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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和铁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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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放学回到家里,姨妈家里。略微发黄风扇叶片还在工作,吱吱呀呀的吹着风。秋季十月,天气还是燥热,是秋老虎。
沈知意从小就在福利院,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父是谁,她只知道自己经历了过去的事之后,失去了正常人的感情。
卧室的床头柜里放着一个圆形铁盒,里面装的有一枚五角硬币、几块鹅卵石和一本破旧的安徒生童话。这就是沈知意在福利院的全部家当,她一直没有丢掉。
口袋里放着被她叠的平平整整的糖纸,她用手攥住口袋里的糖纸,她又想起了陈言,想起她嘴里刺人的话,想起她的笑。
陈言笑的时候,不是沈知意那种标志的假笑,而是一种真实的,让人能够感知到情绪的笑。她笑的时候,门牙会露出来,左边的牙比右边突出一毫米。就在今天下午,她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沈知意,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溺水的人。
她又重新把糖纸拆开,放进自己的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和一点草莓糖的余韵,一点点微苦。过了几分钟,她才把糖纸吐出、洗净,再重新叠好。
沈知意现在猜不透陈言,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她只知道自己讨厌上了陈言,哪怕陈言只是说了几句在旁人看来无关痛痒的话。下晚自习从城南中学回来后,她只是按照流程洗漱,再躺到自己的床上。姨妈家里传来一阵电视声,是一些没有营养的肥皂剧或小品,电视里的笑声像一堆罐头从货架抖了出来。
沈知意打开漆黑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现在是11:00,她刚刚把糖纸放到了铁盒里,从福利院带来的铁盒。这是她被收养后第一次放进新东西,装着的、可能是她的恨吧。
她把自己沉闷的过去倾注在糖纸上,或者说,是陈言上。
陈言从学校慢慢走回家,肩膀上挎着个书包,回到城南的那个小巷子里,回到妈妈身边。巷子里有几个还没清理的垃圾袋和晾衣架,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就甩在路边角。
陈言路上想着今天看到的那个女孩,她记得她的名字,是许盈雅告诉她的。她刚见面,几乎就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她的笑太标准了,反而透露着一股虚假,就像是美丽的油画,漂亮、动人,但不真实。
她知道这种情况,在她爹刚因为肝癌死去的那一年,她妈妈也是这样,为了不让她伤心,也是为了不让自己太过难受,就挂着一幅温柔的笑,好像是安慰她,又好像是在安慰妈妈自己。
所以她笑着、毫不犹豫地对那个黑色眼瞳的女孩说:“她连喜欢自己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喜欢别人。”再告诉她,你的笑很死。
她是想拯救对方吗?
不是。
她只是在自己溺水的时候,试图抓住一个更沉重的东西,就像是无法抗拒的引力在相互吸引。
她没有、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陈言走到家门前,门上挂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牌子,牌子上写着城南街区210号。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向妈妈问好,回到这个破旧、但幸福的小家。
第二天,沈知意早起去了学校,她是走读生,因为姨妈家离学校很近。四班班主任王是英语老师,今天早上刚好是英语早读,化学老师跟五班的一样,也是李老师。
高三,不需要老师提醒,教室里就有一阵自觉的读书声,班主任巡视很多时候只是走个形式。所有人都很忙,在为了一个理想分数拼命,她也不例外。
等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后,她沿着学校走廊到隔壁五班门口,她看到了陈言正打算从教室出来,然后她叫住了陈言。
这次她喊住了陈言。陈言转头走向她,陈言略微有些枯的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整体还算柔顺,但总会在意想不到的边角翘起几根发丝。
陈言问她要做什么,沈知意还是试图维持一个看起来柔和无害的假笑,瞳孔和面部肌肉放松,嘴角上扬,然后轻声问:“你还有糖吗?”陈言二话不说把她拉进了教室,再给她展示自己的书桌里除了课本、习题之外,还有一堆零零散散的糖。
从外包装上可以看出这些糖的口味,有葡萄味、橙子味、青苹果味和她最熟悉的草莓味。
发色偏棕的女生把胳膊肘撑在书桌上,另一只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像是在让她随便挑。
陈言告诉她:“这些是奶茶店拿的,我在那打工,每次老板都知道,也不问我糖跑哪了。”沈知意听到她的话后回复她,老板脾气挺好。
自从沈知意向陈言要糖后,她每个星期都能从自己的书桌里看到一颗糖,有时是葡萄味和橙子味的,但更多是草莓味的。
她没有问这些糖是哪来的,只是默默地拆开,然后把糖纸叠起来,收到自己的铁盒里,带进自己诡谲的梦里。
梦里有福利院幽黑的衣柜、打她的小孩、冷淡的工作人员和陈言的糖纸。
直到十一月份的某天周五,她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又碰到了陈言。陈言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在柜台前摇雪克杯,附近的学生不少。
沈知意走到店前,点了一杯普通的柠檬水,陈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的声音,再笑了一声,递给她一杯柠檬水和一颗英文包装的太妃糖。
沈知意触碰到了她的掌心和内侧滑出来的糖,小拇指下侧有一层薄茧,手是温热的,和她的不一样,她的手是冷的。
陈言继续工作,沈知意就在旁边等她下班,等到大概晚上十点左右,她才摘下围裙、鸭舌帽和口罩。陈言下班后径直坐到她旁边,侧头看她,“本店今晚打烊,但店员可以提供一段陪送服务,走吗?”
