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缘起相见时 缘起相见时 ...

  •   人间四月,阳光懒散地落在青石板路上,祁翀双手枕在脑后,晃晃悠悠地穿过集市,他那身行头与这凡间格格不入——一袭墨色长袍,腰间系着根暗红发带,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俊美得过分的脸庞引得路人频频侧目。他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公子哥。

      集市上人群熙攘,吆喝声此起彼伏。祁翀百无聊赖地走着,忽然,前方茶摊处几人的对话飘进耳中。

      “诶,你听说了没?城东那个荒山里的林子……又不对劲了。”

      “嘘——小点声!那地方邪性着呢。上个月老刘进去采药,第二天被人发现时,整个人痴痴傻傻的,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只说……只说林子里有东西在看他。”

      茶摊那边的议论还在继续:

      “我表弟在官府当差,他说……那林子里抬出来过七具尸体,全是年轻女子,死状凄惨得很,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就是……就是面色铁青,像是活活吓死的。”

      “还说呢,去年有个云游的道士不信邪,进去查看,第二天只剩下一件道袍,人……人间蒸发了。”

      “要我说这片林子邪性,方圆百里的猎户从不敢踏入,樵夫们宁可挑着柴禾多走两个时辰绕远路。有人说这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这里曾是哪位上仙斗法的遗址,灵气紊乱,凡是进去的凡人,没有一个囫囵出来的,那地方就是有去无回,各位没事千万别往那边凑。”

      祁翀轻笑一声,慢悠悠地晃到卖烧饼的摊子前,掏出几文钱扔过去:“老板,来两个!”接过大饼,他咬了一口,视线仍若有似无地飘向城外那片林子,此刻暮色渐浓,那片林子在远处愈发显得阴森可怖,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林间涌动。

      “有意思。”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他决定去看看…

      荒山深处的雾气终年不散,百年古树遮天蔽日,藤蔓纠缠着向上攀爬,汲取着从树冠间隙漏下的少许天光。 祁翀刚进到林子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不是邪气,不是妖气,而是某种被强行镇压的气息,像是有人在用符咒按住一口沸腾的泉眼,表面上风平浪静,地底下却暗流涌动。

      他在林中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饶是他法力高强,也不得不分出一缕神识来探路。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一点微弱的声音。

      很轻,像是猫崽子的叫声,又不太像,祁翀顿住脚步,眯起眼睛。

      那声音细细的,带着颤抖,含糊不清,像是孩子在哭,又像是小猫小狗之类的幼崽在呜咽。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抬脚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绕过一颗需要十人合抱的古树,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约莫一两岁的模样,蜷缩在树根之间的凹陷处,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纠结成团,披散在瘦小的肩头。他瘦得厉害,肋骨根根分明,四肢细得像麻杆,整个人缩成一团,嘴唇青紫,正在那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

      祁翀缓步走近,脚步声惊动了那个孩子。小孩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尽管脸上脏得看不出面容,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枚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以及眉心隐约可见的淡淡印记上,那是‘天道封印’的痕迹,祁翀眼底划过一丝冷意。天道遗孤,为天地所不容,生来便背负诅咒,能活过襁褓者,十不存一。然,此等幸存者,修炼之资,冠绝古今,前途不可限量。

      四目相对,小孩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盯着他看,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沉寂。仿佛他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等死,面前出现的这个人是神仙还是妖怪,都已经无所谓了。

      祁翀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抬手,手掌覆在小孩的头顶,眸光渐深,他已探入天道遗孤的命运长河,却见眼前一片混沌——时间长河分支无数,每一条都指向截然不同的未来,绞碎成无数细碎的碎片,无法捕捉,亦无法推演。天道亲手舍弃的孩子,既受天道忌惮,叉藏制衡天道的隐秘力量,三界无人能复刻此身世命格。

      “有意思。”祁翀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天道弃你……”他低声念了一句,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我便收留你。”他弯下腰,将那瘦小的孩子抱进怀里。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干粮——是他在山脚下的镇子买的桂花糕,原本打算留着路上吃。他把桂花糕递到小孩嘴边,小孩盯着那块糕点看了半天,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缓缓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的那一刻,小孩的眼睛亮了亮。但他只咬了一小口,就停下来,把剩下的桂花糕攥在手心里,宝贝似的护在胸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看着祁翀。

