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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李时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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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时筱之前在城里听说过,有些猫贩子把猫抓了卖到偏远地区,有的当肉猫卖,有的当看家猫卖。这只猫品相不错,可能是从哪家偷的,路上出了什么状况被扔掉了。
他看了看猫身上的伤,有几道像是被什么钝器打的。
李时筱没再往下想,把碗里的鸡蛋夹到猫的碟子里。
猫抬头看他,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吃你的。”李时筱别开视线,端着碗去了堂屋。
下午李时筱把车上的东西全卸下来,制茶工具搬到后面的茶厂,生活用品归置到屋里。茶厂是一间用铁皮搭的棚子,里面摆着杀青机、揉捻机、烘干机,都是爷爷当年置办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用。
李时筱站在茶厂中间,看着墙上挂的竹匾和篾盘,空气里还残留着去年茶叶的香气,很淡,但他闻得出来。
“我回来了,爷爷。”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快被风吹散了。
傍晚的时候李时筱去菜园子里摘了几根黄瓜和一把青菜,回来拍了黄瓜,炒了个青菜,焖了米饭。猫蹲在灶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他切菜。
“看什么看,刚才不是吃过了吗。”
猫“喵”了一声。
这是李时筱第一次听见它叫。声音又软又哑,像嗓子坏了还没好全。
李时筱切黄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切了两片薄薄的黄瓜放在灶台上。猫低头闻了闻,舔了一口,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你还挑食。”李时筱被气笑了。
吃完饭天就黑了。山里的夜晚黑得彻底,没有路灯,没有车声,只有虫子和远处溪流的水声。李时筱在堂屋的灯下把明天要用的工具检查了一遍,又翻了翻爷爷留下的制茶笔记。
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的字都磨没了,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批茶叶的品种、采摘时间、天气情况、杀青温度、揉捻力度。爷爷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李时筱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茶子回来就好了。”
日期是去年秋天,他爷爷打电话让他回来之后写的。
李时筱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
李时筱低头看它,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猫难得没有挣扎,蜷在他腿上,暖烘烘的一团。
“破猫,你说我能行吗?”李时筱自言自语。
猫没回答,只是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李时筱摸了摸它的背,手感不太好,毛又稀又糙,能摸到骨头。得养一阵子才能养回来。
“算了,先把你养胖点再说。”他把猫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到灶台边的旧垫子上——那是他临时用旧衣服铺的。“睡吧。”
猫在垫子上转了两圈,蜷成一团,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李时筱关了灯,上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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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猫睁开眼。
它没有睡。
它从垫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跳上窗台,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收成一条竖线。
它想起三天前的事。
从天庭下来的时候,它挑了个最普通的模样——一只白猫。它只是想体验一下人间的生活,在城里待几天,看看人是怎么过日子的,然后就回去。
结果第二天就被猫贩子抓了。
网兜兜头罩下来,它反应不及,后脑勺挨了一闷棍。再醒过来的时候,它在一辆货车里,挤在几十只猫中间,臭味熏天,一路颠簸。
它试着变回人形,发现被打的那一下伤到了灵脉,暂时化不了形。货车翻山越岭,走了不知道多久,它在黑暗里被扔来扔去,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后来货车停了一次,猫贩子把几箱子猫扔在路边,说是“品相不好的处理掉”。
它就在其中一只箱子里。
再后来下了雨,纸箱被冲进水沟,它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穷乡僻壤了。
然后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浑身湿透地蹲在雨里,看了它很久,骂骂咧咧地把它捡起来。那个人过敏,打喷嚏,手上有被猫毛挠出来的红疹,但还是一边骂一边给它洗了澡、上了药、分了吃的。
那个人叫李时筱。
猫在窗台上蹲了很久,月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它低下头,舔了舔后腿上包扎好的伤口,碘伏的味道苦得它皱了皱鼻子。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楼上没有声音,那个人应该睡着了。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回垫子上,蜷成一团。它闭上眼,尾巴尖搭在鼻子上,像一颗圆滚滚的白色团子。
睡吧。
明天开始,好好报恩。
月光慢慢移过灶台,照在那一小碟没吃完的黄瓜片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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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来的第三天,李时筱的茶叶卖了出去。
不是零散地卖,是整批地收。县城的老周一大早就开着面包车来了,堵在院门口,开口就要今年的明前茶,价格比市场价高三成。
李时筱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杯茶,没接话。
他跟老周打过交道,这人精得很,往年爷爷在的时候压价压得最狠的就是他。现在主动送上门来加价收,不对劲。
“茶子,你倒是给个话啊。”老周搓着手笑。
“我茶园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背阴面的山坡,茶叶品质一般,你出这个价收回去卖得掉?”
