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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日约定 夜里,唐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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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唐婉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色很好,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规整的格子。那些格子方方正正的,像极了她的生活。
一辈子只能被这些条框给困住,出不去也跨不出。
她盯着那些格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微微发酸,还是没有半点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名字。
程瑾。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将她胸腔里的空气都挤压殆尽。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帐顶。帐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她娘亲在她及笄那年让人绣的。寓意很好,鸳鸯成双,百年好合。
可她看着那对鸳鸯,只觉得讽刺。
鸳鸯好歹还能在水里游。
她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又翻了个身。
小蝶在外间守夜,听见动静,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姑娘,要茶水吗?”
“不用。”唐婉贞轻声开口,“你睡吧。”
小蝶“嗯”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唐婉贞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帐顶。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的夜晚很长,长得好像永远不会天亮。她和瑾儿常常躺在院子里的草地上,头挨着头,数天上的星星。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小的不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面,什么是“女孩子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她们只知道天上的星星很好看,草地的味道很好闻,让人不由自主的放松。
她用小手指着那天空,语气带着些期待:“婉贞。”
“嗯?”
“你说,天上的星星有多少颗?”
程瑾那时候大概六岁,说话还带着奶音,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她躺在草地上,小手举得高高的,仿佛这般就能够到那些星星。
唐婉贞比她大一点,自认为更懂事一些,一本正经地说:“很多很多,数不清的。”
“那我长大了要数清楚。”程瑾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
唐婉贞忍不住笑了:“你怎么数?又够不到。”
“我长高就够到了呀。”
“星星在天上,你再长高也够不到。”
程瑾想了想,忽然翻过身来,凑到唐婉贞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就飞到天上去。”
唐婉贞被她逗笑了:“你怎么飞?”
“坐大鸟!爹爹说洋人有会飞的大鸟,人可以坐在上面飞上天!”
唐婉贞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会飞的大鸟”,但她看着程瑾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婉贞,”程瑾忽然握住她的手,小小的手掌暖烘烘的,“等我长大了,我坐大鸟去天上,把星星摘下来给你。”
唐婉贞愣了一下。
摘星星给她?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胸口点了一盏灯。
“好。”她知道她期待着。
她记得那天晚上的风很轻,草很软,星星很亮。
她记得程瑾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她记得她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程瑾问她“你笑什么呀”。
她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笑。
她只是觉得很开心。
很开心很开心。
记忆像一根线,把她从遥远的过去拉了回来。
半晌,她才发觉自己的眼角有些微微湿润。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冰凉。
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些事了?
一年?两年?还是五年?
久到都忘记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记忆连同缠脚布一起,紧紧地缠了起来,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可今天,听到“程瑾”两个字的时候,所有的记忆都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挡都挡不住。
她想起她们一起爬树。
那棵树就是院子里的那棵桃花树。那时候它还很小,树干细细的,勉强能承受一个孩子的重量。
“婉贞,你上来呀!”程瑾骑在树杈上,朝她招手,笑得像个假小子。
唐婉贞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她,又害怕又羡慕:“我不敢……摔下来会疼的。”
“不会摔的!我拉着你!”
程瑾从树上利落地滑下来,轻轻拉着她的手,教她怎么踩树疙瘩,怎么抱树干。
唐婉贞的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但她不想让程瑾笑话她,咬着牙往上爬。
爬到一半的时候,她踩滑了,整个人往下坠。
她吓得尖叫了一声。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拉住了她。
“抓住你了。”程瑾气喘吁吁的,但笑得很得意。
唐婉贞挂在半空中,心跳得像擂鼓,眼眶都红了,但看着程瑾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她忽然又不害怕了。
“你放开我,我自己爬。”她镇定片刻后,缓声说道。
“你行不行啊?”
程瑾不是嘲笑她,是真害怕她抓不住摔下去。
“行。”
她真的爬上去了。
虽然慢得像乌龟,虽然手心被树皮磨破了皮,虽然最后是被程瑾连拉带拽拖上去的。
但她爬上去了。
她们并排坐在树杈上,腿晃来晃去,看着院子外面的世界。
那是唐婉贞第一次看到院墙外面的样子。
原来外面有一条河,河边有柳树,柳树下有石凳。
原来外面的路那么宽,宽到可以并排走好几辆马车。
原来外面的天那么大,大到看不到边。
“婉贞,你看,”程瑾指着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向往,“那边就是城门口。出了城,有山,有水,有好多好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你去过?”
“没有。但我以后要去的。”
“你一个人去?”
“不啊,”程瑾转过头来看她,笑得更灿烂了,“我们一起。”
唐婉贞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许诺的感觉。
好像有人告诉她,你的未来不是只有这一方天地。
“好。”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程瑾听见了。
“说好了!”程瑾伸出小拇指,“拉钩!”
两只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唐婉贞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一百年。
她们之间,连十年都没撑过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还是为那个再也兑现不了的约定?
