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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钢笔,锯齿,冰淇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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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奈拉坐在教堂侧门外的石阶上,后背靠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墙,膝盖并拢,黑袍在脚踝边堆成一团。
她一只手举着甜筒,另一只手接在下巴底下接着往下滴的奶油。开心果和巧克力,双球。神父在后院浇那些永远养不活的番茄苗,至少半个钟头不会出来。
六月的热浪从石板路面上蒸上来,远处的码头传来卸货工人吭哧吭哧的号子声。她舔掉指缝里淌下来的奶油,眯起眼睛看着巷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短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袖子收得很利落,刚好卡在手腕上方。裤子是修身的深色长裤,脚上一双浅口的皮鞋,没穿袜子,露出一截脚踝。
但真正让她停下咀嚼动作的是他的头。
他把头发整个往后梳,然后在靠近头顶的位置整齐地拐了个弯,全部朝右边斜过去。像有人拿梳子蘸了水,从左耳根开始,把所有的发丝一路赶到了右侧。
发梢在右耳上方收拢,远远看上去像一管牙膏从尾部被整整齐齐地挤到了开口处。
然后那条发带压在最前面。锯齿状的,白色的,像一把锯子的刃口横着绑在额头上,把发丝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奈拉舔了一口冰淇淋。这个男人每天早上到底在镜子前面站多久。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夹克拉链头上挂着一枚钢笔吊坠,银色的,笔尖朝下。左侧胸袋边沿别着一枚钢笔胸针。
右手袖口的扣子是两枚钢笔笔帽形状的金属扣。连肩部的装饰缝线都弯成了钢笔尖的弧度。他从头到脚挂满了这种东西。
他在石阶前面停住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白色锯齿发带上切出一道白晃晃的边。他低头看她,绿色的眼睛从那条发带下面望过来。睫毛还是和昨天一样长。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冰淇淋,双球。
“你昨天说的那些。”他开口了。意大利语,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是什么意思。”
奈拉当着他的面舔了一大口冰淇淋。
“你那个头发,”她用意大利语说,“是被人从左边打了一拳吗。”
他没动。绿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我问的是你昨天说的话。”
“我问的是你的头发。我们俩谁先回答。”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冰淇淋在她手指间慢慢化开,一滴奶油顺着甜筒边缘滑下来,她低头舔掉。
“你先问的。”他说。
“所以你先回答。”
他的下颌动了一下。“头发是自己梳的。没有人打我。”
“那你为什么要梳成这样。”
“我喜欢。”
“你喜欢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深吸了一口气。很轻,但她看见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压回去。“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问题。”
“死亡。轮回。直至他失败。是什么意思。”
奈拉舔掉拇指上的奶油。“就是那个意思。”
“谁是他。”
她歪过头看他。她昨天凑近他的时候本来只是想吓他一下。
一个鬼鬼祟祟钻进忏悔室的男人,在里面待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圣餐饼,她觉得有意思。她随口说了那些话。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不知道。说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他看着她。绿眼睛从锯齿发带下面盯着她,停了好几秒。那种目光让她想起神父在她偷吃完饼干嘴角还沾着渣的时候看她的样子。
不是生气,是——你明明可以跟我说实话但你偏不,那我等着。
“你是说,你昨天那些话是随口编的。”
“不全是。”
“哪部分不全是。”
“死亡那部分。你身上确实有那种味道。”
这不是假话。她昨天靠近他的时候闻到了。不是真的气味。是一种像旧蜡烛烧到尽头时烛芯倒塌之前最后那一点青烟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拉链头上那枚钢笔吊坠。银色的光在指腹间闪了一下,翻了一圈,又闪了一下。奈拉的目光被那点光牵过去,又拉回来。
“你紧张的时候会摸那个。”她说。
他手指停了,“我没有紧张。”
“那你为什么摸。”
“因为你的回答让人不舒服。”
“死亡的味道当然让人不舒服。”
他的绿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不是瞪,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她在彩窗上看见过的那些圣徒的脸——不是在看你的脸,是在看你脸后面的东西。
“你是日本人。”她说。
他手指从吊坠上放下来。“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忏悔室里说的是日语。我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日语。”
“你会几种语言。”
“意大利语。”她想了一下。“还有一点拉丁语。神父教祷告的时候用的。”
“别的不会?”
