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等那根锈蚀了十六年的秤杆，重新称出第一个斤两 当天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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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刑侦支队在孙明义案发现场召开第一次案情汇总会。
茶几上那本明代地方志被送进技侦室。笔迹鉴定结果当天晚上就出来了：页边那行“秤杆锈了，还能称出斤两吗”，与六年前孙明义代理魏姓学生伤害案时留存卷宗上的字迹，似同一人书写。
现场采获的指纹里，除孙明义本人、保姆及已确认来访的遗孀王慧外，另有一枚新鲜指印，存在于那本地方志的封底内侧。
指纹库里比对不上。
但谢梧把照片放大的时候，发现那枚指印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磨损纹路。
像常年握笔的人，又或者像常年握手术刀的人，也像常年握着某种精密工具，比如，修表用的镊子——留下的旧茧。
江祁之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放大的指纹照片。
赵泽宇在角落里，罕见地没用任何歇后语。
陈末把案发前三天死者家附近的监控翻了三遍，没找到任何可疑人员。
张染抱着笔记本，手指悬在键盘上，屏幕上是蓝海资本的股权结构图。
许建国推门进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刚批的。”老局长的声音有点哑，“这案子，市局成立专案组。江祁之任组长，全市各警种配合，查案期间任何人无权干预。”
他顿了顿，看着白板上那张指纹照片。
“包括上面那些退了休的。”
江祁之点头。
许建国走出去。门合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李的爸爸，”他说，“十六年前，也是干这行的。”
门关上了。
案情汇总会开到晚上十点，许建国走后，会议室里剩了五个人。
江祁之还站在白板前，盯着上面的关系图。赵泽宇瘫在椅子上，把笔帽弹来弹去。谢梧在角落里整理物证清单。张染在敲键盘。陈末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三份笔录，眼睛已经半闭了。
赵泽宇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行了，都别扛了。‘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一顿饿得慌’。走，楼下老刘家。”
陈末猛地抬起头：“赵哥请客？”
“我请。但有个条件——不许点太贵的。”
“赵哥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陈末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
张染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我不去了，我还有两组数据——”
“数据明天会跑啊?”赵泽宇走过去把她电脑合上，“你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再盯屏幕就瞎了。”
张染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江祁之。
江祁之没有说话。他关掉白板的灯，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往外走。
赵泽宇在后面笑了一声：“看见没？江队用脚投票。走。”
老刘家常菜馆在局对面巷子里，二十四小时营业，是青州市局默认的“第二食堂”。老板老刘跟赵泽宇认识二十年，看见五个人进来，直接把他们领到最里面的圆桌。
“老样子？”老刘问。
“老样子。”赵泽宇说，“再加个红烧肉。陈末爱吃。”
陈末愣了一下：“赵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你上周在食堂打了三次红烧肉，每次打的时候眼睛都放光。我又不瞎。”
陈末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菜上得很快。赵泽宇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给江祁之倒了一杯茶——江祁之从来不喝酒。谢梧要了白水。张染要了可乐。陈末看了看赵泽宇的啤酒，也想倒，被赵泽宇瞪了一眼：“你明天还要去现场。”
“就一杯——”
“半杯也不行。”
陈末把啤酒瓶放下，老老实实喝可乐。
饭桌上最开始很安静。五个人都累，脑子里还在转各自的线索。赵泽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末碗里，又夹了一块给张染。张染看着碗里的肉，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张染，你那个服务器破解得怎么样了？”赵泽宇问。
“蓝海的加密层级太深了。我在他们的防火墙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端口，但试了三次都没进去。”
“需要多久？”
“再给我两天。”
赵泽宇点点头，转向谢梧：“小梧，老韩的尸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下午。”谢梧放下筷子，“□□浓度比我想象的高。投毒的人很精确，像是提前算好了剂量。”
“算好剂量——”赵泽宇重复了一遍，“那这人得懂药。”
谢梧看了他一眼：“对。而且懂人体代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陈末忽然插嘴：“赵哥，你说那个宋青——他为什么选孙明义当第三个？前两个是谁？”
赵泽宇放下筷子：“你问得好。江队，前两个是谁？”
江祁之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然后说：“第一个是赵永昌，环保局局长。第二个是刘建国，化工厂技术员。”
“你怎么知道？”陈末问。
“李国强家找到的账本上记了。”江祁之说，“赵永昌2022年溺亡，刘建国2023年肺癌。两个都像是意外。”
“像？”陈末抓住了这个字。
“赵永昌死的时候，海南那边报的是意外溺水。但他的尸检报告里有一个数据——血液里钾离子浓度异常。当时没人在意。”
谢梧抬起头：“钾离子异常？”
“对。有人在他游泳之前，给他注射了□□。”
饭桌上安静了。
张染把筷子放下来：“那刘建国呢？”
“肺癌晚期。”江祁之说，“但他不抽烟。化工厂的工友说他肺一直很好，年年体检都没问题。”
“所以他也是——”
“不知道。但他死之前三个月，有人往他家里塞了一封信。”
“什么信？”
“一张CT片。他自己的。片子上写着一行字：‘你已经得了，只是还没查出来。’”
陈末倒吸一口气：“所以他不是被杀的——他是被吓死的？”
“心理暗示。”谢梧说，“如果一个人相信自己得了癌症，他的身体会跟着相信。”
赵泽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
“行了，”他说，“吃饭。案子明天再查。”
他给陈末夹了第二块红烧肉，又给张染夹了一块。张染看着碗里第二块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赵哥，”陈末嚼着肉含糊地说，“你家里是不是也常做饭？”
“我给我闺女做了二十年饭。”
“那你闺女肯定特幸福。”
赵泽宇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
“陈末，”他说，“以后你结婚生孩子了，记住——别干刑警。”
“为什么？”
“因为你闺女会天天等你回家吃饭。你天天加班，她天天等，等到最后她就不等了。”
陈末没说话，张染看了赵泽宇一眼，谢梧也抬起头，江祁之放下茶杯，第一次开口：“赵泽宇。”
“嗯？”
“明天，你回家吃饭。”
赵泽宇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把酒杯放下：
“行，听江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走吧，吃差不多了。明天还得干活。”
五个人陆续站起来。陈末走在最后面，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五副碗筷，五把椅子，桌上有吃剩的红烧肉和空了的可乐瓶。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赵泽宇在外面喊：“陈末，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跑了出去。
巷子里，五个人分头往不同方向走。赵泽宇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祁之：“江队，你也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江祁之没回答，但他走的方向是回局里。
赵泽宇摇了摇头，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陈末在宿舍里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圆桌和五副碗筷。但每次他看见那张照片，都能听见赵泽宇说“红烧肉，陈末爱吃”的声音。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三个月后，壁纸还在。但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在饭桌上笑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