或者,是为自己——那个曾经相信“一百年不许变”的、天真的、傻乎乎的小女孩。
不知道。
她只是哭。
无声地哭,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闷闷的,像她这些年的委屈。
她不敢出声。
从小到大的教养告诉她,哭是失态的,是不体面的,是会被人笑话的。
所以她学会了无声地哭。
眼泪可以流,但不能出声。表情可以垮,但不能让别人看见。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秘密。
过了很久,眼泪终于流干了。
她翻过身来,望着帐顶,眼睛又干又涩。
窗外的月光移了位置,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墙上,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程瑾走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程瑾偷偷跑来唐府,从后门溜进来的。
她站在唐婉贞的窗外,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这是她们的暗号。
唐婉贞推开窗,看见程瑾站在月光下,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鹅黄色小褂,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笑得像个傻瓜。
“你怎么来了?”唐婉贞又惊又喜,压着嗓子问。
“我要走了。”程瑾说。
唐婉贞的笑容僵住了。
“走?去哪里?”
“洋人的地方。爹爹说要送我去留学。”
唐婉贞愣住了。
留学?
她知道什么是留学。她听大人们说起过,那些被送出去的都是男孩子,都是家里最受宠的嫡长子。
她没听说过哪家的女孩子也能去留学。
“去多久?”她问。
“不知道。爹爹说要去好几年。”
好几年。
唐婉贞的心往下沉了沉。
好几年是几年?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那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你别去了”,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她想说“我会想你的”,但她说不出口。
“婉贞,”程瑾趴在窗沿上,仰着脸看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小脸照得发亮,“我跟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什么话?”
“带你去坐会飞的大鸟,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把星星摘给你。”
唐婉贞的眼眶红了。
“这些都是小孩子说着玩的。”她低声说。
“不是说着玩的。”程瑾的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我说到做到。”
她伸出手,隔着窗沿,握住了唐婉贞的手。
“婉贞,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的程瑾,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时候的唐婉贞,看着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程瑾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
“等我!”
唐婉贞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到了另一边,久到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久到小蝶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吓了一跳。
“姑娘!你怎么站在这里!会着凉的!”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程瑾离开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等你。
唐婉贞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
月光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苍白、纤细、骨节分明。
是一双大家闺秀的手。
没有做过粗活,没有被风吹日晒过。
干干净净的,漂漂亮亮的。
可她看着这双手,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双手,曾经和程瑾拉过钩。
这双手,曾经爬过树、放过风筝、捏过泥巴。
这双手,曾经是活的。
现在呢?
现在这双手只会端茶、翻书、行万福礼。
和她的脚一样,被规矩捆得死死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被子盖住了它们,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丑陋的、畸形的、骨头被折断又重新长好的脚。
十个脚趾折向脚底,脚背高高隆起,整个脚掌短得不像话。
像一双不属于她的脚。
像一双被硬塞在她身上的、用来囚禁她的刑具。
缠脚的那天晚上,她疼得昏过去好几次。
娘亲在旁边哭,丫鬟们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汗喂药。
她爹爹站在门外,背着手,一句话都没说。
她醒来的时候,脚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血从布里渗出来,红得刺眼。
她想喊。
喊瑾儿,喊娘亲,喊谁来救救她。
但她没有喊。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救她。
瑾儿走了。
娘亲做不了主。
爹爹是铁了心要她缠脚。
没有人能救她。
从那天起,她学会了一件事。
不指望任何人。
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痛。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在叹气。
瑾儿。
你回来了。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你拉钩的小姑娘了。
你不会认不出我吧?
还是说,你早就忘了我了?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要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去给祖母请安,还要绣花,还要练字,还要做很多很多事。
不要想了。
但她的心不听她的话。
它一直在跳。
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窗外,月光渐渐淡了。
天快亮了。
唐婉贞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那棵桃花树下,程瑾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只风筝,笑得像朵太阳花。
“婉贞!放风筝去!”
她看着程瑾的笑脸,忽然觉得脚不疼了。
她朝程瑾跑过去。
跑啊跑,跑啊跑。
可她们之间的距离,怎么都拉不近。
她越跑越慢,程瑾越跑越远。
“婉贞!你快来啊!”
她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跑得脚上渗出了血。
可她怎么也追不上。
最后,程瑾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而她孤零零的站在路上,低下头看去,脚上全是血,绣花鞋也被染成了红色。
回头望去,一路上都是她的鲜血滴落在地上,远远看去,像一朵朵红色的小花。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枕头已经湿的不成样子,天已经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慢慢地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脸。
又将湿的那面折进去,露出干爽的那面。
“小蝶,”她朝外间喊了一声。
“姑娘醒了?”小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些朦胧睡意,“奴婢这就来。”
小蝶端着洗脸水进来,一边走一边问:“姑娘,早膳摆在哪里?”
“就在这儿吧。”
她接过帕子,浸了水,敷在脸上。
热乎乎的帕子捂住了她的眼睛,也捂住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心事。
等她将帕子移开时,脸上一片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