“不会。”
“英语?”
“佩特拉教过我几句骂人的。你要听吗。”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往上。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她看见了。
“不用。”
“你意大利语说得很好。”她说。
“够用。”
“够用来那不勒斯的小教堂里吓唬人?”
“我没有吓唬任何人。”
“你昨天从忏悔室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他的下颌又动了一下。“那是因为热。”
“教堂里面不热。”
“我体温高。”
“你体温高到衬衫黏在背上?”
他看着她。她舔着冰淇淋看着他。化掉的奶油沿着甜筒往下淌,她低头吸了一口。
“你今年多大。”他忽然问。
奈拉抬起眼睛。“十六。”
“你看起来不像十六。”
“你看起来不像会被人从忏悔室吓出来的样子,但你还是被吓出来了。”
他的绿眼睛眯了一下。像猫被碰了一下耳朵,不躲,但耳朵往后压了压。
“那个故事是真的吗。”她问。
“讲故事的人觉得是真的。”
“你信吗。”
他又碰了一下那枚钢笔吊坠。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碰,把手放下来塞进裤子口袋。
“我看见了那两个影子。”
奈拉没有接话。她想起昨天教堂门口那三个融进白光里的轮廓。最右边的那个停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也看见了。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黑袍的下摆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衬裙边缘。她伸手按下去,按慢了。
他看见了。绿眼睛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他低头看她。“为什么问这个。”
“你的头发很有意思。我想看看你明天会把它往哪边梳。”
“就这个理由?”
“还有你拉链上那个钢笔吊坠。我想看清楚是什么牌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夹克拉链头上晃荡的那枚银色笔尖。然后抬头看她。绿眼睛从锯齿发带下面望过来,带着一种很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意外。
“你对钢笔感兴趣。”
“不感兴趣。但没见过人把钢笔挂在拉链上。”
“那是定制款。”
“什么意思。”
“外面买不到。”
“你自己做的?”
“不算是,但是我设计的,也就是画出来的。”
“画?”
“我画漫画。画里有什么,有时会做成实物。”
奈拉把最后一口甜筒塞进嘴里,嚼碎了。她站起来拍了拍黑袍上的碎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
她个子矮,头顶刚到他的下巴。得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锯齿发带从下面往上看更奇怪了,白色的锯子刃口横在额头上,压着那片牙膏一样的头发。
“所以你的耳钉也是画的?”
“是。”
“袖口的扣子。”
“是。”
“肩膀上的缝线。”
“你观察得很仔细。”
“你身上挂满了我没见过的东西。我当然要仔细看。”
他没有退后。她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一臂不到的距离站在那不勒斯六月的巷子里。
海风把她的黑袍吹得贴住小腿,把他夹克的领口吹得翻起来。远处码头有人喊着卸货的号子,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你靠那么近干什么。”他问。
“看你发带的锯齿。刚才没看清。”
“看清了?”
“看清了。是锯子。”
“不是锯子。”
“你自己画的?”
“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锯齿。”
他沉默了一瞬。“因为它咬得住。”
奈拉歪了一下头。这个回答她没料到。因为它咬得住。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流行,不是因为别人都戴。是因为它咬得住。
她想起他昨天从忏悔室出来把背脊贴紧墙壁的样子,想起他手腕上脉搏跳动的频率。一个需要东西咬得住的人。
她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走了。黑袍的下摆拖过石板地,沾着奶油印子和灰尘。她走进教堂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但她在门后面站住了。背靠着冰凉的石头,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起来,往码头的方向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沾着甜筒的碎屑和化开的奶油。她把手背在黑袍上擦了一下,然后想起他刚才看见她补丁时的眼神。什么都没说。但看见了。
她穿过侧廊。彩窗上的蓝玻璃把下午的光染成亚得里亚海的颜色。她跪到祭坛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一只。
他说明天看情况。看明天她吃什么。
她把嘴角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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