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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十四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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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来到沁心谷,柯宁春风和煦地接待了他。
这座远离尘世喧嚣的度假区比想象中的更广阔。青山延绵,大到不知边界。山后是植物园,山脚有购物区、酒吧、马场、健身房,山腰是一栋又一栋的热带杆栏式建筑,排布错落有致。
午后,他们一同去植物园散步。
小鹿步履轻快,仿佛不知疲倦。
他说,这里真好啊,因为决定圣诞才去找贺先生,所以正不知这些天自己该如何度过。
他对度假区的糖果情有独钟,拿了一些装在包里,在散步的路上边走边吃,兴起时甚至孩童般地跳跃。
——大概生活中的一切都是顺遂且令人满足的。
他的笑容快乐得令人刺目。
小鹿慢慢才发觉柯宁似乎冷淡下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柯宁。而后走到了他的身边,将一颗糖果递给他,眉眼弯弯地说:“你累了吗?是不是低血糖啊。”
见他不接,便把糖果递到他的唇边:“吃一颗吗?……我好想问你,这个红果子是什么?”
“……”
“我第一次吃这个,真是太好吃了……!柯宁,谢谢你。”
“只是冰糖葫芦。”柯宁说道,顺手接过那颗圆圆的糖葫芦。
“你的身体不太好。”小鹿又说。
“嗯。”
“我们在那棵荔枝树下休息一会儿吧。”
“好。”
“你想喝水吗?我帮你去买。”
“不用了,附近没有商店。”
“我帮你去山脚买,我跑步很快的——”
“不用了。”柯宁说。
小鹿似乎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拒绝,有点不自在起来。随后见柯宁拿着手机摆弄,便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机摆弄。
巧的是,刚打开微信,便看到贺先生发他消息了。
信息中只是简单地问候了一些日常。聊天记录上方,还是那日小迪开玩笑拍的蛋糕照片。
先生他都不会在意吗?
小鹿忽而在意地想。
如果是自己见到对方被追求,一定会吃醋到睡不着觉的。
他手指戳着聊天框,酝酿着回复的语句,一会儿写一会儿删。大概酝酿时间有点久了,发现聊天框顶端又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小鹿停止了打字,莫名有种奇怪的期待。
很快便看到一行简短的字跃入眼帘。贺昀之问:“想我没?”
小鹿将已打好的字全部删除,立刻回道:“想的。”
他一手拿手机,一手忍不住搓着衣角。
期待着对方再次回复些什么,却未料到下一秒直接弹出了视频请求,小鹿吓了一跳,瞬时手忙脚乱。
一方面不想让贺先生知道自己已经来到这边,另一方面也不想被柯宁发现自己连手机都不会熟练使用——他遮遮掩掩地侧过身体,找了半天没有找到那能够只接通语音而屏蔽视频的按钮。明明记得之前自己操作过的。
“怎么了?”柯宁问。
“没什么。”小鹿说。
算了算了,之前庄园里都是树,这里也都是树,环境都差不多,按照时差,朝阳和夕阳只要不是直射光线明暗也差不多。
这么想着,小鹿飞快地拿着手机跑到丛林中,接通了视频。
“……先、先生,刚才没听见。”
“嗯、嗯,庄园……昼夜温差大,晚上已经很冷了。”
“我们摘了果子,秋收之后,很多果子都陆续熟了,吃不完的和苏珊一起做成了罐头和果酱……还酿了一些果酒,年关如果你回来,你可以尝一下我酿的。我在这里很好呢,先生。你也要注意身体。”
“那个……”
“先生。”
“我,我会很想你的。”
“还有,还有……”
“照片里的纸杯蛋糕都是迪迪吃的!”
接完视频电话,小鹿怀恋着贺先生英俊的脸,有点落寞地走出丛林。
柯宁依旧坐在长椅上,拿着手机玩游戏。
小鹿坐了一会儿,只是机械反复地上下滑动着与贺先生的聊天页面。
片刻后,他站起来,走到小道边又蹲下,托着下巴去看那路边盛开的花。
之前在漫画里看到过,这种花叫彼岸花。
“我想听听你在庄园里的生活。”柯宁依旧玩着游戏,却忽的道。
“啊,我在庄园,每天洗衣服,做饭,打扫卫生……”
“你每天都自己买菜做饭吗?”柯宁很是讶异地挑眉。
“我们不用买的,会有人送,自己也会种地。庄园的厨房有仓库和步入式冰箱,里面什么都有,苏珊也会做饭。”
柯宁笑了笑。
“你知道贺先生最喜欢什么花吗?”小鹿用手指戳了戳彼岸花的花瓣,有些突兀地问。
“嗯?”
