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者》桃桃夏

16、Chapter 16 小鹿有点分

　　午后，一辆银灰色商务车行驶到公寓楼下，一名点头哈腰的男子按下了他们住处的门铃。
　　“您好，我受贺先生所托，带您去碧螺湾山庄。”
　　“是黄助理吧？先生都跟我说过了。”小鹿站在门口礼貌地笑了一下：“我行李不多，收拾一下很快的，你要先进来坐坐吗？”
　　黄助理打量了一眼他的长相，十分见外道：“不不，不了，我就在门口等您。或者，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你一起拿吗？”
　　“谢谢了，我没什么东西。”小鹿说。

　　碧螺湾，大概就是此前尤莫先生提过的贺家那套在海边的宅子。
　　或许是比起公司安排的公寓，那边会更宽敞自在一些，所以才有了这个决定，在贺昀之与他交代过后，他就已提前准备好了东西，眼下只待将屋里稍作打扫，把要扔的垃圾一起带下去。

　　黄助理帮他一起简单整理了一番，并搬了几个行李箱上车。
　　他起先对他很是殷勤，甚至有点唯唯诺诺，但相处一会儿之后，又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着神经。
　　助理这一行干久了的都是人精，现任老板那些故事他查了个一清二楚——剔去八卦的水分，也了解有六七成。讶异于眼前这个少年竟仍出现在他的身边，相处时，又困惑于他似乎性情大变。
　　对方的长相，他只在绯闻爆料中见过模糊的图片，并未亲见。所以这是失忆？……还是仅仅只是旧情难忘，找了个有故人影子的新人呢。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长这么像的人吗。

　　车辆在雨天的高速公路上行驶着，音响里播放着轻音乐。
　　小鹿实在是个很好说话的样子，腼腆地问了他几个贺昀之私人相关问题，又大概是觉得这些问题贸然，在得到答案之后就欲言又止地望向车窗外，不再多话。
　　黄助理对这样的他印象还不错，言语中带着些许安慰：“贺先生他们这段时间为了顺利拿到融资，一直没日没夜在做芯片测试，所以会比较忙。”
　　“嗯。”车窗外道路有些熟悉，像是沁心谷的方向，大概度假区都在那一带。
　　“……碧螺湾你肯定会喜欢的，”黄助理絮叨着：“虽然是当年为临时过来度假置办的，但周边生活很便捷，环境也好。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清静，进进出出都不会遇到同事熟人，你们也可以自在一点。”
　　小鹿恍惚想着他的话，许久才想起了这或许是为了避嫌。

　　远远的已能看到海岸线，细雨中的道路宽敞整洁，路边栽种着合欢树与洋紫荆，只是经历过这一波冷空气，难免稀疏残败。
　　“这附近平时人挺少的，但遇上节假日游客会多一点。”黄助理说道，“对了，本市最大的商务中心也规划在这里，过几天会有一场很大的AI发布会，贺先生他们也会参加。”

　　车子又开了一会儿，待到驶入一道被棕榈树环绕着的铁艺大门，周围就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了。
　　这座宅邸沿纵轴线错落分布着多座建筑，拥有广阔的恒温泳池与私人海滩，无尽的海岸线尽收眼底，花园内鲜花盛放，被打理得葱茏而富有生机，花瓣在雨水的冲刷下鲜研欲滴。

　　黄助理带着他来到主宅前门，按下密码。
　　大门打开，光线从三层楼高的落地窗投射进来，壁炉，沙发，摆满图书的书架，开放式厨房，错落地将宽广的空间填塞得充实而别致。
　　书架旁的玻璃展示柜中，摆满了洋娃娃和人偶。空无一物的餐桌上放着一束凝着露水的粉色雪山玫瑰。
　　小鹿不由主想上前抚摸那细腻馥郁的花朵，却被黄助理领着带到开放式厨房的冰箱那边，“先生说你挑食，冰箱里我都帮你塞满了。因为搬来这里比较突然，佣人还好说一点，厨师一时间就没办法找来手艺特别好的，我这边给你留个电话，想吃什么，提前一天打电话定，当然如果想自己做饭打发时间也是可以的。”
　　小鹿有点受宠若惊：“我、我不会久住这里的，也用不上专程请其他人过来，这些我都会自己做。”
　　“哈？不是长期住吗？”黄助理有点意外地道。
　　“我原本是计划过来看一下先生，圣诞——呃，或许到过完年，可能就要回去了。”
　　“这样吗，那王姨那边——”黄助理犹豫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算了，王姨我还是让她照常过来吧，不然这里也怪冷清的。”

