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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练琴 来到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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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醉梦阁的第五日,沈如是开始学习弹琴。
醉梦阁的琴房在后院深处,一幢独立的小楼,名为“听竹轩”,听上去甚是高雅。轩外种着几竿翠竹,是秦妈妈特意从苏州移栽过来的湘妃竹,竿上斑斑点点,像是泪痕。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与琴声相和,倒是添上几分清幽之意。
听竹轩的格局是前厅后室。前厅是教课的地方,摆着七八张琴案,每张案上放着一把琴,有伏羲式、仲尼式、蕉叶式,都是秦妈妈从各地搜罗来的,虽算不上名琴,但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而后室是柳娘子的住处,一般人不得入内。
教习琴艺的柳娘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目间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感觉。她走路时微跛——右腿受过伤,走快了就看得出来。但她的手是完好的,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是几十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楼里的人说,柳娘子年轻时也是秦淮河上有名的乐伎,琴艺冠绝一时。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一个权贵,被打断了一条腿,再也无法登台表演。好在秦妈妈念在旧日情分上,收留了她,让她在听竹轩教琴。
柳娘子话不多,性子冷,楼里的姑娘都怕她。但沈如是观察过,她对教人练琴这件事,是极其认真的——每次有姑娘弹错,她都会不厌其烦地纠正,哪怕那个姑娘根本没有天赋。
“琴可不是用来取悦男人的。”沈如是听见她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说,“琴是你自己的东西,你把它当工具,它就只是工具,你把它当知己,它就是知己。”
小丫头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然后弹错了一个音。
柳娘子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沈如是第一次走进听竹轩时,柳娘子正在调一把琴的弦。她低着头,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侧耳倾听每一个音的音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灰白的鬓角上,竟有几分柔和。
“柳娘子。”沈如是站在门口,微微欠身。
柳娘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一个人看见一只猫从门前走过——知道它在那里,但不在意。
“你就是新来的沈氏?”
“是。学生沈如是,见过柳娘子。”
“沈如是。”柳娘子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继续低头调弦,“坐吧。会弹吗?”
“幼时学过,多年未碰,大抵是生疏了。”
“弹给我听听。”
柳娘子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最近的一张琴案。沈如是走过去,将双手搁在琴弦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琴了。
上一次弹琴,还是在沈府。那是母亲去世前一个月,母亲坐在花厅里弹《梅花三弄》,她趴在琴案边听。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回过头来看她,笑着说:“如是,你也来试试。”
她试着弹了,磕磕绊绊的,很多音都按不准。母亲没有责备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个一个音地教。
“弹琴,要用心,不要用手。”母亲说,“手只是工具,心才是主人。心到了,手自然就到了。”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教她弹琴。
一个月后,母亲就死了,死在了抄家的那一天。
沈如是闭上眼,指尖拨动琴弦。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这是母亲教她的第一首曲子。
曲声流淌而出。
起初有些生涩,指法也不够圆融,几个地方甚至按错了徽位。沈如是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弦上顿了顿,然后继续弹下去。
渐渐地,她的手指仿佛有了记忆。那些年少时练过千百遍的指法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抹、挑、勾、剔、擘、托……像沉睡的蛇从冬眠中醒来,缓缓地、试探性地开始蠕动。
她弹到了第三弄。
这是整首曲子最难的部分,需要左手在弦上来回滑动,发出一种若有若无的颤音,像梅花在风雪中摇曳。母亲说过,这一段弹好了,整首曲子就活了;弹不好,就像一幅画没有留白,满纸都是墨,反而失了意境。
沈如是的手指在弦上滑动。
她想起沈府后院那株梅树。父亲亲手种下的,每年冬天都会开花,白瓣黄蕊,香气冷冽。父亲说,梅花最妙的地方不是它的颜色,而是它的香气——“梅花香自苦寒来”,越是寒冷的天气,香气越是浓郁。
做人也是一样。越是艰难的时候,越要保持自己的风骨。
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颤,一个完美的滑音从琴腹中溢出,余音袅袅,在听竹轩的木梁间回荡。
一曲终了。
沈如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太过用力。她太想把这首曲子弹好了,手指不自觉地用了很大的力气,此刻指腹上压出了几道红痕。
柳娘子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琴,正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你学过几年?”柳娘子问。
“约莫……四五年。”
“底子还在,可惜荒废了。”柳娘子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沈如是感觉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右肩,力道不大,很轻柔,但是很稳。
“你的手腕太僵。”
柳娘子的手握住她的右手腕,轻轻抬了抬。
“弹琴的时候,手腕要松,不能绷着。你越是想弹好,手就越紧;手越紧,音就越硬。琴声是人心的映照,你心里紧张,琴声就会紧张。你心里从容,琴声才会从容。”
柳娘子松开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再来一遍。”
沈如是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双手搁在琴弦上。
这一次,她试着放松手腕。
