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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刺青 “选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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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是一场痛苦的体验。
于慈身心俱疲,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一小片白色床单,逃跑的念头无法遏制地再次在他脑海里涌现。
他擦干眼泪,没有丝毫迟疑,迅速穿好衣服,无暇顾虑任何后果,只凭本能,踉踉跄跄冲向门口。
酒店的电梯按钮不知道为什么没反应,于慈只好顺着指示牌寻找安全出口,步行下十几层楼梯,期间腿发软摔倒好几次,他忍着疼痛咬牙爬起来。
明亮的大堂于此刻的他而言就像是逃生前的最后一道关卡,于慈拼尽全力往大门跑,酒店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他,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于慈听不清对方的话,拉开酒店厚重的大门,不管不顾一头扎进大雨里。
暴雨冲刷地面,于慈浑身被浇透,跑完一段路后力气彻底耗尽,身体支撑不住栽倒在人行道旁的绿化带中。
冰冷的雨滴砸在身上,雨水溅进眼睛,又涩又疼,于慈无力地闭上眼睛。
太累了,他突然很想睡一觉,希望等到天亮,升起的太阳可以将他晒干,替他消灭身上所有的阴霾。
车流奔涌,刺眼的灯光交错着扫过他的眼皮,于慈在心里默数这些晃过的光影,数到第49道,他停了好一会,也没有再接上。隔着薄薄的眼皮,他觉得自己被一团阴影笼罩了,雨也随之停歇。
“哎,还有意识没,能不能听见声音?”
陌生的男声,于慈有些愣神,但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摔了还是病了,我给你打120?”
看样子是遇到好心人了,于慈嘴巴动了动:摔了,不用打,谢谢你。
好像没能发出声音,于慈反应小会,准备再给点回应,就听见对方问他能不能坐起来。
于慈点头,下一秒他的胳膊就被一只有力的手圈住了,搀扶着他坐起来。
于慈小心翼翼抬头,想看一眼面前的人,撞见一双锋利的眼睛,浓烈的眉眼间英气很重,显出几分凶感,于慈慌张避开了视线。
躲避的反应太明显,看着就是胆子小的,戴天瑞轻呵一声,打量着“她”。
蓄了一头很长的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降低了面部辨识度,又因为光线昏暗,视觉受限,导致他不能看清完整的长相,便凭头发先入为主把对方当成了女孩。
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戴天瑞把伞稍稍倾斜,路灯的光线泄进来,映亮女孩的半张脸,瘦削的脸颊上是明显肿胀的痕迹,依稀还能看清一点未消的指痕。
巴掌落在脸上才会有的痕迹。
戴天瑞眼睛微眯,问:“打120?”
于慈摇摇头:“不去......医院......”
轻轻哑哑的男音,戴天瑞顿了下,这人是个男孩。
算了,管他男孩女孩。
雨势渐大,他一双裤腿被溅得湿透,不乐意再在这雨里多待:“我叫辆车送你回家?”
对面的人没给他回应。
没家。
戴天瑞怀疑他是这个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忍着那点不耐:“那就去前面的酒店开房间。”
话一出,于慈身体狠狠打了个抖,慌张又害怕地说不去,他无助地垂低自己的脸,抱紧膝盖。长袖由于动作向上拨起,露出他手腕上青紫的淤痕,几圈皮绳勒出的印子,以及烟头烫出的伤疤。
戴天瑞视线下移,冷笑:“看来我应该给你报警。”
“我不是,不脏,真的不脏......”于慈扯下袖子,重复呢喃着解释,声音隐隐哽咽,仿佛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他这副模样,要是再有人路过,说不定会以为是受了欺负,至于欺负的人......
戴天瑞莫名想捂住他的嘴,怕他在大街上哭出声。
当然,他做不出这事。
“我没说你。”戴天瑞皱了下眉,耐心告罄,“最后问一遍,医院和酒店二选一,选完我带你去,不选你就一个人坐这。”
他的语气因为不耐烦变得有些凶,但讲的不是难听话。
于慈迟疑地眨了眨眼睛,又偷看他一眼,然后试探性吐出一个字:“你。”
戴天瑞当自己听错:“什么?”
