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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我不爱义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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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令他头痛的事情,那些事情也许是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以至于他的感情处理器超负荷运载,他不仅捋不明白,还产生了一些记忆断层。
他不知道义父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火,明明自己已经完成了他所交代的任务。
他被打断了一只胳膊和两根肋骨,这让他又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不听话而遭受的那类似于受戒的惩罚。
但奇怪的是,他没有再感受到一如当初潮涌而来的恐惧,他想到了诗,想到了《伊甸园》。
他想,动手术的时候,他要让医生取出一截自己的肋骨,如果可以,他想把自己的肋骨雕成一朵花送给他,就像夏娃也拥有亚当的肋骨一样。
昏昏沉沉时,听到风洵说:“义父爱你。”
他的声音阴冷嫌恶,透着几分讥诮,像嘶嘶的毒蛇在他耳边响起:“……很早很早以前,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看到的,义父对你说了我爱你。”
“……”
“你爱上了别人,他不会放过你的。”
“……”
“他不会再爱你了。”
早就知道风洵对他的存在感到恼火。
所以只是为了对他说这句话吗,他想对他说,“我不爱义父。”
但当时不知是不是麻醉的关系,整个人像被魇住了,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来。
后来能动弹了。
就像幼时重复过许多次的流程那样,义父像是忘记了这场惩戒一般,又待他如初,亲自来看望他。
而后在那混沌中,他将这番话倒给了他:“……我不爱您。”
也许依旧无法完整叙述什么是爱。
但他至少可以肯定,自己不爱义父了。
与他所做的亲密之事,他也可以和别人做,甚至和别人一起时会比和他在一起更快乐。
如果真的爱上了一个人,是无法与另外一个人一起感受亲密、分享那独有的快乐和感动的。
就像他此刻会恐惧、厌恶他人过度亲密的触碰一样。
贺如真没有再露出先前怒火滔天的神情。
他似乎微微地叹息,爱怜地抚摸了他的脸庞,“你总是人见人爱,这真是没办法的事。”
“……”
“我后来想,其实你做的很好。我真的没想过,你能做到这么好。你让那小子真的爱上你了。”
“……”
“我改变了主意,现在你可以回到他的身边,你们恋爱吧。因为——”他弯了下嘴角:“我有了新的计划,我想得到整个江南集团。”
他的语气那么平静,无视了病床上他近乎写在脸上的抗拒与痛苦,那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温柔如同注视着某位故人,话语却残酷。
“无论我做什么,你们最后总会离开,说到底只有地位、财权不会背叛。所以这难能可贵的爱情,不如好好利用不是吗?”
“……”
“除非,你不在意我公布那段视频?”
他看着他,嘴角依旧微弯着:“如果你说你不在意,无所谓他怎么想,也许我会放弃也说不定。”
也许是谵妄让他无法细思他话中含义。
他的话只触发了他去想贺昀之知道这一切真相后的反应。
羞耻、怨悔、愤怒、悲哀……几乎烧穿了他的心脏。
那一刻,他甚至起了杀心。
贺如真却忽的大笑起来。
待那笑声渐渐平息,他捏住了他的脖子,低头咬上了他的唇。
……
点滴药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加入了镇定剂,直到他有所觉察拔掉了滞留针。
恢复清醒已是十日之后。
要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模样呢?
他就像是一块抹布,也许出现的意义就是被义父用到破烂为止,最后直接丢掉。
不需要与他有什么心灵沟通、情感交融,也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个性和想法,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承接他各种各样的欲望,要么如莬丝般与他共生共死共享欲望,要么有一天他承受不住决堤溃散。
只可惜明白的太晚。
他强撑着下了床,掀翻的药品托盘发出刺耳噪音,护士在一旁噤若寒蝉。
管家闻声过来,见到眼前场景却也未说什么,让那护士离开后,拿来了他的日常衣物和手机,道:“不知你最后下了怎样的决定,但时间似乎也已差不多了,你可以开始你的新计划。”
他们离开。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汲取着春日暖阳的那一丝温度。
私奔吧。
一个念头忽的就这么闪现。
他想不出什么新计划……
不如就私奔吧。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不会有人在意那些视频,不用去理会上一代的利益纷争,也许他们真的可以过上他口中那样的生活。在某个小镇,一起共享无尽的黄昏,听古老时钟敲出微弱的响声,时间会像平静的涓流,日复一日,就此安逸地度过一生。
他拿着衣物起身去洗漱,路过镜子时,久违地见到了自己裸-露的身体。
沉默了片刻,胃部忽的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回忆翻搅着他的脑浆,他想到自己知慕少艾的初恋,因他而死的学长,爱他的柯柔,此刻所欺骗着的那个他正在爱的人。
好脏的灵魂,好脏的皮囊。
……你配吗?
