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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恩第二 理是这么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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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是这么个理。可他眼下是个神力全失、寄居在教书先生躯壳里的过气花神,连感知本事都只剩一层薄皮。用这副模样去破解一座自己当年参与设计的阵法——良岑觉着,这事比他在天庭议事还荒唐三分。
但他别无他法。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朝山下走去。行至山脚,忽然顿住了。
面前的林子里,有一棵树生得与旁的树不大一样。不是说树种不同——皆是杉树,粗细也差不离。是那棵树的位置不对。它周遭三棵杉树呈品字状排列,将它夹在正中。这等排布,绝非天然生长所致。
良岑端详那棵树片刻,走上前去,将手掌贴上树干。
树皮是温的。
不是日头晒暖的那种温。是由树心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滋养着的温。像人的体温。
良岑收回手,对着那棵树道:“車敬欢,你可在里头?”
树不答。
良岑想了想,换了个说辞:“我便是当年在乱葬岗把你拎出来的人。开门。”
沉默。
俄而,那棵树跟前的空气忽然拧了一下,像一块透明的布被人从当中扯了扯。良岑面前的景象如水面上倒影一般晃了几晃,而后——
一条小径现了出来。
小径两旁种满了药材。不是寻常药材。良岑虽于医道不算精擅,到底在神位上坐了几百年,见多识广。他认出了至少七八种——龙血藤、九转还魂草、赤灵芝、紫丹参……每一样拿出去,都是能教外头那些修士抢破头的好物。在此处,它们便如野草般生在路旁,连个围栏也无。
沿小径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药王谷比良岑料想的要大得多。整座山谷呈一个不甚规整的椭圆形,四面山壁被削成梯田模样,一层一层植满药材。谷底是一片平坦空地,建着几座青砖灰瓦的房舍,样式朴拙,无半分多余的装点。房前是一口极大的水井,井边摆着一排陶罐,罐中泡着种种颜色诡谲的汁液。屋左是一片晾晒场,竹席上铺满了切好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呛人的药香。屋右——
良岑的步子顿住了。
屋右是一片花圃。
花圃中只栽了一种花。
蓝桉。
不是野生的那种。是被人精心移栽过来的,一棵一棵,间距齐整,排列有序。每一棵蓝桉根部皆用青石圈了一圈,泥土是专门调配过的,色泽比周遭深了一个色号。花圃边缘插着几根铜针——那是用来调摄阴阳之气平衡的。蓝桉性阴,江淮土性偏阳,不使铜针镇着,根本活不下去。
良岑立在花圃前,默然良久。
“你来做什么?”
良岑转过身。
車敬欢立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他换过身子了。不是当年良岑从乱葬岗里拎出来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了。眼下这具躯壳瞧着三十出头,中等身量,面容寻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袖口卷至肘间,露出一双小臂上几道陈旧的疤痕——那是常年剖解尸首留下的印记。头发随意用一根竹簪挽在脑后,散下几缕,沾着药材的碎屑。
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双眼睛。
他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你的骨殖、你的血脉、你的脏腑,唯独不是在瞧你的脸。那种纯粹的、不加丝毫遮掩的审视,与当年在乱葬岗中如出一辙。
良岑未答他的话,反倒指了指那片蓝桉树林花圃:“你种的?”
車敬欢朝林子望了一眼,又望回良岑,面上神色纹丝不动:“我问你话。你来做什么?”
良岑想了片刻,决意直说。
“我要你替我掩去身上的气息。”
“什么气息?”
“我的气息。”
“你是谁?”
良岑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手,指向那片蓝桉花圃。
“你种这些花的时候,想的是谁?”
車敬欢不答。
二人隔着十步远近对视。谷底的风从药田间穿过来,带着浓烈的药香气,将車敬欢袖口沾着的药材碎屑吹起几片。蓝桉花圃边的铜针被风拨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車敬欢先开了口。
“你换了身子。”
不是问句。是陈述。
良岑道:“不是换的。是死后不知为何穿进去的。”
“神力?”
“没了。”
“一丝不剩?”