第一弄,平稳。第二弄,渐入佳境。第三弄,那个滑音比上一次更加圆润,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激起一圈涟漪。
柳娘子微微颔首。
“你倒是有些悟性。”她说,“下回过来,我教你《高山流水》。”
从听竹轩出来,已经快晌午了。
沈如是沿着回廊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弹琴的每一个音。柳娘子说的“手腕要松”,她记住了,但要做到,还需要反复练习。她心里盘算着,以后每天早起半个时辰,趁着听竹轩没人的时候去练琴。
走到花园转角时,她听到一阵琴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柳娘子的琴声——柳娘子的琴声老辣沉稳,像一棵百年老树的根,扎在地里纹丝不动。这个琴声不一样,轻灵跳跃,像一只蝴蝶在花间飞舞。
沈如是驻足听了一会儿。
琴声从听竹轩的方向传来,应该是哪个姑娘在练琴。她听不出是谁,但这个琴声让她想起了一个人——母亲年轻的时候。
母亲说她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弹琴像在跟琴谈恋爱,每一个音都要弹得漂漂亮亮的。后来年纪渐长,经历的事情多了,琴声就变了——不再一味地追求漂亮,而是追求“对”。
“什么是对?”沈如是曾经问过母亲。
母亲想了想,说:“就是对得起自己,对得起这把琴,对得起听琴的人。”
沈如是当时不太明白。现在她明白了。
经历过家破人亡之后,她的琴声也变了。她不再追求漂亮,因为她知道,这世上比漂亮重要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活下去。
比如真相。
下午,秦妈妈派人来传话,说晚上有客人,让她去前厅“露个面”。
“只是露个面,不用弹琴也不用陪酒。”翠儿说,“妈妈说,让姑娘熟悉熟悉前厅的规矩,以后少不了要去的。”
沈如是点了点头,换了一件秦妈妈给她准备的衣裳——鹅黄色的褙子,配月白色的裙子,清新淡雅,不张扬,但很衬她的肤色。翠儿帮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朵绢花。
“姑娘真好看。”翠儿看着铜镜里的她,由衷地赞叹。
沈如是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铜镜里的少女,眉目如画,冰肌玉骨。那种美不是温婉的、讨好的美,而是一种凛然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美。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是她在这楼里最大的资本。但她也知道,随着时间流淌,容貌是会老的,会衰败的,会被人遗忘的。如果只有容貌,她迟早会像那些年老色衰后被赶到后院做杂役的姑娘一样,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度过余生。
她不能只靠脸。
她要有脑子,要有才艺,要有手腕,要有——足以翻案的能力。
入夜,醉梦阁前厅。
这是沈如是第一次走进绮梦楼的前厅。大厅很大,大到能容下几十张桌子,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映在姑娘们的脸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牡丹。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熏香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有些发晕。
秦妈妈坐在大厅正中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像一只慵懒的猫,半眯着眼睛打量来来往往的客人。看见沈如是进来,她用团扇朝角落的一张桌子指了指。
“去那边坐着,有客人来了就倒杯酒,聊几句。不用多说话,也不用笑,就坐着就行。”
沈如是走到那张桌前坐下。
她注意到,大厅里的姑娘们各有各的位置。最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坐着的是红倌,她们负责接待刚进门的客人,热情主动,笑靥如花。往里走,靠近楼梯的几张桌子坐着的是清倌,她们安静一些,更多的是陪客人喝酒聊天,展现才艺。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姑娘,独自一人,面前摆着一把琵琶,手边放着一杯茶,偶尔有客人过去搭话,她只是淡淡地点头或摇头。
那是秋月——楼里的红牌。
沈如是远远地看了她一眼。秋月约莫二十出头,容貌艳丽,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身段婀娜,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但沈如是注意到,她的笑容不自然,那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眼神的流转精确到毫厘。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没有一丝多余。
这是顶尖高手的做派。
沈如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幸好,今晚没有客人来找她,她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杯茶,就起身回了房。
躺在床上,她回想着醉梦阁的权力结构,姑娘们的竞争关系。
她知道自己还不至于到最底层去。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爬上去。
深夜,沈如是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看琴谱。
是柳娘子借给她的《高山流水》琴谱,密密麻麻的符号看得人眼花。她一个一个地辨认,用手指在膝盖上模拟指法。有些地方看不懂,她就折个角,明天去问柳娘子。
忽然,她听到楼下有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翠儿的脚步声——翠儿走路轻快,像一只小兔子。这个脚步声不同,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沈如是走到窗前,从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
是个女子,穿着半旧的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端着一个碗。她走到沈如是的楼下,抬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婉娘。
沈如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婉娘是楼里的教习,负责教导新来的姑娘规矩。她四十出头,面容温婉,说话慢条斯理的,不像柳娘子那样冷,也不像秦妈妈那样精。她对谁都淡淡的,不亲近,也不疏远。
沈如是对她了解不多,但直觉告诉她,婉娘是个好人。
在这楼里,“好人”两个字太珍贵了。
沈如是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将琴谱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练琴。
她不能停。
她不能倒。
她必须——活下去,然后为家族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