于慈声音没底气地减轻了,但还是说:“选你,我跟着你。”
原来没听错。
没料到他会做出这个选择,戴天瑞啧了一声,要说不嫌麻烦肯定是假的。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不是雨天落难的小猫小狗,说捡就捡......虽然都是可怜巴巴。
他在心里挣扎一番,拒绝和妥协分别架在天平两端,左摇右晃,最终缓缓朝着右边倾斜。他认为应该是因为自己右手撑着把伞,从而加重了重量。
“跟着我也是去酒店。”戴天瑞说。
于慈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是单纯去酒店住还是别的什么。他抿抿唇,本能地感到害怕,犹豫不定。
戴天瑞可没多余的耐心等他犹豫,径直起身,抬脚就准备走。只迈出半步,裤腿传来的细微阻力又让他停了动作。
于慈扯住他的裤腿:“我跟你去。”
“那就起来。”
于慈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起身的过程中他的腿抖得厉害,痛得脸色惨白。他这样,加上身上那样的痕迹,瞧见的人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戴天瑞也会多想,只是没明说而已。
他其实心里是介意的,精神洁癖作祟,但被他强行压着没发作,想着忍忍算了,就当做件好事,让人暂时有个歇脚的地方,回头人好点天气好点这也就是一面之缘的事。
于慈不敢和他贴太近,和他保持着小段的距离,半边肩膀露在伞外,伞沿滴落的雨全淋上面了。
本来就浑身湿透,伞罩头顶还不知道躲,戴天瑞觉得他脑子木得不行,又懒得开口,只把伞朝他那边倾斜,将人完完整整罩住。
于慈走得慢,几乎是一步挪一步,戴天瑞也没催他,只跟着他的步调走。
离酒店越近,于慈的紧张就越明显,到酒店大堂时直接整个人躲到了戴天瑞身后。
戴天瑞在门口收起伞,看他一眼,笑了。
“放心吧,会把你安然无恙带回我房间的。”
哪怕碰见你的变态客人。
这句他没说出口,嘲讽意味太重,很不礼貌,极大可能会把人说哭。
怎么也算是句安抚的话,于慈稍稍卸下防备,紧跟在他身后进酒店大堂,进电梯,见他按下楼层后肩膀明显松懈——和那个男人开的房间相隔很多层,不会碰见。
戴天瑞刷房卡进房间,于慈却立在门口没进去。他浑身湿嗒嗒的,身上滴落的水淋湿了酒店走廊的地毯。
戴天瑞转头,看着他:“后悔了?”
于慈摇摇头,细声说:“我会把地弄脏。”
戴天瑞闻言收回视线,不以为意:“直接进,怕弄脏要保洁干嘛,把门带上。”
于慈这才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局促地站在一边。
戴天瑞脱下身上的冲锋衣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没了遮挡,两条纹满刺青的小臂暴露出来。
左臂纹的是阿波罗太阳神雕塑,大片的墨色占据在白色皮肤上,右臂则是一些零散的小玩意,蓝眼黑猫头,黑蜘蛛,水墨长尾锦鲤,还有一只乌鸦。
他摘下手上用来装饰的银链和戒指,随意丢在茶几上,整个过程于慈的注意力都一直落在他身上,更多的是在看他小臂的刺青。
他想起村子里一位爱光膀子的壮汉,一整个背部和手臂都被纹身铺满了,图案他认不出来,只觉得张牙舞爪,粗犷又狰狞,并不好看。
但面前这个人的小臂是好看的,那些图案印在他的皮肤上莫名合适,左臂上大片的墨色虽然多多少少添了不好相处的凶感,但不吓人。
戴天瑞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抽了支烟叼在嘴里,拨开金属打火机。
“咔哒——”
“阿嚏——”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戴天瑞手指夹着烟垂在一侧,吐出淡淡的烟雾,眼睛望向不远处干站着的人,打完喷嚏的于慈依旧在看他,和他对上视线又很不好意思地撇开了。
呆得要死。
“没看够也站够了,非得让身上的水在地板上流成河才满意?”戴天瑞指指浴室的方向,语气一般,“进去洗澡,等会给你拿套衣服。”
于慈听话地进了浴室。
抽完烟后,戴天瑞翻开放在地上的行李箱,从南湾到北港,他的衣服都是成套带过来的,他拿了套没穿过的,敲了敲浴室门然后推门进去,把衣服放在洗漱台上。
“衣服给你放洗漱台了。”
说完不等人回应就出去了。
他拿手机给舒泽打了个电话,这次来北港就是为了找这个朋友玩。
他言简意赅向对方说明了自己在大街上捡到一个活人,然后朋友问他把人弄哪去了?
