黛玉也惊魂未定,大圣携黛玉归来,花果山好不热闹,他山之猴闻之也前来拜访,想要一睹大圣尊容,也对黛玉好不心奇。小弟们不知大王从哪里带回来的娇容女子,个个围坐周遭,把花果山挤了个水泄不通,猴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嘀嘀咕咕,搔弄左右,猴头攒动,叽叽喳喳不停喧。只见那石盘案上,桃李芬芳,果丰浆满,镶金玉盘映杯盏,香气缭绕洞庭间。大圣清了清嗓,手抚在黛玉的袖边,对猴儿们讲起了五指山遭遇,天宫的官僚风气,还有与和唐僧的恩怨种种,当然,还有他和黛玉的桩桩往事,在虚空如何对抗玉帝,如何以一人之力挑战仙界权贵,如何披荆斩棘在飞沙走石火云暗涌之间,说得起兴,他还会偷偷瞄黛玉一眼,显得颇为得意。小的们也听得起劲儿,跟着大圣的讲述爆发出一阵阵的闹吼,响彻山谷,洞中火光四溢,闪耀悦动,大圣声声落玉盘,恩怨生死一瞬间,猴儿们仿佛也渐入佳境,灵身随着大圣一同鏖战,听到动情处,猴儿们盯着黛玉,举座皆面露圣洁之色,仿佛坐在大圣一旁的不是那个手戴莹翠,颊有春意的娇滴滴弱女子,而是大圣倾全力拯救和守护的天地之灵根,日月之精华。黛玉在一旁拂袖赧然,更显娇贵,眼神似流苏,眉宇若远山,听得甚是有味,仿佛自己不是亲历者,而是古卷里的神迹。大圣停当了片刻,给她递来一颗山桃,还是老习惯,用带毛的手抚了抚桃面,黛玉接过,轻轻夹了一口,只见那唇齿间,宛若清波摇曳幔衣带水醉淋淋,好似月下青山红莺伴夜声声脆,令这帮猴儿们怎一个惊字了得。
浆果宴散后,花果山月悬中天。黛玉独坐水帘洞外青石上,手心里攥着那颗山桃的核,指尖摩挲着上面细细的绒毛,竟比虚空里挨玉帝那一掌还要刺痛。大圣在宴上讲尽豪迈之事,却只字未提她与他之间究竟算什么——战友?灵根?还是顺手带回来的凡尘女子?大圣拎着梅子酒晃过来,嬉笑着问山桃可还吃得惯。黛玉没看他,声音清淡如薄冰:“大圣说了许多豪气干云的话,却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来,也没说过我在这里算什么人。”大圣笑容一僵,灌了口酒:“花果山就是你家,小的们对你比对我还恭敬三分,还不够么?”黛玉起身,袖口翠色在月光下晃了晃:“我不要恭敬。你席间说我是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仿佛我是庙中神像,似有扭转乾坤之力。可我不过是一个会病、会怕、会心冷的凡人。你护我救我,究竟为你的义气,还是为我这个人?”大圣尾巴一甩,声音硬了三分:“俺老孙要是不为你这个人,早在虚空里就甩手不管了!俺的金箍棒打折了三次,七十二变被破了五十四变,烧焦的毛还没全长出来。你坐在这里论什么心意,当俺老孙的心是石头里蹦出来的?”黛玉眼眶蓄泪,却不落下,咬着唇一字一字道:“大圣的伤是伤,恩是恩,我都记在心里。可你问过我一句我想要什么吗?你把我从虚空里拉出来,是当成了功业,还是当成了你的人?”