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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少主第二 “阿瑾从九 ...

  •   “阿瑾从九幽出来那年,我还在帮父亲打理族中的账目。家里人本以为阿瑾死了——据说是殉情。可有一日他忽然挂着彩找到我,问我能不能替他查一批人。我问什么人。他说——”他的声音顿了顿,那丝笑意在嘴角凝了一息,“他说,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的人。”

      良岑的呼吸停了。

      “我问他,就这一个特征?天底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的人不知有多少。他说,就这一个特征。旁的他不记得了。”

      榭暄尘的声音还是很轻,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故事。

      “我暗地里替他查了三年。三年里查了四百多人,他一个一个去见。每回都是满怀希望地去,面无表情地回来。回来也不说话,就蹲在彼岸花丛里,蹲一整夜。第二日再来找我,问能不能再查一批。”

      他停下来,端起矮几上已空了的白瓷碗,拿在手里转了转。

      “后来父王知道了,不许我再帮他查。他便自己去找。东南西北,鬼界人界,一座城一座城地翻。”他把白瓷碗搁回矮几上,抬起头,嘴角那丝笑意还挂着,像一层从始至终不曾碎裂过的薄冰。“这一找就是二十三岁,如今便找到了如今在下眼前的这位…沈先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长明灯的光在壁上晃了一晃,将帐幔上杜鹃花的影子投在良岑手边,枝蔓摇曳,像什么人的手指在锦褥上轻轻划过去。

      良岑的喉咙动了一下。绷带底下的创口被这一下吞咽扯得生疼,疼得他眼眶发酸。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他为什么把我关在地窖里。”

      榭暄尘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水面被一粒细沙击中,涟漪尚未漾开便已平复了。他低下头,整了整袖口——这一回袖口上真有一道极浅的褶痕,他用指腹慢慢地将它抚平。

      “这个嘛。阿瑾的心思,我这个做兄长的,向来猜不透。”

      他的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像一个被弟弟的任性弄得没脾气的兄长。他抚平了袖口的褶痕,又把手搁回膝上,十指交叉,姿态安安静静的。

      “他小时候便这样。有什么话都不肯说,闷在心里。高兴了不高兴了,都闷着。”

      他抬起眼,那双静水般的眼睛在良岑面上停了一息。

      良岑没有再问了。

      他靠在枕上,咽喉的疼从尖锐转回了钝闷,一下一下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被封在绷带底下,挣不出来。他把目光从榭暄尘面上移开,落在帐幔上那朵半开的杜鹃花上。花瓣用银线勾了边,在长明灯的光里隐隐发亮。

      “多谢。”

      两个字。沙哑的,破碎的,像从喉咙深处被一点一点拖出来的。

      榭暄尘站起身。月白的袍子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方才问的那些话,若是阿瑾自己愿意答,他会答你的。若是他不愿意——”他的声音从门框里传回来,带着那丝从始至终不曾褪去的、温软的笑意,“那我也不知道了。”

      门阖上了。脚步声沿着长廊渐渐远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良岑躺在帐幔的阴影里。手掌覆在咽喉上,绷带底下的创口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他把手从咽喉上移开,摊在锦褥上。指尖触到褥面绣着的杜鹃缠枝,枝蔓蜿蜒,花朵半合。

      此后数日,每日来送药的都是榭暄尘。时辰从未变过——长明灯刚点到最亮时进门,点到将暗时离开。他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每回都端着同一只白瓷碗,碗里的琥珀色汤液冒着同样的热气,连碗底搁上矮几时那一声极轻极脆的响,都像被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良岑喝药。他坐在床边,有时说几句闲话,有时什么也不说。他说的闲话都极有分寸——族中又议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忘川的水位这几日涨了还是落了,車敬欢新配了一味药据说对神魂的恢复有益。每一桩都恰到好处地填满了喝药那片刻的沉默,又恰到好处地在良岑表现出疲惫之前收住话头。

      有一回良岑问他:“你每日来送药,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榭暄尘正把空碗搁回矮几上,听了这话,手在空中停了半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与往常一般温温软软的,可良岑忽然觉得,那笑底下有一层极薄极透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你瞧得见,却摸不着。

      “阿瑾这几日忙。族中的事,一桩接一桩。”他把碗搁好,站起身来。“我左右无事,替他送一送药,也是应该的。”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偏过头。

      “你问这是谁的意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事。“大约是我的意思,大约是他的意思,大约是我们两个人的意思。谁知道呢。”

      他笑了一下。这一回那笑意从嘴角漫进了眼底,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末夏初的风。然后他推开门,月白的袍子消失在门外的暗光里。

      第七日。榭暄尘把空碗搁回矮几上,没有立刻起身。

      “你咽喉上的绷带,今日可以拆了。”

      良岑抬起手,指尖触到绷带的边缘。从喉结到耳根,从耳根到后颈,那层薄薄的织物贴在他的皮肤上已有整整七日,贴得那样久,久到它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沿着边缘慢慢摸索,寻到那个结,轻轻一扯。绷带松开了。一圈,又一圈,从脖颈上褪下来。

      他把绷带攥在手里。绷带是墨色的,质地极软,不是凡间的棉纱。他低头望了一眼。绷带的末端,绣着一朵极小的杜鹃花。针脚细密,花瓣用银线勾了边。

      榭暄尘站起身。月白的袍子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暖色。

      “阿瑾的针线是我娘教的。他从前包得不好,总被我娘骂。”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这一回包得很好。”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没有停。

      门阖上了。

      良岑一个人坐在帐幔的阴影里。拆下的绷带还攥在手中,墨色的料子贴着他的掌心,末端那朵小小的杜鹃花正对着他的拇指。他把绷带举起来,凑到眼前。花瓣用银线勾了边,花心是空的。

      长明灯的光在壁上晃了一晃。窗外忘川的水声渗进来,极远,极轻。

      他把绷带叠起来,叠成很小的一块,搁在枕边。似是觉得不妥,又贴着心口塞入前襟。然后他侧过身,面朝帐幔。墨色的纱一层叠着一层,纱上绣着的杜鹃花在灯影里若隐若现。他望着那些花,望了许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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