沈知意只觉得可笑,她不喜欢陈言这种装模作样的态度,至少她是这么想的,沈知意只是问她:“你之前说我连喜欢自己都做不到,是什么意思?”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不再像之前那样假笑,而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陈言。
陈言不再讲俏皮话,而是认真地回答:“字面意思,你很假,像木偶戏里的人偶一样假。”沈知期攥住陈言的手腕拉走她,店面最后由老板关,陈言只负责清理和摇奶茶。
老板染着一头红发波浪,发根处有点泛黑,看到陈言跟像是朋友的人待着,便也没说什么。
她把陈言带到店附近的路灯下,飞蛾绕着发烫、发黄的路灯转呀转,翅膀在上面扑棱扑棱的。昏黄的灯照射在陈言和沈知意的脸上,陈言脸上有细碎的小绒毛透着光。
“陈言,我讨厌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每天给我塞糖?”
“因为我想,沈知意。我好奇你假笑背后藏着的东西。”
陈言眨了眨眼,沈知意可以轻松地看到她的睫毛,陈言告诉她戳破她的原因,是好奇。沈知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恨自己的情感开始松动,她恨这种变化,她恨陈言仅仅因为好奇就走到她旁边。
她也忮忌陈言,忮忌对方拥有正常的情感。
她觉得自己又被这个人刺痛了,所以她用指尖掐住掌心,掐的皮肤都有些发青,然后用从学校打听到的事,试图刺痛陈言。
“你打工很辛苦,不是吗?”
沈知意说完后,顿了一下
“因为你爸在你十五岁就得肝癌离世,你妈只能靠卖水果和干一些临时工赚钱,那甚至都不够你的学费,所以你需要在奶茶店和便利店之间周转,在还是学生的年龄打两份工。”
沈知意逼近了陈言,像是要把她撞到路灯旁的电线杆上,神情也不再是之前的假笑,而是一种诡异的平静。她在观察陈言的反应,是反驳,还是继续刺激她?沈知意不在乎了,她只想看到陈言无法维持正常。
陈言背靠在电线杆上,整个人也不复之前的沉稳,而是转向一种近似锐利的态度,讥讽道:“沈知意,你当然会觉得我辛苦,因为你家里根本不愁吃穿,比起我这种人,你是那种哪怕什么都不做都不用为下半辈子发愁的大小姐,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琥珀色的眼睛染上了一丝锋利,像是一把解剖刀,精准地把她剖开,再借此讥讽她。看吧,你费尽心思的伪装被我毫不费力地拆下来,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周围的环境开始溶解,电线杆、路灯、陈言都变成了一幅溶解的油画慢慢化开,她周身开始变得漆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封的铁锈味,她好像回到了那个衣柜,只能从铁制的百叶窗里看到一点外界的痕迹。
她听到了一片嘈杂声,有孩子的骂声、殴打声和自己坠地流血的声音。
又仿佛听到了养母父的承诺,在她12岁时承诺不会丢弃她,然后因为工作繁忙把她寄养在姨妈家里。
风扇、吱吱哑哑的风扇在空气中划开,电视里传来罐头落地般的笑声。
在恍惚之间,她听到了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