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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你真的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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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昀之伸手将小鹿紧抓着他衣摆的双手掰开扯下去,回身时却见门口来了人。
“打扰了。”阿泰略一迟疑,嘴角礼貌性地扬了扬,晃了晃手中一个果篮:“我代柯少爷过来探望小鹿。”
贺昀之眉头皱起,走过去道:“他现在需要休息。”
“好吧,看样子确实。”阿泰道。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辛辰,耐心地安抚着他。
小鹿渐渐没了声音,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被子已经潮了一片。
“先生……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辛辰抽了纸巾给他擦擦脸,安慰道:“没有,他没有不喜欢你。他也不会不管你,他……”
他忘不了你。哪怕我们每一个人都希望他真的能忘了你。
辛辰欲言又止,想起两三年前那次陪同小姨去国外探望他,偶然在他书房看到的那份人工智能草案。
哪怕是你死了,他都想过要用另一种方式让你重生。
“……你以前,厌食症。”辛辰擦掉了好几张纸,又道:“他只是,会很怕你不肯好好吃饭。算了,我帮你劝劝他,别哭啦。”
*
“柯宁呢?”贺昀之道。
住院部长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直到一个转角停下,阿泰说道:“贺先生,柯少爷自己也身体不适,所以没有来,如果你找他有事,我可以代为转达。”
“‘凶手’都喜欢事后重返现场。”贺昀之看着他,言语中染上淡淡的讥嘲:“或许医院算不上什么现场,但他却一样可以欣赏到他的‘杰作’。我明白他的动机,他却不敢面对了吗。”
阿泰微微一顿,耸了耸肩:“单纯的关心也不可以吗?”
贺昀之眼中尽是陌生的轻蔑与刻薄。
阿泰沉默片刻,将手中把玩的烟重新塞回口袋,说道:“他在家属休息区等着。”
看着贺昀之迎面走来,柯宁脸上放松的表情霎时凝结。
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初。其实早已预料到他会有所察觉,这几日他对他不闻不问,是有点反常的。
如同一个早就悉知剧本的拙劣演员,柯宁明知故问道:“哥,你怎么了?”
贺昀之的怒意像寒流蔓延,带来针刺般的冷痛。
“我一直当你简单纯粹,看来是我误会你了。”
柯宁嘴角轻颤,随后又浅浅弯起:“我怎么了?”
“我早说过,无论你多恨他,我都不会质疑你的立场。”贺昀之望着他,“你们本可以再没交集,你真的不必勉强在我面前装作圣人,背后却又是另一幅面孔。”
这沉静的语调比起爆发的怒意,更有一种剜心的力道。
柯宁听得生理不适,同时却又非常想笑。他道:“让他进医院的是你。”
——其实这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再装无辜没多大意思了。
贺昀之大概也不会与他争论这些似是而非。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到此为止……好自为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在他转身要离开时,柯宁却忽的开口道:“确实,我想方设法让他们不断偶遇,我想让他想起来以前的事……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拆散你们?”
贺昀之顿住步子。
“你不会是以为,我对你……”柯宁嘴角微斜,忍不住笑出了声,而后那笑声又渐渐低下去:“我做这些是因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吗?”
“……”
“一直都听说,失去记忆的人如果多接触以往印象深刻的人和事,说不定就能想起往事。我想要他为小念捐一点肝罢了……那也是他的孩子吧?贺昀之,这段时间因为他过来你很开心是吗?那个孩子,又算的了什么呢。”
“你明明清楚一切,你知道那个孩子的病情,你知道他们的关系!你知道肝脏捐献是什么性质——不是捐心捐肾捐角膜,几乎没有风险,但是你……呵。既然你不愿意让他来做这件事,那么我只好寄希望于,他能自己想起来这一切,想起来他还有个孩子,正等着他来救命!”
