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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他被关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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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柯宁住处。
那一幢房子地处郊区,沿山路而上,隐秘孤远,几乎荒芜人烟。
他不再奇怪任何事情。
他不再意外柯宁的任何。
直到柯宁打开一扇门,领他入内。
他望着眼前景象怔愣,寒意从脚底蔓延。
……
随后“哐”的一声,后脑传来剧痛。
……
再次醒来,他躺在冰冷的地面。四周一片漆黑,头顶采光井被枯枝树叶遮挡大半,只余几簇光线投射而下。不远处,一只铜炉,三根线香,祭着一张黑白遗像、一个盖着锦布的黑色盒子。
(我的姐姐,曾是他的未婚妻……但姐姐去世了)
线香火光忽明忽暗,烟气沿着采光井投下的光柱袅袅升腾四散。
他看着那张黑白遗像,几乎不用思索就确认,这就是她。
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个昏暗的不见天日的地下室,祭祀已逝至亲的灵位,然后把他带来这里。
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近了,随后“吱呀”一声,外侧的大门打开。
柯宁的面孔出现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隔着上了锁的镂空防盗门,看着他。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身体疲乏已极,头脑疼痛欲裂,他的所有感官,明明都是麻木而迟钝的,却被莫名的感觉驱使着,朝门口挪动、起身、甚而费力地奔跑,一把抓着那铁门,朝着柯宁目眦欲裂。
“放我出去!!!”
“赎罪吧。”柯宁说。
“我要你,跪在她面前,赎罪。”
他是疯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疯子。
“柯宁,你不正常,你已经不正常了。”小鹿说。
“你知道,我不是他。”
“你知道的。”
他颤抖着说。
柯宁爱着贺先生。也许爱得比自己所能想象的更深刻,那爱历经波折、充斥着病态的伦理、爱而不得的怨念,已经成为了一种,扭曲的怪物一样的东西。
他把所有的恨,投射到了他的身上。
哪怕明知真相,明知他不是那个贺先生“爱着的、恨着的、会容忍他的、与他有着无数纠葛”的贺兰玉。
他忽的,也同情起他来。
太可笑了。
可说到底,这一切,又关他什么事呢。
因为长着一样的脸,所以被夏管家带了回去;因为不记得自己以前的事,所以理所当然地匹配进了那个他们赋予他的位子里。
贺先生,为了那个人,背叛过他的未婚妻。或许。
他不爱他的未婚妻,不爱柯宁,也不爱他。
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
这张一模一样的脸。
贺先生会多看自己一眼吗?
不会的。
就像他说的那样。
一个是“芝兰玉树”。
一个是阴沟里躲躲藏藏的老鼠。
所以他们的爱恨情仇,和他有什么关系。
从头到尾,他都不过是个被意外牵扯进来的路人。
他被关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被迫面对那个年轻女人的遗像和一抔骨灰。
他看着那张黑白的相片。相片中的女人也好似在看着他。
身上没有能看时间的东西,渐渐的,那从采光井中唯一透进的光芒都消失了。
那种不知名的感觉,随着光线消失时间流逝,变得逐渐清晰。
那是一种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怖。
…………
私人医院,高级病房中躺着一名形貌枯槁的妇人。
输液卡上她的年龄不过五十出头,样貌却因为疾病而过度苍老,仿佛已经六七十岁。
她带着氧气罩,晚期心脏病已经令她虚弱到近乎昏迷。
柯宁陪护在她身边,从果篮中拿出水果削皮,当听到阿泰说的那句“我劝你不要那么做,毕竟……他是小念的亲生父亲”时,他突然抑制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水果刀,连肩膀都细细抖动起来。
“你真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
“……”
病床上,他的母亲发出微弱的低吟,轻轻蹙眉。
柯宁缓了两口气,将水果和刀子放回,起身走出了病房。
“这是违法的,你这样做后面会出大事!”阿泰看着他,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配型已经成功了。”柯宁靠着墙,“一个这样的人,却能够同时救下我的母亲和孩子。你不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吗?”
“你……”阿泰眼神中挟带着不可理喻,“夫人的情况你清楚,她已经——”
“我想让他死!”柯宁忽的说,“我想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你清醒一点!”阿泰低喝,皱眉看着他:“贺昀之不会放过你……”
“放过我?呵呵,有本事他杀了我!就让他杀了我!”