      “……想吃就吃完。”祁翀淡淡道。小孩摇头,把桂花糕攥得更紧了。祁翀愣了一下,他盯着那小孩看了片刻,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行,那就留着。”小孩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攥住了他的一缕发丝,像是在回应。

      祁翀抱着他,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去。小孩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的桂花糕攥得死死的,那一小块甜点心被他捂得温热,像是握着一块唯一的珍宝。

      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好铺满半边天际,红得像火,灿得像金。祁翀回头看了一眼——雾气已经散了,那片传说中的邪林在他身后安静地立着,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诡异气息,他不再回头抱着孩子下了山…

      祁翀抱着熟睡的孩子回到他在人间购置的小院,,平日里只有他一人居住倒也自在,如今凭空多了个小麻烦,他竟一时不知如何安置,他将孩子放在榻上盘膝坐于一旁。

      诺从墙上飞下来,剑身泛着寒光,而后从剑身中脱离出来,化作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白衣胜雪,发间别着一枚玉簪。诺双手环胸靠在门框上,挑了挑眉“你这出门一趟,怎么还带回了个小崽子?”

      “安分些,别吵醒他。” 祁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诺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放轻了脚步。他凑近看了看那孩子的脸,眸光闪了闪。那孩子身上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天道的痕迹,是天地间最危险也最纯粹的因果。

      “天道遗孤?”诺压低声音,语调里多了几分认真,“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小子,三界轮回的弃子,会牵扯莫大因果…我劝你现在出门找个荒郊野岭扔了,就当没这事。”诺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院内很静,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的轻响。

      诺看着祁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急忙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祁翀,祁大爷,祁上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那可是天道遗孤!天道不要的孤儿!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

      “意味着他会被天道追杀。”祁翀终于打断了它,声音平淡,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也意味着他能活到现在,是个奇迹,况且我无法推演这孩子…”

      诺愣了愣,凑近两步,狐疑地盯着祁翀,“等等,居然有你推演不出的东西?这孩子有点意思…”

      祁翀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诺,“这孩子的命数,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孩子?”诺直起身,恢复那副懒散模样,“养着?”他意味深长地看向祁翀的背影。

      “嗯” 祁翀惜字如金,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我想观他一生道果,毕竟是天道遗孤,或许可以借此精进我自己的道”

      诺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取名了吗?”

      祁翀缓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孩子,手指屈指一弹,一缕金光没入屋内四角,布下一道隐匿结界,手指微顿给孩子掖好被角,头也不抬:“祁祐安。”

      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个名字——祐安。天道遗弃的孩子,却取了“受上天庇护平安”的名字,也不知道是讽刺,还是某种隐秘的期望…
      之后的几日,祁祐安确实缓过了劲。小脸不再泛青,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每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活像只贪睡的小兽。

      但祁翀将一切尽收眼底——孩子眼神里的怯懦与警惕,筷子握得紧紧的模样,夜里听到任何响动就竖起的耳朵,还有那刻意放缓的呼吸,装作熟睡的样子。

      诺翘着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边啃着玉石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那小崽子又在偷看你了,你一转身那小眼神就嗖嗖的,估计在合计怎么跑路。”

      祁翀倚在廊下,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漫不经心地望着远处。“随他。”

      诺啃玉石的动作一顿,瞪大了眼睛。“你就由着他?这可是天道遗孤万一跑出去有个三长两短——”

      祁翀将酒盏搁下,起身理了理衣袖。“院子里的禁制,我设了的。” 他顿了顿,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他能跑,算我输。”

      半夜,小孩真跑了,屋内空空如也,被褥掀开一角,连床头的木梳都被碰落在地。

      祁翀站在原地,下午那副慵懒自得的神情有一瞬的凝固。“……”

      诺看着祁翀那张逐渐沉下来的脸,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祁翀!你也有今天!你不是说'他能跑,算你输'吗?啊?哈哈哈笑死我了——”

