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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及笄 重生及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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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睁开眼时,入目是一顶藕荷色的帐幔,晨光透过薄纱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三月里特有的温软气息。
她愣了片刻。
帐顶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是宫中尚功局的手艺——她认得,因为这一批帐幔是她及笄前一年,太后亲自命人为她裁制的。
而太后,已经薨了七年。
前世今生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织翻涌,像两股拧在一起的丝线,扯不开,也剪不断。沈清辞缓缓坐起身,低头看见自己一双纤白的手——指节匀亭,肌肤细腻如脂,没有后来被酷刑摧残过的伤痕,也没有那烈火焚宫时留下的疤。
这是一双十五岁少女的手。
“公主醒了?”
珠帘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朗的笑意,“今日是大日子,奴婢特意早些起身,怕误了时辰呢。”
沈清辞抬眸看她,目光微微一凝。
青萝。
她前世最贴身的大丫鬟,后来随她入潜邸、进东宫、入主中宫,一路陪她走过十年风雨。直到萧块登基的第三年,青萝被指认私通外臣,在慎刑司被活活打死。
她至死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公主?”青萝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异样,不由愣了愣,“您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
沈清辞垂下眼,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去,再抬眸时,面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无事。什么大日子,值得你这样兴师动众?”
青萝瞪圆了眼:“公主忘啦?今日是您的及笄礼啊!陛下亲口说了要亲自为您加笄,满朝文武都要观礼呢!”
及笄礼。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蜷缩。
她想起来了。前世今日,父兄尚在,满门荣耀如日中天。她是大梁最尊贵的镇国长公主,父皇亲临,百官朝贺,连一向深居简出的太后都破例出席了典礼。
那是她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
也是她噩梦开始前,最后的繁华。
“青萝。”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奴婢在。”
“我兄长——今日可在宫中?”
青萝笑道:“殿下问的是大公子还是二公子?大公子前日刚从北境回京述职,二公子嘛……”她抿嘴一笑,“二公子昨儿个还递了牌子进宫,说要亲眼看着妹妹行笄礼呢。”
沈清辞闭了闭眼。
沈霁川,沈霁舟。
前世,沈霁川在她嫁入潜邸的第二年战死北境,尸骨无存。沈霁舟则在萧块登基后被扣上“谋逆”的罪名,菜市口问斩,血溅三尺。
而她,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
“公主,您今天怎么总走神?”青萝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清辞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脚踏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她混沌的思绪一点点清明起来。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面孔。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嫣红如点朱。正是最好的年华,最盛的容貌。
也是最大的杀机。
她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凉薄。
萧块,你可知我回来了?
“……公主?”
“更衣。”沈清辞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的及笄礼,我要穿那件海棠红的广袖罗裙。”
青萝眨了眨眼:“可之前定的是那件月白色的——”
“改了。”沈清辞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丫鬟,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从今日起,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记住了?”
青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肃然语气惊了一下,下意识应道:“是,奴婢记住了。”
沈清辞没再说话。
她不是前世那个被爱情蒙蔽双眼的蠢女人了。这一世,她不会再交出兵权,不会再为任何人铺路,更不会再对萧块抱有任何幻想。
她要做的,是护住沈家满门。
然后,让那个人——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卯时三刻,凤仪宫的仪仗已经候在了宫门外。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由着青萝为她梳头。象牙梳从发顶一路梳到发尾,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梳齿穿过乌发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公主的头发真好,”青萝由衷赞叹,“又黑又密,奴婢梳了这些年,就没有一次不打心底里羡慕的。”
沈清辞看着镜中自己那一头垂至腰际的长发,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日——萧块派人来取她双目时,她的头发已经被火烧去了大半,焦枯的碎发黏在脸上,狼狈至极。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发丝。
“青萝。”
“嗯?”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青萝想了想:“奴婢六岁入宫伺候公主,到今年整九年了。”