　　他们二人互换了联系方式，黄助理告知他如若不出意外，王姨会在下午三点左右过来。佣人房不在同一栋楼内，或许有些不便，但适当的距离隐私方面会比较妥帖。下午他还有其他事情，就先走了。

　　小鹿与黄助理道过别，在屋内晃了一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他原本想要例行打扫，却发现房屋干净整洁，所有陈设都一尘不染，没有再打扫的必要。
　　接下来时间，又撑伞去花园逛了一下，在沙滩边的秋千上坐了一会儿。
　　望着茫茫的大海与天空，想着难怪将这处宅院称作“山庄”，这块地大到够建一座设施齐全的星级酒店了。

　　四点都过了，却始终不见人来。小鹿特地去主宅旁的建筑那边看了一下，没有灯火，门也依旧锁着。
　　见天色渐暗，他便自己回屋做起晚餐。
　　待几道菜做好，坐在餐桌前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是无法忍住，给贺昀之打去了一个电话。
　　按照昨天贺昀之回家的时间，对方此刻大概率在加班。
　　电话接通，对面嘈杂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大概是换了地方。
　　小鹿刚想开口说什么，贺昀之却先开了口：“今天搬过去了？”
　　“嗯。”
　　“还适应吗？”
　　其实并不喜欢这里，太空旷了，且于他而言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更增添了那种令人心慌的空寂感。而嘴上却说：“这里挺好的。”
　　贺昀之笑了笑。
　　小鹿明知答案，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你不回来吃饭了？”
　　“不了，我在忙。”
　　“好。”
　　“……抱歉。”贺昀之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呢。小鹿笑着小声说：“先生，我能听到你的声音，就已经很开心啦。”
　　隐约能听见贺昀之的呼吸声，像是他就贴在他耳边说话一样：“我明天，尽量早回来陪你。”
　　他的声线优美而有一种清冷的质地，说情话时却更显动人。

　　小鹿结束了与他的通话，一个人吃晚餐。
　　吃了一半，手机又响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拿起手机接听。
　　兀自听了一会儿，他温和地说：“不用了……没关系，我这边不着急。”

　　挂掉电话，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夜晚真正来临了。

　　时间在一种空荡到近乎真空的状态下流逝着。
　　他独自一人吃完饭，洗好碗，关掉客厅的灯，然后进房间洗澡。洗完了澡也没有任何娱乐，直接躺到床上准备睡觉。
　　太过宽广寂静的空间，让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体。

　　在这个孤独的空间一角，他醒醒睡睡，紧紧拥着被子。
　　细微的海浪声，在深夜独特的静谧中传入耳膜。
　　小鹿在睡梦中皱眉，渐渐的额角布满了惊悸的潮汗。

　　梦魇之中，辨不明那浪潮声是真实还是虚幻，只觉得那浩渺的声浪犹如巨魔的叫啸，渐渐由远及近，似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了。
　　随着一声清晰得宛如翻腾在耳畔的海浪声传来，小鹿猛然惊醒起身。
　　他大口喘息着，一时环顾四周不知所措，屋内昏暗，黎明赤霞的红光正透过落地窗，静悄悄地洒进来。
　　他抱紧了床头的毛绒玩偶，默默地蜷在一团被褥中，过了许久，才从噩梦中平复下来。

　　小鹿有点分不清楚，那蔓延开来的大片黑色情绪，究竟是陌生环境下的恐慌，还是一种深渊般落寞的思念。

　　…………

　　翌日清晨，小鹿在厨房煮粥，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把他吓了一跳。
　　是贺先生回来了吗？想到这里，他兴高采烈地飞奔到门口，按下了可视对讲门铃的按钮。
　　视频打开后，却惊讶地在那小小液晶屏中看到了柯宁。

　　柯宁冲着摄像头微微一笑：“嗨。”
　　小鹿很快恢复了神采：“柯宁，你怎么会来这里？”
　　“当然是猜到你在这里啦！”柯宁说。

　　想起上次不告而别，小鹿有点赧然。
　　他虽对贺如真先生与风洵有种惧意，想要远离他们，但这种情绪也来的莫名，这和柯宁更是毫无关系。
　　对方当初是盛情邀请，而自己在不告而别之后，甚至完全忘记后续打电话给他解释一番，实在是非常不妥，这也令他此刻满怀歉意。