“贺昀之,你在怕什么,你为什么生气?”冰冷与绝望让他不屑于掩饰,他嘴角微弯,讥诮道:“……真的很抱歉,因为这些事而激怒了你。我现在想起来了,毕竟曾经他对他才是倾其所有、义无反顾的真爱啊。你真的很怕是吗,怕他想起来之后,又重新回到他身边?”
贺昀之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
“重新建立起的关系脆弱到仅靠欺骗维系,从始至终都如履薄冰,所以不希望他想起从前的任何事情,不想让他接触到从前接触过的任何人,也不会想让他接触小念……血脉相连的亲骨肉,到底是不一样的,玄妙点来讲,或许真的会因为那个孩子而全都记起来吧。”
“够了!”贺昀之陡然一把提起他衣领,手指骨骼发出细微脆响,眼中几欲迸出火星。
“咳——”
柯宁后背直抵墙面,胸口泛起潮涌般轻一阵重一阵的尖锐刺痛,一种凌虐般的快感令他呼吸颤抖,痛到极致甚至让他眼前模糊,渗出了泪水。
他细嫩的脖子费力仰着,许久那喉结滚动了一下,缓慢而沙哑道:“哥……”
贺昀之松开他,无处宣泄的怒火令他徒然喘息。
阿泰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扶住柯宁,不断道:“怎么样?哪里舒服?我帮你叫医生!”
心脏的剧痛将他拉回现实。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贺昀之担忧的面孔。
“你不是不知道他有心脏病!”阿泰怒吼。
“你走开!”柯宁从他怀中挣脱,然而病痛发作带来的眩晕让他又站立不稳。
再多一点感情吧,不要平淡如水的兄长那样的温柔,不要轻易就能淡忘的君子之交。哪怕是天崩地裂的恨,都比现在更鲜活。
贺昀之走到他面前,扶起他。柯宁紧抓着他的臂膀,哑声道:“哥,你这么做的时候,哪怕有一丝想过我死去的姐姐吗?”
贺昀之身体微微凝滞。
柯宁无声地流着泪,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冬天花毛茛都死了,哪怕明知花期不会长,你还是为他过来重新种了满满一院子……你有多期待他来到你身边啊?”
*
病房内,小鹿渐渐止住了爆发的情绪。
他沉浸在一种持续性的隐痛之中,忍着哽咽问道:“辛先生,你们都是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的,对吗?你也认识柯宁吗?……”
辛辰点头。
“贺先生,是不是喜欢柯宁?”
“……”
“或者是柯宁,他喜欢贺先生。”
这个问题实在令人猝不及防,辛辰一时哑然。
他当然也认识柯宁,当年那些事情闹到众人皆知,柯宁可是柯柔的亲弟弟。但是……怎么可能。还是说……
辛辰静了片刻,顺了下思绪,最后只道:“我都没发现过,你是不是想多了。”
“如果你喜欢过一个人,你就会对那种说话的语气……和带着感情的眼神很敏感。”
“柯宁不可能喜欢贺先生。”辛辰说:“感情也有很多种,除了爱情,还有友情、亲情。而且有时候,恨之入骨,看起来也会像是爱到极致了呢,你见得太少了。”
“辛先生……”小鹿含泪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想留在他身边,哪怕什么都不是,我帮他整理衣柜,做饭,都会很开心……我不会奢求他真的喜欢我……”
“……”
“你帮我求求先生,好吗?”
