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书札，海风与明日樱》XP红毛

7、Chapter 7 【这一切都

　　7.

　　《明日樱》的第二本集子被翻开过太多次，书脊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辻村编辑将这本集子放在办公桌左手边最顺手的位置，旁边是一叠待审的稿件，和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已经把《海风》读了第四遍。

　　窗外是神奈川的黄昏，街道上的车流声被双层玻璃滤成模糊的底噪，编辑部的荧光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嗡鸣。

　　辻村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把稿纸放下，又拿起来。

　　“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对面桌的同事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手里转着笔。

　　辻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稿纸的第一页翻过来，指着上面那行标题——《海の風》——对同事说：“你读一下。”

　　“现在？”

　　“对，就现在。”

　　同事接过稿纸，靠在椅背上开始读。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远处复印机运转的机械节奏。

　　辻村看着他，看着他读到某一行时，转笔的手停住了；读到某一页时，身体从椅背上慢慢坐直；读到最后一字时，他沉默了很久。

　　“喂喂，这也太夸张了吧？”同事嚷着，“这个明日樱，是谁？”

　　辻村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自费印了两本集子，放在几家独立书店代售，买的人不多，但每一个买了的人都反复读。”

　　他把《明日樱》第二本集子递给同事，封面上的折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这是我在书店找到的。那家店的老板说，有个女孩每隔两周来问一次，问明日樱有没有出新书。”

　　同事翻开集子，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给所有没有异能的人。】——字是手写的，圆珠笔迹，端正而认真。

　　“他不是那种写大故事的人。”辻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在陈述一个他思考了很久的结论，“他写便利店的收银员，写防波堤上的花瓣，写一个少女坐巴士看海看了十七年。”

　　“你读的时候不会觉得惊心动魄，但你读完会觉得，有人在替你记着你已经忘了的东西。”

　　同事没有说话，把《海风》的稿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抚平页角的一处卷边。

　　“下期的专题，就定这篇了？”他问。

　　辻村点头。

　　《文学海岸》发行的那天，上野伊根没有去买，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发行——辻村编辑在信里提过“两周后截稿，下月刊发”，但他还是没记住。

　　他照常去打工，照常在傍晚回到公寓，照常打开文字处理机，写一个新的故事。

　　窗外夹缝中的海正在被暮色浸染，从灰蓝变成靛青。

　　他不知道，同一时刻，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里，有人正在翻开一本杂志。

　　横滨站东口的地下街，一家书店的杂志架上，《文学海岸》被摆放在文学栏目的正中间，封面是素简的白底，印着这一期的专题标题——【海风——新人作家·明日樱】。

　　一个穿高中制服的女生站在杂志架前，先是被封面吸引，然后翻开目录，顺着页码找到那篇标题只有两个字的小说。

　　她本来只打算站着读几行，但她没有站住——读到一半的时候，她靠着书架慢慢蹲了下去。

　　【……

　　用皮肤记住海风的触感，用耳朵记住海浪的声音，用鼻子记住潮水退去后海草的气味。

　　把这些都刻进身体里，带到她要去的地方。】

　　她蹲在那里，把杂志合上，抱在怀里。

　　她是从岩手县的海边小镇来横滨读书的，来的那年春天，樱花还没开。

　　这是她在横滨的第三年。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座城市——习惯了电车的时刻表，习惯了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习惯了没有海风声的早晨。

　　但此刻，她蹲在书店的地板上，眼眶发酸——有人替她说出了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同一时刻，港未来区一栋高层公寓的十五楼，一个女人在阳台上泡了一壶煎茶，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把杂志的纸页吹得轻轻翻动。

　　她读到最后一页时，茶已经凉了。

　　她把杂志放在膝上，望着远处横滨港的灯火。

　　她在这座城市住了二十年，和丈夫一起经营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两个孩子在东京读大学，家里常年只有两个人，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故乡了——广岛县尾道市，一个面朝濑户内海的小城。

　　那里也有海，但和横滨的海不一样。

　　尾道的海是安静的，岛屿把浪挡在外海，内海的水面永远像一块皱了的绸缎。

　　她十七岁离开尾道来横滨，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回去，可后来她在横滨结婚，生子，公司越来越忙，渐渐地，故乡变成了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变成了盂兰盆节和正月的新干线车票，变成了一个她知道自己拥有、却越来越模糊的地方。

　　《海风》里有一段话，她读了三遍。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到身体已经把这些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像呼吸，像心跳，不需要刻意记得，也永远不会忘记。】

　　她放下杂志，拿起手机，拨了老家的号码。

　　响了三声，母亲接起来。

　　“喂？”

　　“妈，最近还好吗？”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母亲笑了，在她听来，那笑声也像海风。

　　佐枝是在轮班休息时读到那本杂志的。

　　那天她值早班，从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交班后她换了衣服，在员工休息室里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塑料椅上翻开从书店买来的《文学海岸》。

　　她是那家书店的常客，店员认识她，结账时笑着说：“这期有篇那位明日樱写的小说，你可能会喜欢。”

　　她翻到《海风》，读到最后一行时，咖啡彻底凉了，但她的眼眶是热的。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

　　她十七岁时不在海滨小镇，她的故乡是埼玉县一个没有海的内陆城市，但她也有属于她的“海”——是放学后骑车经过的那条荒川，河堤上的草在夏天会被晒成干黄色，风吹过时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远很远的潮汐。

　　后来她来横滨打工，再也没回过荒川的河堤，她没有忘记那条河，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记住它。

　　读到《海风》的最后一段时，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少女在睡前拼命想要记住的海风，和她在埼玉的河堤上听过的风声，是同一种东西。

　　——是即将失去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想给老家的朋友发消息，打了几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个问候——“最近还好吗？”——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咖啡凉了，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有点苦，但没关系。

　　她翻到杂志最后的作者简介栏。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明日樱，现居横滨。著有《明日樱》两部。】

　　没有照片，没有本名，没有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