这话像一根细刺,正扎在大圣心头最柔软处。他活了这几百年,闹天宫取西经封斗战胜佛,桩桩都是清清楚楚的功业,唯独黛玉这一桩,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怜惜,是义气,还是那日在虚空里,见她立于黑暗中衣袂翻飞却不后退半步时,心头猛然一跳的东西?他不敢答,便不答。转身将酒葫芦往石壁上一摔,溅了一地。腾身跃上云端,丢下一句话:“你若觉得花果山配不上你,明日俺送你回大观园去。”
那一夜,水帘洞的水声格外响。
此后日子便变了。大圣早出晚归,说是去东海寻珍果,实则躲她。黛玉只待在洞深处,猴儿们捧了鲜果放洞口,上面的绒毛擦得干干净净,黛玉看着这色泽诱人的饮食,却来不得半点胃口。二人这样的局面持续了约莫十天半个月。忽一日,山外来个游方道人,自称青城山炼丹散人,仰慕大圣威名特来拜见。大圣不在,猴儿们引他在山中转了一圈。道人说话和气,分丹丸给猴儿们吃了,果然精神倍增,便被引为贵客留了下来。无人知他底细。他袖中藏一只小小铜炉,炉中火种明明灭灭,正是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这道人是兜率宫小道童明月,奉老君密令而来。那日大圣在天宫砸了老君三坛金丹,扬了他满头炉灰,老君面上捋须一笑,心里却将仇记到了骨头缝里。寻思有朝一日此仇必报,“将火种带去花果山,寻风高物燥之日,从后山枯松林点起。泼猴烧不死,但花果山是他的根,猴子猴孙是他的命。烧了他的山,看他拿什么得意。”太上老君寻童子前来,表明心怀。明月在第六日到花果山,等了三日。风从东海刮来,干燥得猴毛起电,枯松林被日头晒得噼啪作响。这一日午后,他绕到后山,揭了铜炉符纸,将三昧火种往枯松根上一倾。只听轰的一声,一道冲天火柱腾起。火舌暗红裹着黑烟,如火龙从地底钻出。风助火势,不过一盏茶工夫,整片后山便成火海。石头烧得炸裂,山泉蒸成白汽,树木扭曲哀嚎。猴儿们乱作一团。老猴护小猴往水帘洞跑,青壮猴拎树枝扑火,被火舌一卷便烧着皮毛,满地打滚。明月早已趁乱遁走,身影消失在东海云雾中。大圣正在东海龙宫吃酒,心头猛地一悸,火眼金睛望见花果山浓烟滚滚,将酒盏一掼,化作金光冲出海面。落定时整座山已被火围了半圈,火焰里夹杂着三昧真火特有的金芒——那火,他化成灰也忘不了。“老君!”他咬牙切齿,金箍棒已在掌中。可来不及寻仇,火海中猴儿们的惨叫一声声把他的心架在火上炙烤。他抡棒砸开火墙,将小猴夹在腋下、老猴卷在尾中,纵身跃出。来回数次,猴毛烧焦大半,脸被烟熏得乌黑。可他一人之力终究有限。火势从后山烧到前山,从松林烧到果林,百年桃李化为焦炭,水帘洞瀑布被蒸得只剩一缕细流。猴儿们哭喊奔逃,有的被浓烟呛倒,有的被火星溅着满地翻滚。大圣站在火场中央,平生头一次觉得这身通天本事竟如此无力——他能打碎南天门,却打不散这漫山大火。就在这时,水帘洞口传来清亮喊声,在烈火轰鸣中如冰泉直透人心。“别乱跑!都往这边来!”