“是花毛茛。”他笑了起来,“庄园里有很多、很多品种的花毛茛,如果没有园丁整理植株的话,就会五颜六色全部堆在一起,看起来像塑料假花一样。”
“……”
忽的一阵狂风吹来,云层在天空飞速移动着,道路两旁飞下无数粉紫色花瓣。
在这寻常的冬日午后,树上的洋紫荆已悄然凋零。
云上阳光依旧灿烂,泛着冷硬的铁锈色将人的影子拉长。
小鹿拍了拍衣摆站起身,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吃起来。
他的头发微微卷曲,被风吹得有点乱,夕阳笼罩着他,投射出一个漂亮而偏于柔软的侧影。
*
“……贺兰玉。”
芝兰玉树。
长长的道路尽头,一个年轻人踏着散漫的步伐,无声地嘲讽了一声。
他慢悠悠地跟在前方男人身后两米开外,观赏一场即将到来的、无意义的久别重逢。
贺如真的背影迎着阳光,倒映在风洵黑色的瞳孔里,十年如一日的颀长挺拔。
在眼前这样一个定格的画面中,那道身影也停了下来。
一片紫色花瓣旋转着飘落于他手心。
贺如真顺着落花微微仰起头,看流年也似这瞬息万变的半阴半晴天。
树叶泛了黄,街道于穿流的时光中褪色。
十四年前初冬,佛罗里达州一个偏僻城镇,他遇到那个孩子。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弱得夸张。
那个小男孩,有着一双大到出奇的圆眼睛,下颚尖瘦得近乎怪异,脸颊上灰不溜秋,似乎永远擦不干净。
丑东西,他那时候并不好看。
眼睛像鹿,是实质形态意义上的像,冰棕色的瞳仁大得近乎扩散到整个眼眶,仿佛盲人般的没有焦距,鼻子嘴巴又过于小,面部比例怪异。
那个孩子头发凌乱,穿着破旧褴褛的衣衫,手里拿着一只残缺的兔子玩偶。
他就那么安静站在街边,在夕阳与干燥的风中,长长久久地、出神地望着街对面灯火明亮的玩具店。
“贺先生!”
柯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回忆的画面被敲出一角裂纹,涟漪般扩散淡去。
小鹿条件反射地惊喜了一刹那,偏过目光望向来人,才反应过来他叫的不是贺昀之。
来人穿着一身休闲西服套装,看起来气质复古且儒雅。
他看不出年纪,眼角有细微的皱纹,目光沉静而从容,有一种岁月积淀后的波澜不惊。
而与这种岁月感形成落差的,是他利落匀长的身形,步态间的风姿,令许多年轻人都望尘莫及。
小鹿一时有些呆呆地看着他。
“贺先生,真是巧。”柯宁低低地笑了起来,起身上前。
贺如真身旁,风洵挑着嘴角道:“贺先生受邀参加平安夜的美狄斯发布会晚宴。”
“哦,的确,这会是一场盛大的发布会晚宴,史无前例。”柯宁道。
两人的交谈过于虚伪,贺如真听着,便莞尔笑了。
与他雅致的外表极不相符的,是他笑时唇齿间若隐若现的一颗犬牙,那像是完美面具上,一丝生动的裂痕。
小鹿一直都没说话,局外人似的看看他们,却又无法不被那两人影响。
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
为什么,明明是相似的长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呢。
在贺如真望向他时,他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还真是忘得干干净净啊。”似是结束了彼此问候,那名叫风洵的年轻人将目光投向他,声音克制却难忍愉悦地感叹着。
在他朝他走来时,小鹿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后退了一步。
柯宁在一旁说道:“小鹿,猜猜这位贺先生是谁?”