　　*

　　小鹿给柯宁开了门，并到大门口迎接。
　　他帮他提了一些东西，问道：“沁心谷过来要多久啊？”
　　柯宁道：“不是很远，给你带了些糖果零食，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小鹿说：“上次我就那么走了，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的。”柯宁不太在意地说。关于这个话题，他没有询问更多，小鹿便也安下心来。

　　两人穿过小花园，柯宁的脚步忽的微微顿住。
　　“很漂亮吧。”小鹿笑着说。
　　“嗯，这些花开得真好。”
　　虽是这么说，可柯宁却也没有过多停留，又继续往前走着。
　　小鹿在他身旁，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猜到我住这儿的呀？”
　　柯宁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你难道忘了，我和贺昀之是多年的朋友？这套宅子，我当然知道。”
　　“唔。”
　　“住酒店说不过去，公寓的话人来人往的，他估计不会想让你……”柯宁说到这儿，止住了话头，又道：“你来找他，除了这里，还能住哪呢。”
　　小鹿听着，恍惚地想起黄助理也说过类似的话。
　　自己的到来，是会令贺先生困扰的吗……

　　他们进了屋，小鹿说：“你随便坐啊，我给你去倒杯水。”
　　“嗯。”
　　他去厨房，柯宁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最后在餐桌边坐了下来。
　　隔着岛台，小鹿一边冲洗杯子，一边朝客餐厅望去，发现柯宁单手撑腮，也望着他。
　　他的眼睛很好看，小鹿心想。他的手指纤细，肤色苍白，初晴微弱的阳光透过复古格子窗照进来，笼罩着他半边身体，那肌肤几近半透明，看起来单薄孱弱。
　　手上切着草莓薄片，然后放进透明玻璃杯里，倒上苏打水……小鹿把那杯饮料端出去给他。

　　柯宁捧着杯子，喝了口那淡而寡味的苏打水。
　　小鹿候着煮粥的锅子，手里不时搅拌着。
　　他想，柯宁是来的比较突然了，如若提前打好招呼，他也会好好理一个待客流程的。
　　一边想着，一边开口说道：“柯宁，一会儿你想出门去附近逛一下吗？我来这里后，也还没出去逛过呢，我们可以一起。”
　　柯宁道：“不了，我这两天有点累。”
　　“噢。”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客厅那边又传来柯宁微微带笑的声音：“你这里有很多最新的游戏碟。”他在茶几那边翻看着：“我们可以打游戏，你会吗？我教你。”
　　“好啊。”小鹿没什么好拒绝的。
　　一起玩游戏，多少避免了无话时的尴尬。
　　其实上次的相聚不能不说是自己未经思考的冒失行为。他与柯宁不算相熟，只是一时冲动又潜意识里抱着想接近贺先生的朋友这样的想法才会过去。相处过才发现，两人聊天挺容易冷场的。

　　他们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打了一下午游戏。
　　时间不经用，等小鹿已经熟练起来并有些上头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中间午餐是由柯宁提议点的外卖，餐饮店选择不多，味道不怎么样，两人都没怎么吃。
　　三点小鹿有点饿了，也是忽的想起昨天贺昀之电话中所说今天可能会早回，连忙起身道：“不玩了不玩了。”
　　“怎么了？”柯宁问。
　　“先生可能要早回，我、我要收拾一下，我要给他做饭！”
　　柯宁笑了起来：“做饭？还早呢。”
　　“我做饭笨手笨脚的，要花很久。”小鹿跑到冰箱那边，去看剩下食材还能做些什么好吃的。

　　柯宁在沙发处说：“喂，打个电话给贺昀之，问问他什么时候到。”
　　小鹿闻言，倒是脑中一闪想起他是“贺昀之朋友”这一身份来，说道：“柯宁，你来之前完全没有跟贺先生提前说么？不会真的单纯只是因为我才来的吧？”
　　柯宁微滞，但笑不语。
　　小鹿随后又抱怨道：“你提前和先生说了要来的话，说不定他今天陪朋友，就不会去上班了。”
　　柯宁笑了出来。
　　“我们一起去趟超市吧，也买点熟菜。”小鹿征询地说道。
　　“好。”

　　待到在附近超市购物得差不多，已是四点左右。
　　他们拎着东西出来，小鹿看柯宁身体单薄孱弱，让他先找地方坐着休息一会儿，自己跑去买冰激凌。
　　等小鹿拿着两支冰激凌过来的时候，看到柯宁正笑语晏晏地打着电话。

　　“阿宁？”贺昀之接通电话。
　　“是我，猜猜我现在和谁在一起。”柯宁笑着说。
　　“……”贺昀之结束了工作，彼时正准备开车回去，手停在车门上微微一顿。
　　“我和小鹿在一起。”柯宁说。

