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我的声音化作极星》温迪乌

4、翳りゆく光（渐暗的光） 十五岁

　　十五岁下半年，极星第一次感觉到了异样。
　　那是一个寻常的录音日。
　　“いきます、Aメロから。（开始，从A段。）”录音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音乐响起。极星开口，唱完了第一段主歌。一切正常。

　　然后到了副歌。

　　“いつか私も星になるの / あなたの空で輝くの——”

　　（大意：总有一天我也会成为星星 / 在你的天空中闪耀——）

　　声音出来了。但是——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个高音确实唱上去了，音准也没有问题。但声音的质感变了。原本那种透明的、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的清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像是有人在清水里滴了一滴墨，虽然水还是水，但已经不再纯净了。

　　“すみません、もう一度。（对不起，再来一次。）”极星说。

　　她重新唱了一遍副歌。这次她更加用力，想要找回那种“無音”的透明感。但越是用力，声音就越浑浊。到了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的喉咙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像被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极星感觉到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皱了皱眉。

　　“大丈夫？今日、ちょっと調子悪い？（没事吧？今天状态不太好？）”录音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はい、大丈夫です。ちょっと喉が乾いてるだけ。（没事，只是有点口渴。）”

　　她喝了口水，继续录。

　　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极星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试着哼了几段音阶。

　　ド—§—∵—≌ァ—〗—￠—》—∩——

　　高音的“ド”出来的时候，那种刺痛感又出现了。很轻微，但确实存在。而且声音的边缘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一张原本光滑的纸被揉皱之后再展平。

　　极星放下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回望着她。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那是长期训练的痕迹。但除此之外，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只是累了，”她对自己说，“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休息并没有让情况好转。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那种“违和感”变得越来越明显。她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到达任何音域了。高音区变得不稳定，有时候能唱上去，有时候会突然“破掉”，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断裂。更可怕的是，那种透明感——那种被早川教授称为“無音”的特质——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普通。

　　不，比普通更糟。她的声音开始变得粗糙、沙哑、不稳定。就像是原本清澈的溪流里混入了泥沙，水流还在，但已经不再透明了。

　　极星开始害怕录音。

　　每次走进录音棚，她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不是害怕唱不好，而是害怕听到自己的声音——害怕听到那种浑浊的、破碎的、不再像是“無音極星”的声音。

　　桐生制作人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极星，你最近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他在一次录音结束后说，语气很小心。

　　“我知道。”极星低着头，声音很小。

　　“去看过医生了吗？”

　　“……还没有。”

　　“明天我帮你预约耳鼻喉科。在札幌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有一个很好的喉科专家。”

　　极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天，医生给她做了详细的检查。喉镜、声带摄影、发声分析——一系列的检查做完之后，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用一种让极星心沉到谷底的语气说：

　　“声帯結節（声带小结）。”

　　“……”

　　“简单来说，你的声带上长了两个小茧。这是长期过度使用声带、或者发声方法不当造成的。在歌手和教师中很常见。”

　　“能治好吗？”极星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可以。但是需要时间，需要休息。至少三到六个月的绝对声带休息——也就是不能说话，更不能唱歌。然后配合发声训练，慢慢恢复。”

　　三个月。不能唱歌。

　　对极星来说，这比任何刑罚都要残酷。

　　“如果不休息呢？”她问。

　　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同情、担忧，还有一丝无奈。

　　“如果不休息，继续强行发声的话，结节的体积会越来越大，声带的振动会越来越受限。到时候……”

　　“到时候？”

　　“声音可能会永久性地受损。也就是说，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到现在这样的状态了。”

　　极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永久性地受损。再也无法恢复。

　　她想起了早川教授说的话：“你的声音是無音，是极其罕见的特质。”

　　如果这个特质消失了——她还是“無音スタ”吗？

　　走出医院的时候，札幌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极星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突然觉得那颗北极星——那颗她一直仰望的、一直想成为的星星——变得好远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