是黛玉。她站在洞口,袖子高挽,露出白藕似的小臂,脸上没了娇怯,只有大圣从未见过的镇定果决。身前摆着十几只石盆石罐,是从洞中暗河一盆一罐舀出的水。她分水给猴儿们浸衣蒙口鼻,让老猴抬伤者进洞深处避烟。“前山东面果林还没烧着,从洞口石壁侧面绕,贴崖壁走,蹲低身子!”大圣隔着火墙望她,竟觉这平日说话带三分喘的女子,此刻比天宫任何女仙都要光芒万丈。她不是什么天地灵根——她是林黛玉,烈火面前不逃不躲,站在最前面替一群素不相识的猴儿指路的人。那夜她问的话忽然清晰如镜。不是功业,从来不是。是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就挪不开目光的人。他深吸灼热空气,纵身跃过火墙,落在黛玉身边。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话。大圣将金箍棒一顿,棒身暴涨,一端抵住洞口石壁,一端架在对崖,在火海中撑出一条通道。黛玉带猴儿们沿通道外撤,走在最后,浸水衣袖掩口鼻,时时回头看他。
大火烧了一夜。天明风转,三昧火种燃尽最后灵气,火势渐熄。花果山满目疮痍。桃树只剩漆黑残桩,玉盘杯盏烧变了形。灰烬被晨风扬起,落在猴儿们烧焦的毛上,落在黛玉灰扑扑的衣袖上,落在大圣不知疲倦的脸上。谁都没哭。只是沉默望着这片焦土,像要把每一道伤痕刻进骨头里。大圣蹲下身扒开灰烬,露出一截焦黑桃树根。手覆上去,根部深处有隐约潮意——根还没死透。他抬头,正对上黛玉目光。她眼睛被烟熏得发红,眼角沾灰,可目光里没有崩溃怨天,只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死也不认输的东西。
“桃树根还在。”
“那就重新种。”
从那天起,花果山不再有娇客。黛玉撕下烧过的衣袖扎头上,长发束起,跟猴儿们一起清理焦木翻整土地。拿诗书拈绣针的手握起锄柄,第一天磨出满掌水泡。大圣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当夜翻遍东海礁石找了种海藻,捣烂敷她手上,次日水泡消了大半。黛玉晨起看见掌心海藻碎屑,又看洞口那碗端正放着的野莓,低头抿嘴笑了一下。这是她来花果山后第一次真正地笑。山火后第七日,下了一场大雨。雨水冲刷焦土,岩缝里冒出第一茬新绿。猴儿们看见那点绿意,疯了一样满山乱窜,把大圣和黛玉拉到岩缝前。那是一株小小蕨草,嫩得几乎透明,在雨中发颤。黛玉蹲下,指尖碰了碰叶片。大圣站在她身后,雨水顺猴毛往下淌。他看了蕨草许久,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幕遮得模糊,却一字一字落进她耳朵里。“那天晚上你问的话,俺现在答你。”黛玉没回头。“俺老孙活了这几百年,闹天宫取西经,见过满天神佛妖魔鬼怪,从没怕过。唯独那日大火烧起来,俺忽然怕了。不是怕火,是怕你被火伤着。”他顿了顿,尾巴在身后不安地一摆。“俺把你带回来,不是当功业。俺也说不清是什么,可俺知道,你要是哪天走了,这花果山种再多桃树,结再甜的果,俺吃着也没味道了。”雨水从蕨草叶片滚落。黛玉慢慢起身,转过身来。雨水从她额前碎发滴落。她看着大圣——烧焦半边的猴毛,脸上烟火熏出的黑痕还没洗尽,尾巴尖都在微微发抖。她忽然伸手,拈下他肩上沾的一片灰烬。“大圣”,她声音轻得像蕨草在雨中颤动,“你这一身毛,该好好梳一梳了。”大圣愣了愣,旋即咧嘴笑了。那是他回花果山后头一次露出这种毫无负担的笑,像从前大闹天宫时那般肆无忌惮,又像比从前多了些什么。雨越下越大。猴儿们顶着芭蕉叶跑来跑去,把各处寻来的果核种子埋进土里。黛玉蹲在泥地中,将一颗桃核按进土——正是那日宴席上大圣递她的那颗,她一直留着。大圣蹲在她旁边,用毛茸茸的手把土培上。两人手指在泥土里碰到一起。谁也没缩回去。那株蕨草在雨中立着,根扎进焦土深处。灰烬底下,无数根须正默默吮吸雨水,酝酿着看不见的春天。水帘洞里,被烟火熏黑灯罩的油灯重新亮起。火光不再灼烈张扬,却稳稳暖暖地照着灯下两个影子,一高一低,挨得很近。猴儿们蹲在洞口,你望我我望你。一只小猴刚要吱声,被老猴捂住嘴。老猴朝洞里努了努下巴。小猴便不吱声了,只歪着脑袋,看见大王的手指和那女子的手指缠在一起,像两根藤蔓,在灯影里拧成了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