老周眼神闪了一下:“嗐,现在市场变了,就有人好这口山野气。”
李时筱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喝了口茶:“行,卖你。但有个条件,定金先付一半。”
老周咬牙答应了。转账的时候李时筱余光瞥见猫蹲在门槛上,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周的钱包,尾巴竖得笔直。
老周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你这猫看人的眼神怪渗人的。”
李时筱没理他,低头看手机里的到账提醒。五万块,够他把茶园的防虫网全换了,还能添一台新的揉捻机。
他抬头看了一眼猫。猫正在舔爪子,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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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个星期,好事跟约好了似的往他家跑。
先是他在镇上顺手买的彩票中了二百块——他这辈子买彩票从来没中过。然后是隔壁村养蜂的老赵找上门来,说想跟他合作,把蜂蜜和茶叶打包一起卖。再然后村主任老陈打电话来,说有个投资人看中了清溪村的环境,想投钱做民宿,点名要先参观李时筱家的茶园。
李时筱坐在堂屋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想了一遍,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突然走运的理由。
他看了一眼蹲在八仙桌上的猫。
猫正伸着爪子扒拉他放在桌上的账本,翻到写着收入的那一页,用肉垫摁了摁数字,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爪子,舔了舔嘴。
李时筱:“……”
他把账本抽走,猫抬起头看他,金色的眼睛又大又圆,无辜得很。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李时筱戳了戳猫的脑门。
猫歪了一下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李时筱把手缩回来,耳根有点热。这只破猫最近越来越会撒娇了,早上会用脑袋拱他的脸叫他起床,他在茶厂忙的时候猫就蹲在门口守着,谁来都要被那双金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最离谱的是,他发现自己好像不过敏了。
以前碰猫打三天喷嚏,现在他把猫抱起来贴在脸上都没事。
“奇了怪了。”李时筱把猫举到眼前,左右看了看,“你到底是只什么猫?”
猫被举着也不挣扎,四条腿耷拉着,尾巴尖晃了晃,张嘴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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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正让李时筱起疑心的,是另外几件事。
第一,猫不吃生食。他切了生鱼片放在猫碗里,猫闻了一下就走了,宁愿饿着。他把鱼肉煮熟了端过来,猫低头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猫会开抽屉。他亲眼看见猫从灶台上跳下来,用爪子拨开柜门的插销,从里面叼了一袋小鱼干出来——那袋小鱼干是他藏在最里层的,自己都忘了放在哪。
第三,猫在守门。有回收茶叶款的男人来院子里,说话声音大了点,猫从茶厂里冲出来,弓着背挡在李时筱前面,对着那人呲牙。
那人吓了一跳:“你这猫怎么跟狗似的。”
李时筱把猫拎起来抱在怀里,拍了拍它的背:“别闹。”
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收了爪子,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人直到他走远。
那天晚上李时筱躺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动静。他轻手轻脚地下楼,看见猫蹲在堂屋门口,面朝院子的方向,尾巴盘在身前,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月光照在它身上,白毛泛着一层银光。
李时筱站在楼梯拐角看了很久,猫没有回头,但他总觉得猫知道他在看。
“破猫。”他轻声说。
猫的耳朵转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
李时筱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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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李时筱去镇上买化肥,回来的路上碰见王婶。王婶拎着一篮子鸡蛋,看见他就笑:“茶子,你家那只猫可神了,昨儿个我路过你家院子,看见它蹲在门口,旁边躺着一只死老鼠,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专门放那儿的。”
李时筱愣了一下。他不怕老鼠,但猫这个行为确实奇怪——像是把“战利品”放在门口给人看。
“你家最近生意也好得很吧?”王婶凑近了压低声音,“我听说老周收你的茶叶是帮别人收的,上头有人点名要你家的茶。茶子,你是不是在外面认识了什么大人物?”
“没有。”李时筱皱了皱眉,“您想多了。”
王婶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是不信。
李时筱骑着三轮车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老周的事、彩票的事、民宿的事、猫的事……所有好事都挤在一周之内发生,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帮他铺路。
而那只猫,每次有好事之前都蹲在他脚边,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他想起兽医说的那句话:“这猫有灵性,说不定能招财。”
李时筱以前不信这些。他是学茶叶科学的,信的是温度、湿度、发酵时间,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但这一周发生的事,他解释不了。
回到家的时候,猫照常蹲在门槛上等他。看见他的三轮车进院子,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竖成一根天线,小跑着迎上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
李时筱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闷声说:“你是不是真的是个貔貅?”
猫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喵”。
“你要是真的会招财,就再招一个给我看看。”李时筱说完觉得自己有病,跟一只猫说这些。
他把猫放下,去搬化肥了。
猫蹲在原地,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尾巴尖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李时筱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省城一家茶企的采购经理,说在网上看到了清溪村茶叶的信息,想约个时间来实地考察,如果品质过关,可以签长期供货合同。
李时筱挂了电话,低头看着蹲在灶台上舔毛的猫。
猫舔完爪子,抬头看他,歪了歪头。
李时筱伸出手指点了点猫的脑门:“行,我信了。你就是个招财猫。”
猫“喵”了一声,跳下灶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李时筱弯腰把猫抱起来,揣进外套里。猫从领口探出脑袋,金色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