　　小鹿已能猜到电话那头是贺昀之。
　　“你怎么……”
　　“我和他前几天就见过面。”柯宁笑微微地说。
　　小鹿举着冰激凌，已在冲他拼命摆手，而柯宁却依旧说道：“他前几天就过来了，没和你说吗？”
　　“什么时候？”贺昀之坐进车里，也笑了笑。
　　“至少一周前吧，他来找你之前，我们一起在度假区玩过，还遇见了贺如真，一起叙旧了。”
　　小鹿在旁恨不得抱住头，一副没办法的样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柯宁终于挂掉电话，接过小鹿手里的冰激凌，笑道：“怎么了？”
　　未待小鹿说什么，他又“喔”了一声，抱歉道：“对不起，我忘记了你之前还想给他圣诞节的惊喜……不过，他都已经见过你啦，就算我说了，也没事的吧？”
　　“不是。”小鹿说。
　　冰激凌快化了，他只能先赶紧舔两口，随后才一屁股坐下，说道：“算了，没事。”
　　对啊，惊喜已经没了。一直没有认真地和贺先生解释自己早就来了这件事，甚至此前在电话中还刻意隐瞒，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撒谎终归是不对的。而且……见过贺如真，还与风洵发生了不快，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只潜意识里不想让贺昀之知道。

　　“他在近郊的高尔夫球场和人应酬，已经结束了。”柯宁说：“那边开车过来十五分钟左右，要不让他绕趟超市，等他来接我们？”
　　“嗯。”小鹿没有异议。
　　超市离得不远，他们是散步过来的，只是买的东西预料之外有点多了，拎起来很沉，这么多拎着回去恐怕会耗费不少体力。

　　吃完冰激凌，又歇了会儿，差不多时由小鹿提着东西到超市停车场附近一个空地等待。
　　过去时发现那边树下已停着一辆车，车窗降了一半，是熟悉的身影。
　　小鹿终于又看到贺昀之。
　　“贺先生。”他高兴又有些羞涩地叫了他一声。
　　贺昀之朝着他们二人笑了一下。

　　他们搬好东西，坐进车里。
　　小鹿脸上挂着笑容，光是看到他，就非常高兴。
　　贺昀之，贺昀之，不知道说些什么合适，但偷偷地念着他的名字，就仿佛胜过千言万语，心里填塞了棉花糖般的又甜又满足，完全察觉不出沉默中的异样气氛。

　　车子驶入安静的山庄，近乎滑行的平稳中连引擎声都微乎其微，周遭分外静谧。
　　小鹿渐渐才感觉有些奇怪，他是不是完全忘记了柯宁？
　　为什么他们之前完全没有寒暄呢。
　　柯宁坐在后座，也跟空气般的没有一点声息。

　　小鹿回头看了一眼他，转过身带着一点笑意开了口：“先生，柯宁今天来这边，我都没有好好招待呢。”
　　“……”
　　“之前在度假区，柯宁带着我逛植物园，吃好吃的。”小鹿没话找话地说。
　　这件事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也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顺便探一下贺先生知道他撒谎后的反应，如果不高兴，也好趁着这话头往下稍作解释。

　　贺昀之看上去有点心不在焉：“那你感觉怎么样？”
　　“啊……”他怎么不问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呢，小鹿想。
　　“和他们在一起，玩的开心吗？”贺昀之又说。
　　“还、还可以。”小鹿只能说，“挺好的。”
　　实话实讲并不愉快，但柯宁在车里，当然不合适这么说。

　　到车库下车，柯宁走在最后，小鹿则提着东西跟在贺昀之身后，又快速走了几步，走到他的身边。
　　他换了话题，问道：“先生想吃什么？我做饭给你吃。”
　　贺昀之置若罔闻，他走很快，小鹿伸手攥了下他的袖子，又想到电视剧里情侣手拉手的画面，便福至心灵地摸摸他的手，眯眼笑嘻嘻地想牵住他的手指，下一刻却手里一空，是贺昀之把手抽了回去。
　　小鹿愣了下，又笑着跟上去。

　　贺昀之在门口按密码，小鹿看着他，不依不饶似的想和他说说话：“先生，你瘦啦。”
　　门打开了，小鹿依旧笑笑的模样，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说：“工作很累吧？你今天晚餐一定要多吃点。”
　　贺昀之脱下外套，上楼，小鹿站在楼梯口，终于渐渐收起了笑容：“先生……你怎么啦？”
　　“……”
　　“你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