*
“先生你好,最近不在家吗?房子有点乱,已经帮您都整理好了。”
“先生,您出差了吗?”
“联系不上您,这几天虽然没做饭,但都过来打扫卫生了,皮皮也按时给它喂食了,不过它看起来很没精神……”
“您没出什么事吧?”
此前聘请的钟点工在微信上连发了几条消息,下面有人替他回复:“我没事。”
“那就好。”
对待贺昀之发来的消息也是如法炮制,只是他显然要更难应付。若不是贺如真的新指令,恐怕他们不会有这耐心。
他回到了那个自己的家。
阳台笼子里,龙猫皮皮在睡觉,边上滚了半个被啃一半的苹果。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房子里,白天用刻刀刻着人偶,晚上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就在阳台上和龙猫一起看星星。
当视角变成微观或者宏观宇宙时,人类的所有悲欢似乎都变得不值一提,喜怒哀乐也无足轻重,他能从中获得真正的平静。
也许是出于回避性选择遗忘一度忘记过,但此刻他好像又记起那一年的事来,贺如真让他忘却初恋,并听从他的安排选择金融专业,而他曾执着于天文、雕塑,甚至哲学……也许是潜意识中,早就预判了如今这傀儡般的人生,不愿再跟随他的步伐。
其实他们有过好的时光。
他依旧能清晰地记起童年自己与贺如真初见时的场景。
那一年,他风华正茂,年轻且有着无比俊美的相貌,对于只见过丑陋肮脏的底层孩童来说,在那人朝他伸出手的那一刻,称之为天神降临都不为过。
他曾说,这个世界的财富、权利,一切美好的东西,要和你一起分享才有意义。
也许在他未来生命的规划里,也有过他的影子。
但人心比天气更变幻莫测。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失去了感动与共情的能力,此后,从他口中说出再动听的话都打动不了他。
他只是一天比一天畏惧他,一天比一天更想离开他。
……
清晨的薄雾再次散去,他的睫毛沾染了潮湿细密的露珠。
他摸了摸龙猫的脑袋,发现它恹恹的。
“病了?”小鹿喃喃道。
他扶着椅子站起身,步履不稳地开始换衣服,用一只手刷牙洗脸,而后拿了毛巾给龙猫擦了擦。
待天色更亮一些,将它装进了一个猫包里,送它去了宠物医院。
做助理时的作息。
七点起床,洗漱、运动、吃早饭,九点半到公司,五点半下班,六点半前吃完晚餐,固定刷两个小时手机,再做半小时运动,洗澡,确保十点半之前上床睡觉,十一点前完全进入睡眠状态。
学生时代。
四点半起床,五点开始运动,六点半开始一天的学习,夜晚十点半之前上床睡觉,十一点前完全进入睡眠状态。
一三五体力训练,二四六七文化课程学习,没有周末。
完成学业之后,回到贺如真身边为他效力,依旧保持着高强度的作息时间,接收着他下达的一个又一个指令,紧绷着神经解决事物过程中一个又一个突发状况。
如果不再工作,人们每天都会做些什么呢?
陪着龙猫打了半天点滴,中午十二点去附近的公园看了两小时天鹅,下午影院看了一场电影,而后在商场电玩城玩了两小时游戏,七点,脑袋空空地回到家。
无事可做时,他又拿起了刻刀。
一边做着手工,一边想:
自由是什么。
如果不再这样生活,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探亲?旅行?