      祁翀淡淡地扫了诺一眼。那眼神很轻,却让诺硬生生把笑声憋回了嗓子眼。“禁制是被天道之力破的。” 祁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小小的鞋印,延伸到院墙边,而后消失。祁翀眸光微闪,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极淡,却还是被诺捕捉到了。

      “……你在笑?”诺一脸见鬼的表情。

      “没有。” 祁翀面色如常,抬脚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人”

      ……………………………………………………

      祁翀循着那一缕微弱的天道气息追寻而去。神识铺展开来,犹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附近的山川河流、草木村落。

      气息戛然而止,祁翀站在岔路口,眸色深沉望着远方。“小东西,跑得挺快。”

      他能感觉到,那孩子就在附近,藏起来了。修为如此低微,却懂得隐藏气息的法门——是天生而来,还是……

      祁翀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官道两侧的密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鸟雀惊飞,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不出来?” 祁翀挑了挑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棵树后,“,那我可就走了。”

      他作势转身,步子迈得缓慢而慵懒。

      三步。

      两步。

      “……等等!”

      身后传来清脆的童声,带着几分颤抖和犹豫。祁翀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唇角微微上扬。

      “不是要跑么,怎么不跑了?”身后没有回应。祁翀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祁祐安小脸脏兮兮的,衣袍被树枝刮破了几处,正警惕地盯着他。

      “破我禁制的时候不是很能耐么。” 祁翀抬脚走近两步。祁祐安立刻后退一步,瘦小的身子绷紧,像只受惊的小兽。

      “……” 祁翀看着他的样子,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沉默片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淡了几分,“怕我?”

      祁祐安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祁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转身,在路边的一块岩石上坐了下来。

      “害怕就对了。” 他抬头望着天,语气淡淡,“这世道上,最不该信任的就是别人。”

      祁祐安愣住了。他没想到祁翀会是这个反应。

      “但你跑错方向了。” 祁翀偏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往北是荒漠,往南才是城镇。你一个孩子,修为这么低,想靠两条腿走去哪里?”

      祁祐安的小脸僵住了。他确实不认识路。

      祁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给你两个选择。”

      “一,我把你扛回去。”

      “二,自己走回去。”

      祁祐安咬了咬唇,低下头,细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有没有,第三、第四个选择……”

      祁翀眸光一顿,盯着他看了良久。而后,他做了什么—— 他解下身上的外袍,丢了过去。

      “穿上。”

      祁祐安接住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袍,愣愣地抬起头。

      “小孩。” 祁翀转身,往回走,步子放得很慢,“这世道很危险,跟着我,至少不会饿死。”

      祁祐安抱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外袍,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远处那道修长的背影已经走出很远,却始终没有回头。

      终于,他迈开了步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祁翀走得慵懒随意,仿佛只是出门遛了个弯。祁祐安抱着那件过大的外袍,小跑着才能跟上。

      途径一片竹林时,祁翀突然停下。祁祐安反应不及,撞上了他的后背。“……”

      祁翀转过身,垂眸看着揉着鼻子后退的祁祐安。祁祐安缩了缩脖子,以为又要挨骂。却见祁翀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抛了过来。祁祐安手忙脚乱地接住,打开一看,是几块精致的糕点。他愣了一下,偷偷抬眼去看祁翀的表情。

      后者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不吃就扔了。”

      祁祐安低头看着手中的糕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小小地咬了一口。甜的。

      两人回到宅院时,诺正蹲在门口翘首以望,看到两人回来,立刻跳了起来。

      “回来了!哎哟小崽子可以啊居然真跑了,你可以啊!破禁制的手法跟谁学的?那禁制连我都破不开——哎哎哎祁翀你拽我干什么!”

      祁翀松开拽着诺后领的手,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去准备热水。”

      “凭什么使唤我——好好好我去我去!”诺一边抱怨一边跑远。祁翀在廊下停下,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祁祐安。

      “还站着做什么。等我请你?”

      祁祐安犹豫了一下,迈过门槛。路过祁翀身边时,他停下来,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你的衣服,还有糕点。”

      祁翀垂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张小脏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移开。“嗯。”

      祁祐安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可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