“带回酒店了啊。”戴天瑞说。
那头骂他神经。
“你见哪个神经有我这么好心?”
“不如直接报警。”
“人要跟我回来有什么办法,反正留一晚上的事。”
“你留一晚上直接让他走?”
“不然呢,跟着我回南湾行不行?”
“你可以问问他愿不愿意。”
“愿意也不带。”
舒泽语气不咸不淡:“那说明心地还是一般,管捡不管善后。”
戴天瑞被他纯扯淡的道德绑架气笑了,说了句“再见”准备将这通电话终止,结果手指都还没来得及碰到屏幕,电话就被那头率先一步挂了。
......挂电话永远第一名,戴天瑞表示心服口服。
于慈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身上穿着戴天瑞给他的衣服。他个子在男生里不算高,和戴天瑞站一块时比他低了快一个头,所以穿他的衣服显得不太合身,宽宽大大的,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身形过瘦。
他来时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T,并非衣服布料本身轻薄,而是衣服经过反复清洗后磨去了厚度,被雨水打湿后几乎透明贴在身上,能透出皮肤的颜色,也能让人看清他肋部明显突出的骨骼。
不知道怎么能这么瘦的,戴天瑞怀疑这人都没吃过饭。
“你饿不饿?”戴天瑞问。
于慈愣了愣:“怎么了?”
戴天瑞皱眉:“问你问题回答就行,而不是再扔给我一个问题。”
他最反感这种交流方式。
于慈默了两秒,点头:“饿。”
确实很饿,中午吃了洪宁给他带的一碗清汤面他就睡了,下午到现在都还没有吃过任何食物,只在睡醒后吞了两粒药片。
戴天瑞:“想吃什么?”
于慈不敢想太久:“粥。”
“给你点碗牛肉粥?”
牛肉很贵。于慈说:“白粥就可以。”
“没有白粥,就喝牛肉粥。”戴天瑞不想和他扯,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于慈想说自己没钱,但是又觉得如果说了这人估计又要冲他皱眉了,想了想还是决定保持安静,他之后会想办法还的。
他站在一旁用毛巾吸头发上的水,戴天瑞还在看菜单,头都没抬,提醒:“吹风机在床头柜里。”
于慈和他说了声谢谢,拿着吹风机去了浴室吹头发。
酒店的服务员很快将餐送了过来,核对订单后帮忙把餐食摆在餐桌上,说了几句公式化的话便离开了。
戴天瑞拆开打包盒,把于慈的牛肉粥推给他:“吃完睡觉,睡沙发,拿毛毯盖。”
于慈:“好,谢谢。”
没多久房门又被敲响,戴天瑞过去开门,于慈坐在餐桌上安静喝粥,听见关门声,紧接着面前就被放了一个袋子。
戴天瑞:“买的药,自己抹。”
于慈拿勺子的手一顿,垂着眼睛说嗯,鼻音很重,戴天瑞看了眼他泛红的眼眶,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