*
“几个月前他就已经被医院下过一次病危通知。”
抢救室外,阿泰坐在椅子上,平复着起伏不定的心绪。
“他现在还能看似正常地站在你面前,说是死里逃生都不为过。”
贺昀之倚墙站着,看着抢救室里透出的光影,许久道:“等他好转,你带他回去吧。”
“你从一开始就回避他,不想和他见面。”阿泰语气不明道。
贺昀之站直身体,走了几步到他身旁,话语中没什么情绪:“我避不开往事,而那些往事不会让他开心的。”
“……”
“所以,带他回去吧。”
“那个孩子呢?”阿泰道。
“我会和他一起想办法。”
“最佳手术年龄,是有时限的。”
“我知道。”
“——亲体移植,一般只要大人三分之一的肝脏。排斥会比较小,此外孩子也能有停药的机会,不用终身服药。”阿泰忽的说,“这种生活质量上的区别,不知道您能否体会。”
“……”
“有件事情现在说出来,还请您不要动怒。其实早前柯少爷就已经派人将贺鹿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其中也包括他的身体状况……因为一些外部原因造成的创伤,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所以,小念会是他唯一的血脉。”
打破沉静的是抢救室熄灭的灯牌,医生推门出来。
阿泰立刻起身上前询问情况。
医生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传过来:“ICU先观察几天。病成这样,怎么还乱跑……多注意休息,不要让他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
几天后,小鹿出院,重回了碧螺湾。
不知道是不是辛辰替他求情的缘故,贺昀之没有再提离开的事,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重新快乐起来。
有些裂痕一直存在,只是从前没人提起,可以当做不存在,而现在有些话说出口,有些事被点破,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他其实能感知到他们间的隔阂,一直都能感知到。
天气越来越冷了,小花园里的花却还是很鲜艳。
小鹿拿着花洒,给那一丛丛五彩斑斓的花朵浇水。
顺便给草莓也浇点水。
花园物尽其用,搭建了简易的暖棚围在边上,里面的大花盆里种植了草莓和蓝莓,草莓植株被王姨精心养护着,据说能长三四茬,每天新鲜的采不完,餐桌上果酱也不断。
他说:“太好了,我喜欢草莓。”
每天能在餐桌上看到新鲜大颗的草莓,令他很高兴,似乎也是唯一能令他开心的事。
“先生希望你能喝点牛奶,我把草莓放进去榨汁,做成草莓牛奶,你喝点可以吗?”
小鹿点点头。
九点左右,他折腾完那个花园,在园子边的花房里吃点心,是浇了蜂蜜的舒芙蕾和草莓牛奶。碎花布铺就的餐桌一角,放着一束自己采摘下来的樱草色花毛茛,馥郁的花苞凝着露水半绽放着。
贺昀之每天会过来看看他,但不再久留,只是过来看看他每天是否按时吃饭。
他喝着牛奶,思绪放空了很久,王姨拿了咸口的点心来给他加餐时,他喃喃着说:“我想回去了。”
他想回波尔多的庄园了。
王姨一下子就能听明白,顿了顿却说:“先生不想让你回去吧。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叫我这边要好好照顾你一段时间呢。”
小鹿只摇了摇头。
柯宁与贺先生,真的有感情吗?
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忍不住反复地想。
好像的确是从柯宁出现之后,贺先生对他的态度就变了。除此之外,他也很难再想出还会是什么理由令他们关系忽然生变。
但这一切,他能怪柯宁吗?
……
冬日暖阳照耀,阿泰过来接人,顺带帮忙收拾些行李。
他推着辆轮椅沿着平缓的坡道往下走。
为了减少心脏负担,柯宁不再自己走路,从楼栋到车库的那段距离不短不长,他披了件薄毯,顺便晒晒太阳。
那一片鲜花始终是这座山庄最绚烂的景色。
阿泰推着他路过那片花园,在树下小道上驻足了片刻。
小鹿透过玻璃窗看到他们,起身走出花房冲他们挥挥手,微微扬起声调问:“柯宁,你们出来了,你要吃蛋糕吗?”
他不知道此刻说什么好,但两人之间没有明晰的矛盾,不至于形同陌路。
那两人只回头看他,也没应声。
小鹿便进了屋,拿了个纸杯蛋糕,插上小小的银色叉子端出去。
他把那个蛋糕送到柯宁手里。
树荫下的风有些凉意。
小鹿笑了一下,生疏而客气地说:“之前先生说你生病了,不方便打扰,我也就没来探望你,你身体怎么样了?”