虽然没有什么血缘亲戚存在于世,但他仍与同样出自马戏团的红雀保持着联络。
旅行也是不错的主意,这个世界,自己还没好好了解过。
数天后。
“对不起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宠物医院的医生沉重地说。
要说点什么呢。
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
皮皮本身就老的快要不行了,近年来一直也算不上健康,这一日早就可以预见。
“没关系……”他只是低着头,用健康的那只手反复摸着它的皮毛。
“主要是器官都已经衰竭了,挂水也没什么用了。”医生抱歉地说。
“……它回皮卡丘星了。”
小鹿购买了宠物火化的服务,最终的骨灰装在一个苹果形状的陶瓷罐子里,放进了他手中。
他一只手打着石膏吊着,用另一只手拢着那个苹果罐子,手心里温温热热的。
好小,好短暂的生命。
其实不该养宠物的。
即使到了这一刻,他都始终无法明白这件事,明明是那样自私又可怕的人,为什么小时候会送他这样又乖又可爱的东西做宠物,还会和他一样爱护它,他究竟是哪种人格。
走在大街上,夏季的阳光变得刺眼,无表情的脸上忽的滑下了两行清泪。
眼前的光越来越白,力气像被一丝丝地抽走。
下一刻,他彻底失去意识,晕倒在了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喂喂喂,120吗?这边有人晕倒了……”
“啊,这个碎掉的小罐子是什么?不管了,先送他去医院吧。”
“喂喂喂,我们是医院,请问您是这个手机号的家属吗,看到您的号码在联系人第一位。”
“是这样,初步诊断应该只是低血糖,不过查看了系统病例,几个月前病人曾在我院确诊过神经性厌食症,不知道家属知道这样的情况吗……”
“病人现在没有大碍,您方便的话就来一下吧。”
是贺昀之吗。
不要叫他,请不要叫他……
意识散乱,耳边不断响起嘈杂的人声,却看不见,也动不了。
他已经决定,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恶徒。
他要用最快的方式将这段经历终结,埋进土里,好让他在很久很久以后偶然想起,只能够模糊地记得某一天自己运气不好,被街边恶狗咬过一口,但那时,他连他的名字一起忘却了,这一切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醒来时,那个男人只是在他身旁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鹿问:“你笑什么。”
他摸摸他的脸:“我很久没见到你了,所以见到你很开心。晕倒只是低血糖,虽然还有骨折,但都会好起来,你没什么事。”
小鹿生硬地说:“分手吧。”
贺昀之问:“为什么?”
“不爱你了。”
他安静了一会儿,似乎是真的在努力思索原因,而后想到了什么似的:“我们之前发展确实太快了,也许……你喜欢的是纯爱?”
“……”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确实和你在一起之前,我没有和其他人那样过。我不是乱来的类型,只是单纯觉得,我们一起做那件事令人愉悦满足,如果你介意,我可以重新来,我会好好追求你。”
“……”
为什么他从不生气,哪怕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
即便不生气,也没有其他情绪吗?
为什么不质问他。
不问他这段时间究竟做什么去了吗。
他好像要烧起来了,心火旺盛地烧灼着他那些或善良,或邪恶,或高兴或伤心的神经,他攥紧了手指,手心里都是潮汗。等一下,好像……好像少了点什么,手下意识地四处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
骨灰,苹果罐子,那个苹果罐子!
他一下子坐起身,紧接着一把拔掉了针头。
“喂,你——!”贺昀之一个愣神的功夫,他已经掀开被子下床,朝着病房外直奔出去。
幸好只是五楼,他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皮的苹果,直追了出去,在医院外的车流中拉住了他。
外面天色已晚,贺昀之眼中终于露出几分忧色:“你去哪里?”
小鹿浑身战栗,喘着气道:“我要去找皮皮,骨灰罐子,落在那条街上了。”
“我陪你一起去找。”
两人一起打车到了那条街上,却什么都找不到。
小鹿说:“我记得就是在这里,怎么没有了呢。”
“我们慢慢找。”贺昀之说。
“就是在这块地方。”小鹿蹲下身,神经质地伸手在地砖上摸索着,说:“我没有找错地方。”
贺昀之将他拉起来,牵住他的手腕。
“我没有找错,就是在这里啊。”小鹿茫然地说。
“我知道,我知道你没有找错。是洒出来了吧,我看到砖缝里有灰白色的东西,环卫工人会定期打扫,一定被丢在哪个垃圾桶了。”
“……是吗。”小鹿定住了似的看了他许久,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对不起啊,对不起。”
今天好像一个精神病,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好崩溃,好崩溃。
他的嘴角颤抖着,声音忽的变得哽咽,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而后那哽咽变成了痛苦欲绝的哀泣。
贺昀之摸着他的头发,抱着他,又拿出纸巾擦干净了他的手。
“哭吧,哭出来就好啦。”
他牵着他的手,在街边买了一杯冰激凌,然后将他带到一个公园椅边坐下,把冰激凌塞进他手心,问:“那个,皮皮的罐子是什么样子的啊?”
“……苹果形状的。”
贺昀之道:“你在这边休息,吃点甜甜的,哪里也不要去,我帮你把罐子找回来。”
“找不到了。”小鹿说。
“不会的,我一定帮你找回来。”贺昀之捏了捏他的手指:“找到之后,我们回家好好泡个澡,再睡一觉,明天早上,一起去找个好地方把它埋了。”
“……”
“我那里还有月季花的种子,可以顺便给皮皮种上一棵,来年春天就会开花了。”
…………
从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从人群来来回回到整个大街空无一人。
小鹿的情绪平静下来,却仿佛又陷入到另一种魔怔中。
他忽的疯狂想要见到他,必须立刻见到他。
他跑到街上去找寻他的身影。
而贺昀之手里正提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在长长街道的路灯下,朝他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