九年。前世她死的时候,青萝跟了她十九年。一个丫鬟的一生,也不过就是两个十年。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沈清辞从镜中看着身后这个尚还年轻鲜活的面孔,声音不高不低,“你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青萝手一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不知道公主今日为何这样反常,但这话落在耳中,只觉得滚烫滚烫的。
“公主放心,”她用力点头,“奴婢哪儿也不去,一辈子都跟着公主。”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侧首,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白玉簪,递给她:“用这个。”
青萝接过,目光落在那簪子上,忽然有些犹豫:“公主,这簪子是太后娘娘留给您的遗物,您一向舍不得戴……”
“今日该戴。”沈清辞说。
因为今日,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大梁的镇国长公主,是先帝亲封的嫡长女,是沈家的掌上明珠。
谁要动她,谁要动她沈家,都得先掂量掂量。
辰时正,及笄礼在太庙正殿举行。
沈清辞踏出凤仪宫时,天光正好大亮。春日清晨的风还带着些微凉意,吹动她海棠红的裙裾,广袖翻飞间,露出一截白瓷般的手腕。
青萝替她撑着伞,跟在后头。身后是十二名宫人,手捧笄、簪、冠、服,鱼贯而行。
从凤仪宫到太庙,要经过三道宫门。前世她走这条路时,满心都是少女的羞涩与期待,想着等会儿萧块会站在哪里看她,会不会对她笑。
而今生她再走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她看着前方巍峨的太庙,想起前世不到一年,这座庙宇就会被萧块下令拆毁,改为他的功德祠。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连灰烬都没人收拾。
“长公主殿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沈清辞脚步微顿,侧头望去。
甬道旁的汉白玉栏杆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圆领袍,腰束金镶玉带,身量颀长,眉目深邃。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萧块。
不,这时候他还不是萧块——他叫萧玦,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第三子,封晋王,领吏部侍郎衔。
前世的沈清辞,就是在这条甬道上,第一次对他动了心。
那时他说:“久闻长公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红了脸,低着头不敢看他,一颗心跳得像擂鼓。
而今生——
沈清辞收回目光,脚步未停,声音淡漠得像在跟一块石头说话:“晋王殿下好雅兴,不去太庙观礼,倒在此处吹风。”
萧玦似乎没料到她这样冷淡,眉梢微微一动,随即笑了笑,迈步跟上来,与她并肩而行:“孤特意在此等候殿下,有几句话想同殿下说。”
“说。”
“殿下似乎……不太高兴?”他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探究。
沈清辞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前世她爱极了这双眼睛,觉得里头有星辰大海,有万里河山。而今再看,她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晋王殿下,”她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本宫今日及笄,心情很好。但本宫与殿下并无私交,殿下若有公务,不妨去御书房递折子;若无私务——”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本宫不奉陪。”
说罢,她转身便走。
青萝慌忙跟上,伞都差点没拿稳。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袭海棠红的身影渐行渐远,眼底的神色从意外渐渐变得深沉。
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衣内侍,躬身道:“殿下,长公主那边——”
“查。”萧玦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目光还望着沈清辞离去的方向,“她最近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孤都要知道。”
“是。”
内侍领命退下。萧玦独自站在甬道中央,春风吹动他的袍角,他微微眯起眼。
三日前还对他温言软语、含羞带怯的小姑娘,今日忽然像变了个人。
那眼神——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有敬畏的、有贪婪的、有爱慕的、有恐惧的。但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神。
像看一个死人。
“有意思极了。”他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像刀锋上淬开的寒光。
太庙的钟声敲响了。
沈清辞踏入正殿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百官分列两侧,目光各异——有艳羡的,有奉承的,也有藏在温良恭俭让之下的算计与觊觎。
她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向殿中。
高台之上,天子端坐,身旁是皇后与贵妃。而再往右半步,那个穿着一身明黄蟒袍的少年冲她眨了眨眼,笑得没心没肺。
沈霁舟。
她的二哥。
沈清辞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她在心里说:二哥,这一世,我一定不会让你死。
礼官高唱:“吉时已到,行笄礼——”
钟鼓齐鸣。
沈清辞跪在锦垫上,听着礼官念诵祝词,听着父皇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一字一句都是她前世听过无数遍的。
但这一次,她听得很认真。
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这些话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们会碎,会散,会在烈火中化为乌有。
而她,要保住这一切。
祝词念毕,天子起身,亲手将一支九尾凤簪插入她的发髻。
“朕之嫡长女,温婉贤淑,德才兼备,今已及笄,特封——”
“镇国长公主,食邑万户。”
满殿跪拜。
沈清辞叩首,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
萧块,你等着。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