柯宁把蛋糕放到阿泰手里,从轮椅中站了起来。
“如你所见。我腿脚没问题,只是懒得走路。”他朝阿泰挥了下手,让他去旁边等着。
“我听说那天贺昀之想让你离开,是什么让你想留下来?”柯宁忽的问。
小鹿勉强地笑了一下:“我应该这两天就会走。”
柯宁眼中神色变幻,许久嘴角轻扯,“我是说,真正的离开,你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关系的‘离开’。”
小鹿因为他的直接而怔愣,过了片刻才道:“我让辛先生帮我求了情。”他低下头,面色带着一些道不明的,类似于挣扎的恳求:“其实我不介意,只要能在他身边就好了,哪怕他真的喜欢……喜欢上其他人。”
柯宁却因为这句话几乎笑出声来。
他第一次在现实生活里,见有人将这句白莲花一般的台词运用得如此活灵活现。
“你看出来了?”柯宁说:“你看出来我喜欢贺昀之了?”
“……”
“我是喜欢他。”柯宁笑着说。
小鹿只是微微怔愣着,“嗯”了一声。
“你真的很下贱。”他依旧笑着,在他耳边清晰地说。
——他们之间是真的。
一瞬间小鹿脑海里只闪过这个念头。
随后,柯宁那乍然流露的敌意让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点。
回忆着最初与他相安无事的日子,他腾起一种难堪来:“为什么一开始,你不跟我说这些?还特地……”
“我和他之间的恩恩怨怨没必要说给你听。”柯宁轻嘲。
“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就不会——”小鹿难以启齿地说:“你在的那天,如果我知道真相的话我不会和他睡一起,也不会再和他上床的,我不会是——”
柯宁忍无可忍地抽了他一巴掌,“不知廉耻!”
小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流露出一种莫名与惊恐,似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现在所遇到的这些事情,好像自己所熟知的这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颠倒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仓皇地应付着他的不讲理:“我不知道才会和他一起的,之前在一起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们的关系,是你自己不肯说!”
柯宁伸手捏住了他的腮:“你还挺无辜的,嗯?”
小鹿下意识地用力推开他的手。
柯宁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到他脸上,同时一把扼住了他的脖子,狰狞道:“你不知道,是因为你蠢!”他脸上少年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阴鸷。
“……”小鹿在他手下剧烈喘息,面孔透着难以置信。
“现在我不妨告诉你,那些事情,都是我故意做的。”柯宁咧开嘴角笑道:“你能想到的,他对你所有莫名的怒意都不是空穴来风。”
小鹿耳膜轰轰作响,听着他的声音如同毒蛇在耳边嘶响,几乎令人汗毛倒竖。
他似能感觉到浑身血流奔腾,冲卷着猛烈的情绪到达临界值。
下一秒,他折起他手腕将他整只手反拧,另一手握拳朝着他的面孔重重地砸了出去!
柯宁嘴角当场溢出了血。
阿泰闻声赶来,一脚将他踹得倒退,同时面露凶光又一脚踹进他心窝。小鹿猛然握紧他脚腕,将他整个人掀起往旁边甩出去。
阿泰愕然失去平衡,落地踉跄两步,冲上去与他扭打在一起。
尖叫声骤然响起,王姨呼喊道:“别打了!快找贺先生,打120,赶紧打120!”
分神瞬间,小鹿被一脚狠狠踹在了地上。
阿泰朝柯宁方向跑去。
王姨上前掐着柯宁人中,冲着六神无主的小鹿吼道:“你怎么想的啊!他刚出院,先生吩咐了要好好照顾,他要出事,你可怎么交代啊?!!咱们要怎么交代啊……”
小鹿站着,耳畔白噪音渐渐消失,眼前癫乱的场景也逐渐恢复正常。
但一切却显得极其不真实。
他看到阿泰抱起柯宁狂奔,那少年惨白的面颊鲜血横流,甚至连耳朵都在渗血,后面王姨受了惊吓的喊声一直在盘旋:“没气了,是不是没气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已经完全没感知,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