结束吧。
…………
眼前景象走马灯般一路变幻着。
小鹿整个人轻得好似要飞起来。
一会儿是在安静的疗养院;一会儿是初来乍到那座庄园;一会儿是贺先生或亲近或疏离的面庞;一会儿又是碧螺湾宽广无人的房间和窗外一望无际的海域。紧接着,眼前景象变作来来回回的医生、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充斥了各种指标仪器的空房间……
回去、回去……要回去。他对自己说。
为了留下所付出的代价,已经超出太多太多了。
是他太过愚蠢。
曾经在奥地利的疗养院住了三年,虽然没有庄园的富足与香甜,却简单又纯粹。
或许,无法再回到那里了,那么就去一个类似的地方,一个不再有任何人认识他、能够重新开始属于自己新生活的地方。
再次睁开眼睛,他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
窗外洒进一簇日出的暖光,温热地覆在手背上。
门外有隐隐约约的人声。
但一时听不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没一会儿,推门进来一个熟悉的略胖的身影,正是黄助理。
见他醒来,黄助理面色一缓,赶忙上前了几步,说道:“你醒了啊,有不舒服吗?要上卫生间吗?”
小鹿摇摇头。
黄助理几不可见地停顿几秒,随后嘴角挂上几分笑来:“手术很成功……虽然ICU多住了几天,但总体指标都是正常的,很快就能出院了。”
“……”
“先生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小鹿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一时却没能发出声音。大概是那几天被关在地下室,一直发疯似的叫喊,真把喉咙喊坏了。
青天白日的,想起那个地方,还是忍不住恐惧。
黄助理欲言又止,观察着他的神色,又道:“肝脏有自愈的功能,好好休养,会恢复得和以前一样,你不要害怕。其实,先生也是了解过手术细节才会答应让你试着参与,不然的话他不会同意的。”
小鹿摇了摇头,他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想让先生不要再来了,因为他已经决定要走了。
在自己彻底成为一个笑话之前。
趁着此刻心脏或许是因为药物而正麻痹着,没有太多情绪时。
就这样让他的面容在自己脑海里渐渐淡去。
往后余生,都不要再记起了。
“手机。”他试图开口,但喉间剧痛,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一会帮你问问柯宁家佣人。”黄助理说。顿了顿,又道:“你嗓子不舒服?手术时气管没插好吗?……我看柯家私人医院的医生技术也不怎么样。”
忽的传来叩门声。黄助理又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柯宁和拎着保温桶的秋姨。
黄助理顿了顿,走出门外几步,接着把身后门掩上。
多年秘书工作养成的职业素养令他没有发作,保持着平静说道:“柯少爷,我可以问一句,为什么你带走他后拒接我电话?你差点让我无法与贺先生交差了。”
“哦,因为这是我的家事。”
“但他并不是你——”
“地址后来不是给你了?他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柯宁道。
秋姨在一旁轻声道:“如果他醒了的话,我去照顾一下。”
黄助理无奈想多说无益,事情也算尘埃落定,最后只道:“他手机在哪里?”
秋姨道:“我晚点给你带过来,他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
小鹿拿到自己的手机,摸索着。
那是一个除了打电话发消息,其他功能都没怎么使用过的手机。这些年对外界信息闭塞,几乎已经与社会脱节了,他从未在手机上购过物,也从没定过票。
搜索路线,查询订票的方法,绑定手机支付,慢吞吞的,也需要很长的时间。
而他不想横生枝节,因而也没有去询问熟悉的人。
黄助理对他嘘寒问暖,很是照顾,期间也聊天宽慰。
“贺先生这个人,即便只与他做普通朋友,其实也挺好的。”最后他这么说。
小鹿拿着手机,思绪被这句话拉回。
普通朋友?不可能的,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象中点头之交的普通朋友贺昀之,会比想象中此生不见带来的痛苦更甚。
他的声带疼痛,也就顺理成章地可以不说任何话。面对着黄助理,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机角度,继续看地图,记路线。
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醒来就摸索手机,累了就睡觉,也见过柯宁,但没有那种预想中的愤怒,也没有了一开始的疯狂崩溃与委屈,他甚至没有再去想贺昀之。
一开始以为是虚弱或是药物的缘故,后来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被遗像上柯柔的脸取代了。
醒来时见缝插针、睡着时铺天盖地……
她如同不散的冤魂,挟带着令人恐惧和不安的幻象,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
每天下午五点左右,黄助理会去医院附近随便应付一顿晚饭,然后溜达着回来陪护到六七点的样子再回酒店休息,次日早上九点半准时到医院,就像上班打卡一样。
他不需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柯家的秋姨每天会来送病号餐。
小鹿的身体看起来也恢复得不错——就是不怎么愿意说话,大概是喉咙痛,但无伤大雅。
黄助理在他病床旁边支着个笔记本电脑,闲暇看股票,追剧,顺便远程处理些工作上的琐事。直到那一天,他吃完晚饭照常回到医院,看到病房空空如也。
小鹿走了。
整个医院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黄助理如遭雷击,一边不停打他手机,一边慌不择路直奔柯宁住处去找人。
那植被丛生远离人烟的独栋别墅亮着灯。
长桌上放着几道菜,秋姨在旁侍候着,柯宁端着瓷碗正喝汤。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知道你们有恩怨!”黄助理跑得气喘吁吁,“但他身体还没恢复好,无论如何他都救了那孩子,你、你不要做不理智的事情!”