“剩些渣滓。”
車敬欢盯着他瞧了许久。那双眼睛在良岑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扫回来。良岑只觉自己像一具搁在解剖台上的尸首,被人一层层剖开,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脉都被看了个通透。
然后車敬欢转过身,朝那几座青砖房舍走去。
“跟上。”他道。
良岑跟了上去。
車敬欢走得不算快,步子却极稳。他领着良岑穿过晾晒场,绕过水井,走进最当中那座房舍。屋里光线晦暗,窗户开得窄小,又被药材架子挡去大半。空气里浮着一股比外头更浓烈的药味,混着某种焚烧过的气息——不是香,是艾草。
車敬欢在一张长案后坐下。案上堆得满满当当:药材、铜针、陶罐、几卷摊开的竹简。他拾起一卷竹简,展开,又合上,搁回原处。随后抬起眼,望向良岑。
“说罢。”
良岑便在长案对面坐了。他坐得颇随便,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直,后背倚在药材架上,将人家晒好的黄芪压歪了一片。車敬欢望了一眼那片黄芪,没出声。
良岑开了口。
他将前世之事一桩桩道来。由天庭察觉他与榭瑾之事起始,至被贬下凡,至被凡人□□两百载,至临死前给榭瑾施下忘情咒,至重生在沈临渊身上,至榭瑾的情感撑爆忘情咒开始寻他,至槐安镇的纸钱,至那句“你见过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人吗”。
从头至尾,車敬欢一次也未曾打断。
待良岑讲完,屋中安静了许久。窗外的风透进来,将药材架上的艾草吹得簌簌作响。
車敬欢开口了。
“两百载。”他道。
良岑没接话。
車敬欢又道:“你被□□了两百载。”
良岑依旧没接话。
車敬欢不再问了。他站起身,行至药材架前,由最上层取下一只黑陶罐。揭开盖子,倒出几粒暗红色药丸,搁在一只小碟中,推到良岑面前。
“何物?”
“蔽息丸。”車敬欢道,“能掩去活人的气息。你这具躯壳的阳气过重了,他寻的并非你的神魂,是你的阳气。你一个丧葬之神,阳气比寻常凡人还旺,走到何处都像点了盏灯笼。他在西山上一眼便能瞧见你。”
良岑低头端详那几粒药丸。暗红色,黄豆大小,透着一股又苦又辛的气味。
“管用?”
“能将你的阳气压至与死人相差无几。”
“……那岂非成了活死人?”
“暂时的,”車敬欢道,“一粒管三日。走时带一瓶。”
良岑将药丸收了。車敬欢没有问他打算往何处去,打算躲多久,打算如何了结榭瑾之事。他什么都没有问。他便立在那药材架前,灰布长袍上沾着药渣,发丝散乱,小臂上的旧疤痕在晦暗光线里泛着白。那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安静地落在良岑身上。
良岑忽道:“那片蓝桉花,你种了多久了?”
車敬欢没有答。
他将那只黑陶罐搁回架上,转过身,从案上取了一卷竹简,展开,铺在良岑面前。是一幅药王谷的地图。
“东首的客房空着,”他指着图上一处,“住多久皆可。”
良岑望着他。
“車敬欢。”
“嗯。”
“多谢。”
車敬欢没有抬头。他将地图卷起,放回原处,又从案上取了一只铜钵,开始捣药。铜杵撞击药料的声响一下接着一下,沉沉的,极有节律,像某种古旧的更漏。
良岑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他停了一停。
“那片蓝桉花,生得不错。”
身后捣药的声响不曾停。
良岑跨出门去。药王谷的暮色正沉下来,由山壁上的梯田一层层往下漫,将满山药草染成深深浅浅的灰绿。晾晒场上的竹席已收了,水井边的陶罐被夕光映得发亮,罐中药汁折射出诡异的紫红。
他行至那片蓝桉花圃前,立定。
蓝桉树不高,最高那一棵也只到他胸口。叶片灰绿,边缘微微卷曲,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良岑蹲下身,伸手触了触最近一株蓝桉的叶。触感是温的。与他在谷口摸到的那棵杉树一般,是由树心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滋养着的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