“……”小鹿稳住了脚下,一时却并没有说话。
柯宁笑着又道:“他是贺昀之的亲小叔,虽与他父亲有一些年龄上的悬殊,但的确也是唯一的兄弟。”
“叔、叔叔。”虽然肖似的长相让他有过这方面猜测,但乍一确认,还是有些惊讶。
贺先生的叔叔,他的亲人,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相似长相的长辈。
想到这里,小鹿扬起笑容,热情而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
贺如真感觉很有趣似的,纳罕地看着他灿烂笑靥:“真难得,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了。”
“自从你成年之后,就再也没这样笑过了吧。”他有些感慨的样子。
“您也认识我。”小鹿收集着他话中的信息,“所以我和贺先生……我们真的是很早以前就认识的。”他喜悦地小声说道:“……太好了。”
风洵误会他口中贺先生所指,体会着那语调,啐道:“真恶心。”
“风洵!”贺如真皱眉喝止。
小鹿似是无法理解地看着他们。
贺如真又问道:“你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
“我……看吧,可能——”
“路上来去不便,过几天这里还会有嘉年华表演,不管怎样,等嘉年华过了再回去吧。”柯宁面带几分笑意说道。
来时说好小住,但真正到来之后,却又有些拘束。
小鹿想,自己或许是有点怕生的。
他甚至莫名地害怕那个叫风洵的年轻人与自己离得那么近。
*
时间不早了,柯宁邀一行人回住处饮茶。
回程坐了观光摆渡车,顺道浏览了植物园剩余景观。
路上,小鹿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贺如真先生的落脚处就在柯宁那栋楼的隔壁。他们此行大致是为工作上的事,也将在这里小住数日。
一行人应当早就熟识,但言谈间给人的感觉却算不上热络。
小鹿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气氛,直觉让人不太舒服。回去后便找了借口回自己房间独处,不再参与他们的后续活动。
对方是第一天到来,猜测着晚些时候柯宁大概率会宴请所有人一起用餐,小鹿抱歉而不安地思考着应该如何拒绝。
他坐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腾起浓重白雾,疾驰的风又将白雾吹得飞旋。
据说后半夜会下雨,明日就降温了,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林间望不到人影。
少倾,小鹿拿了点随身的东西,出门去了位于山坡更高一些的综合休闲会所。
会所餐厅人很少,他在这里自己点了一份简餐,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慢慢吃着。
吃了一半,果然接到柯宁来电邀他一同晚餐,询问怎么不见他人。
小鹿咽干净食物,说道:“谢谢,你们不用管我,我出来溜达一下。”
柯宁说:“溜达什么?我们可以等你。”
“不不,我一会儿……还打算去健身房。”小鹿随便编了个理由。
挂掉电话,想着这样真的不太好。
但好歹暂时应付过去了。
会所内餐厅、健身房、SPA、泳池都有,话是那么说了,但饭后健身做SPA之类的也不太合适。
乱逛着走过了健身房,再往前没几步,就看到了一个不算大的游泳场馆。
天气不好的工作日晚间,整体都很清净的度假区会所,餐厅健身房还稀稀落落有一些人,到了泳池这边就完全是空无一人,几张干净宽敞的躺椅整齐地排在池子边上。
小鹿没怎么想,就过去找了个椅子躺着消磨时间。
期间似乎是工作人员过来了一趟,他又有些紧张地半坐起来。
等工作人员走了之后,他犹豫了一会儿,起身去探泳池水温。
恒温泳池水温还挺舒适的。
简单考虑一番,小鹿出门去健身房旁边的店内买了条泳裤,回来后换上,囫囵冲洗了身体之后象征性地进浅水区走了一圈,又回到池边坐着。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脚步声,并伴随着说话的人声:“给我们一个果盘,两杯龙舌兰——鹿,你果然在这里。”
小鹿回过头,看到柯宁、贺如真、风洵三人走了过来,旁边还站了个服务员。
柯宁走到他身边,微微弯腰看着他:“听到你说健身就猜测你会来这里,晚餐后休息也太早了些,我们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想过来找你。”
“……”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特别可怕。
尤其柯宁俯身时整个身影几乎将他笼罩。
“你想喝点什么?”柯宁问。
小鹿摇摇头。
柯宁不再言多,回头对服务员说:“就那些吧。”
服务员颔首,离开前指了个方向体贴提示:“泳池更衣室在那边。”
柯宁与风洵去换衣服了,贺如真却没有跟着一起去,他说:“兰玉,你在害怕?”