他这话已经非常委婉,气血上涌几乎差点就要爆粗。
柯宁放下碗勺,说:“我真的不知道。”
不理智的事情。
如果他真的下手,不会等到现在。
如果他真那么做了,恐怕那个人此刻早就变成一缕烟,他们哪还会有机会再见到他。
病床上他的母亲难得清明,使出了全身力气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说,阿宁,你要乖啊。
阿宁,不要做那些事情,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不要做那些事情;
你这样,妈妈不会开心的;
阿宁,阿宁……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了,你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
你要快乐啊。
——结束了。
这是二月末的最后一天,风很冷,星月却明亮温柔,小鹿乘坐渡轮离港。
大约半小时后,他会抵达码头,然后随机买一张时间最近的高铁票,去往未知的城市。
船舱位子很空,他却没有进去。手里握着手机,倚着船舷望了会儿月亮,期冀晚风能吹醒自己游离茫然的思绪。
发达的现代科技可以追踪到一切移动终端的定位,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留着这手机,总担心最后的最后,自己还有什么事情忘记了没想起。
许久,他好像终于想起来,捧着手机按下开机。
船上信号断断续续。预料中的未接信息和来电的提示音一阵阵地涌来,手机一时卡死。
他按了好一会儿微信图标,才将那程序顺利打开,然后找到一个少年头像,输入信息:
迪迪,我离开了,但请祝贺我[爱心]。我一切安好,如果,贺先生向你问起,也请告知,小鹿一切安好[爱心]替我向苏珊和尤莫先生问好。
手机又卡了一阵,显示发送成功。
退出app时,看到主页那导致设备卡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数量。
迟疑着要不要点开看一下,黄助理电话忽又打了过来,小鹿愣了愣,按下了接听。
“你在哪里?”他急的大吼。
“……渡轮。”
“我现在就过来!”
“来不及的。”小鹿说,“不要找我。我留着手机也只是,最后想说声再见……谢谢你的照顾。”
“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你是因为贺先生,心里委屈是吗?”黄助理在电话那头说,“但事情都结束了,无论如何你帮了他,以后他想起来难免心生愧疚,会感激你,也会加倍对你好。”
对谁好都不重要了。
更何况……“我不是贺兰玉。”小鹿说。
黄助理一时语塞,他不清楚其中故事,但他也曾猜测过这个可能性。可是、可是——事情这样想也总有哪里说不通,哪里说不通——
“你应该替我开心。”小鹿动了动嘴角,努力想笑一笑:“我在这个时候才终于可以下定决心……放下他,我……还来的及。”
他挂断电话。
就像那句话所说的,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无止尽的拖延,他对他的爱,最终会被谎言带来的恐惧与猜忌消耗殆尽,变得千疮百孔、丑陋不堪。
这才是最可怕的结局。
只是,好痛啊。
他握着那个手机,紧紧地,像攥着一把不舍丢弃的玻璃碴。那里面有那个人最后的印记。
只要一松手,从今往后,自己的世界里就再也没有他了。
手机铃声又响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会是最后的告别吧。
泪水忽然毫无征兆地砸向屏幕。
他按下通话。
贺昀之说:“我在机场,很快就回来。”
他似乎在奔跑,喘息急促:“我去找你,等我好吗?鹿,你说句话。你在哪里?”
“先生……再见。”
信号不好,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小鹿不再倾听,断了线。
他们之间,是谁把谁变得荒唐啊。
晚风将泪水吹得湿凉,小鹿扬起手臂,将手机用力扔了出去。
来电提示一刻不停地闪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连贯的抛物线,最终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胸腔前所未有的疼痛,让他忽的能够明白……
遗忘不是生病。
而是命运的仁慈馈赠。
水面漆黑沉静,灯火隔岸,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