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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京城白家 茫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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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无边的风雪,裹着镇南将军沈墨的马蹄,踏入江南官道无边的夜色里。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大梁帝都,连下了三天的雪终是暂歇了。
灰色的云层被晨光撕开一道豁口,金红的天光泼在朱雀大街连片的琉璃瓦上,将满街积雪映得波光粼粼。
坊市间的酒肆早早开了门,温酒的甜香混着炸馓子的焦香飘在风里,车马碾雪的咯吱声、小贩的叫卖声、朱门里漏出的丝竹声缠在一起,织就一副盛世太平的模样,与江南大营那片沉如铁石的死寂,恰似隔着两个天地。
而与这市井繁华一墙之隔的白府,暖阁里却只闻得茶汤滚沸的细响。
白玲临窗而坐,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窄袖锦袍,领口袖缘绣着极淡的暗纹,没有闺阁女子的繁复裙衫,反倒透着几分利落的书卷气。
她垂着眼,面前摊开的《孙子兵法》正翻到《谋攻》篇,目光落在“上兵伐谋”四个字上,整本书中的天头地脚,是她十年来一笔一划添下的批注,墨色从稚嫩到沉敛,像在纸页上走了一场漫长的路。
右手腕上,一串檀木手串静静垂着,珠子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青叶跪坐在红泥小炉前煮茶,水汽袅袅模糊了她半张脸。红俏扒着暖阁门框,对着菱花镜摆弄发髻,今日梳了新的发样,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走一步晃三晃,脚步却轻得像猫,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小姐,赵管事在外头求见,说是江南商路的事,有急报。”红俏转过身,笑盈盈地开口。
白玲抬眼,一双丹凤眼弯起,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看着没半分架子,可那笑意却像冬日湖面结的薄冰,看着温和,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寒。
她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左手小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像在心里拨弄着什么算盘。
赵管事弓着腰进来,脸上满是焦灼,行礼后急声道:“小姐,江南线传来消息,青州地界新添了两成税,说是兵部下文加的‘军需规费’,咱们的商队被扣在码头,不缴银子就不放行。
这口子一开,往后各州府都跟着学,咱们的商路怕是处处要被卡脖子。”
“慌什么。”白玲笑了笑,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好是她惯喝的六分烫,“告诉商队,青州走不通就走临淮关,我会给周显去信。兵部的账,先记着。”
赵管事愣了一下,似是想再问什么,可看着白玲平静的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连声应着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寂静,青叶将滤好的新茶放在白玲面前,低声问:“小姐,临淮关的守将上月刚换了人,早已不是周显的门生,您怎么还让商队走那边?”
白玲没回答,只指尖轻轻转动着腕间的檀木手串,漫不经心道:“我知道。”
青叶垂了头,没再追问。她跟着小姐长大,最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小姐从不说没把握的话,既然明知前路有险还要走,那这步棋的用意,绝不是绕开一个关卡那么简单。
白玲的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檀木珠子,思绪飘回了十年前的那个雪天。
那年她刚满十岁,二叔白景山带着她去谈西北的皮毛生意。对面的官商仗着背后有吏部的靠山,把价压到了底,还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折辱二叔是“满身铜臭的商贾,也配和官家谈生意”,连骂了三句不堪入耳的话。
可二叔全程笑着,半点不恼,客客气气签了那笔明摆着吃亏的合约。
出了门,鹅毛大雪正下得紧,街边的沟渠都被积雪填平,雪没过了她的膝弯,冻得她的腿已经发麻了。
二叔蹲下身,把这串檀木手串套在她小小的手腕上,用自己的大掌裹住她的手,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笑意,只剩沉定的力道:“玲儿,记着,刚才那人骂了我几句,我记下了。
生意场上,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但记性必须好。十年后这笔账,连本带利讨回来。”“还有你记住了,这串珠子是一位名叫玄真子的高人托我给你的,他说他对你充满了期待。”
十年光阴弹指过,当年折辱二叔的人早已倒台,可当年教她“记性要好”的二叔,成了她心里最清楚的标尺——这大梁的朝堂,从来没把商贾的命当命,今日能凭空加两成的税,明日就能把整个白家当成弃子,随手抛出去。
白玲指尖一顿,手串停在腕间。十年了,那笔压在白家头上、压在所有商贾头上的账,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
“小姐,”青叶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您让盯的镇南军沈家,有新消息了。”
白玲抬眼:“说。”
“北境一战,沈将军率三千人破了北朔铁骑,斩敌三千,追敌三十里守住了防线。可战报送回京城,兵部把战功压去了大半,军粮亏空的折子也石沉大海。
还有刚到的急报,兵部已下了调令,召沈将军即刻回京述职,麾下兵马交由副将代管。”
白玲笑了,这一次笑意沉到了眼底。
她太清楚这道调令背后是什么。是一场鸿门宴,是朝堂上那些人要把这个手握兵权的少年将军,困进京城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当成杀鸡儆猴的靶子。
他们这是怕沈家五代将门功高盖主,怕边将拥兵自重,怕这世上还有人,不肯做他们棋盘上的弃子。
“和我一样,都是被这大梁朝廷扔在雪地里的人。”白玲轻声说,指尖又开始转动手串,“只不过,他是朝廷怕的人,我是朝廷吃的人。怕和吃,不是同一种命。”
她指尖微顿,一个极淡的念头划过心尖:他手里有兵,我没有。他能做的事,我做不了。但我能做的事,他也未必。
念头落定,她便收了心神,垂眼重新落回面前的兵书上,没再多想半分。
她抬手翻到书卷扉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她十岁那年歪歪扭扭写下的几个字:不要着急,要慢慢来呀。旁边是二叔当年用小楷添的一句批注:需以谋定而后动。
十年过去,墨迹早已沉进纸里,似是刻进了她的血骨之中。
白玲转了转腕间的檀木手串,拿过一旁的朱砂笔,在那行“不急,慢慢来”旁边,添上了几个字“时候到了”。
笔锋落定,她搁下笔,合上了书卷,抬眼看向青叶,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去查一查,沈墨进京走的是哪条官道,沿途在哪处驿站落脚,预计哪日抵京。”
青叶一怔,下意识问:“小姐要见他?”
“对!”
红俏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摆弄步摇,安安静静地往香炉里添了一匙沉水香。暖阁里茶烟与沉香交织着升起来,模糊了窗纸上那株老梅的影子。
白玲端起茶盏,慢慢饮尽了。
窗外,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细密密地,打在瓦上当当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