“……”
他在离他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微微笑了笑:“不是都忘记了吗,你在怕什么?”
“我不叫这个名字。”小鹿说。他甚至连探究的情绪都没有,只是下意识地回避。
贺如真也没有解释,他的目光仿佛直接穿透了他,掠过了这将近四年的时光,钉在了他深处的某段灵魂上。
“当年那些事情之后,本以为一切会就此落幕。”他嘴角划出淡淡笑纹,看起来有些多愁善感:“有点意外,这几年我心里还是会想起你。”
“……”
似是陷入某段难以忘怀的回忆,他说:“大概那些年,我们两个是真的太过孤单了。”
“扑通”一声,小鹿跳进了水里,带着略微挣扎的姿态,在浅水区抓了一个公用泳圈,而后朝着远处深水区慢慢挪了过去。
他听不懂贺如真的话,或许只是一些曾经的亲情、友情。但他长得实在太像贺昀之,言语间徒生的暧昧令他感到慌张。
好在对方没有想要下水游泳的意思。另两人过来之后,柯宁与他靠近聊天,只有风洵下了水。
小鹿抱着个泳圈,在硕大的泳池里漂浮着,尽量离他们远远的。
事实上,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会不会游泳。一不小心重心不稳,身体很快没入水下,眼前光影瞬间扭曲晃动,随之而来是被压迫的窒息感,手脚慌乱划动配合着,身体才又顺势浮出。
这感觉着实不太好。
不知不觉间,风洵已游到他的身边,他说:“连游泳都已经忘记了吗?”
“我好像,还记得的。”小鹿说。他尝试着在水中稳住重心。
风洵冷笑:“你既然还能够出现在这里,想必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游泳啊。”
“……”小鹿身处水中,本能令他挣扎着一次次想要浮起来,无瑕顾及他说了什么。
风洵看着他,看到了他身上各处疤痕,而最熟悉的,莫过于他凹陷的锁骨内,一个圆形的深褐色烟疤。
他真的,是个极其漂亮的人。
往往越是好看的人,狼狈起来才越令人有种超出阈值的快感与刺激。
将那身玉骨无瑕的皮肉踩在脚下,看着他痛苦到抽搐,就越发地想要将他整个人碾碎。
回过神来,他已在悄无声息间一把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摁入水中!
小鹿在他手下挣扎,一连串气泡浮出水面。
远处,贺如真与柯宁相谈着,并未留意到这里。
有限的泳池,在几近窒息的刹那,恍惚变成了无垠黑暗的深海。
短短几秒,一种极度的恐惧如同被破了封印的恶魔,骤然从心底滋生出来。
难以言述的痛苦令他如堕无间地狱。
风洵瞳孔微微扩散,下一刻猛地松开手。
水面静止了数秒。
而后“哗啦”一声,巨大浪花猛然掀起,是小鹿从水下窜出。
他的头颅高高扬起,脖颈血管尽数浮出,深深的喘息中,几乎能听到空气在肺部因剧烈摩擦而发出的近乎撕裂的声音。
风洵顿了片刻,嘴角渐渐浮出残忍而无畏的笑意:“怎么,只是教你游泳而已,生气了?”
小鹿剧喘着看着他,神情看不出是惊魂未定还是怒火滔天。
风洵歪着嘴角又道:“游泳不都要会憋气吗?”
“……”
看不出是否信了他的鬼话,小鹿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可只呛出一串咳声,肺部随之一阵抽搐般刺痛。
他不再试图说话,待这一阵咳嗽渐渐缓和,抱着泳圈朝岸边游过去。
在更衣室换过衣服之后,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从另一个出口离开了。
*
他想念贺先生。
没有任何一天比今晚更难熬。
肺部不适所引起断断续续的呛咳和那如同被恶魔诅咒了一样的惊恐情绪令他无法安稳入眠。
一切都太有限、太陌生,他无法做到去揣摩理清一些事情和一些人。
这种迷惘的被动,更令他有种孤立无援的恐惧不安。
他听到夜晚冷空气席卷城市的风声和雨声。
凌晨四点,当天际有一丝微光闪现,就已经卷着被子坐起,等待着天亮。
五点,新的一天在淅沥沥的阴雨下拉开序幕——他再也无法等待。
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背着包撑着伞,小跑着飞快地冲进雨幕。
他要去找贺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