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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是因,如是果 林佳被禁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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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佳被禁足在自己的寝宫显阳殿。
遵照元洛的口谕,妃嫔不再每日过来朝拜,皇太子也不再每日定省问安。除此之外,她的用度待遇如常,显阳殿的内侍宫女换了很多,没人轻慢她,却是更加紧张,更加噤若寒蝉。她知道自己被严密地监视起来了,也许哪一天,废后的诏书就下来了。他会杀了她吗?
无人处,她时常发呆、流泪,未来的旨意,未知的命运,眼睁睁地在等着她。
她从前殿走到后殿,从花园走到回廊,像一个没有目的的游魂。忽然想到,这大魏的宫廷,从来不是祥和的所在。历代因“子贵母死”祖制被赐死的皇太子生母,死在她姑母手里的人,三年前废杀的前太子……从前她高高在上,志得意满,对这些漠然无感,而今,她几乎能看见那些幢幢的灰影浮现不散,她会不会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种结局落到自己头上。
她十四岁入宫,元洛长她三岁,在一众贵女中独独待她格外上心,也只有她能和皇帝好了又吵,吵了又好,搅闹得他十丈之内寸草不生,旁的妃嫔莫能与之争锋。但好景不长,她有从胎里带来的弱症,一度病得沉重,不能承宠,姑母太后说,你既多病多灾,尘缘难续,到佛菩萨那里好生修持,求个安稳吧——把她遣送出宫了。
林家在两京各处修了很多寺庙,有专门供女眷歇宿的家庙,她在家庙名为清修,其实根本守不住枯寂,数年间身体养好了,眼界开了,心思更野了,胆子也更大了,她暗里交往了好几个才俊子弟,知情识趣,得空欢聚,不合则散,谁也不用绑着谁,更没名分规矩约束。现在想起来,那段日子可真是惬意滋润啊,傻乎乎的,简单又放肆。
直到有一天,元洛又出现在她面前。
那时,太后已崩逝,元洛守了三年孝。除服之后,频频驾幸她修行的家庙。很快,相识的俊秀少年郎一个又一个远离了。她不清楚这后面有没有元洛的授意,元洛也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好像不知道有那些人。当然,林佳也没有向他坦诚告知,他不再是太后阴影下的温情少帝,他变得像姑母一样生杀予夺心思深严,她去捋那个虎须不是害人害己吗?
她有私心,爱逍遥快活,也要无上的尊荣富贵,只有元洛能给她万人之巅的地位,她在回宫和不回宫之间摇摆不定。但元洛没有给她多少犹豫的时间,包圆了她几乎所有的生活,软硬皆施把她哄回了宫里,收回他的身边。
她一回宫就占去元洛全部宠爱,让他无暇他顾。她的堂姐、当时的皇后劝谏了皇帝几句,林佳就赌气不向皇后行礼了,她本来就嫉恨堂姐坐上中宫之位,这下更不掩饰,不久皇后抚养的前太子叛逃,牵连到皇后,元洛不顾朝中非议,执意废后,驳回大臣们奏议的继立人选,林佳如愿成为显阳殿的新主人。
身为皇后就要母仪天下,做女子表率,数不尽的约束和责任。头两个月,林佳的确也做出几分贤良的样子,但本性难移,她和宗室特别是元洛几个兄弟关系都不好,尤其是元湛,他无视林佳的妒悍,每每瞅准她伸不到手的地方,与皇帝游宴田猎时,献美人歌舞,荐贵女入侍。林佳撕破脸大闹了一场,从此元洛后宫再无新人。
元湛元澈等人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他们不满她专宠过甚、惑乱君心,更不想她步姑母后尘,成为第二个凌驾于皇族之上、牝鸡司晨的太后。大魏帝王一脉相承地对女人防如寇仇,没有一个皇帝活过四十岁,每一任储君背后都有一个被赐死的母亲。据说这是吸取汉末教训,杜绝子少母壮女人祸乱江山,他们只想利用女人的子宫生孩子,开枝散叶,千秋万代。但千防万防,却阻止不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在森冷的深宫中翻云覆雨,搅动出无法预见的变故。
她没有姑母那么大的志向、那么高明的手段、那么毒辣的眼光,但姑母拥有的一切,却给她画了张范本。太后看着一直很年轻,有几个情人,和其中一个恩爱了很多年。太后活着的时候,无人敢对这些事公然非议半点。成王败寇,这个世界不讲理,只认强权。
当初选她进宫的是姑母,林佳曾经以为,循着姑母划下的道走下去,就是自己的一生了。
后来送她出宫的也是姑母。在庙里住下的头一年,她曾为失去元洛而沮丧,留着他给自己写的小诗,他送的玉如意在枕边贴着肌肤。现在想起来多么傻,他好好地在宫里做皇帝,后宫塞满了莺莺燕燕,和每个女人春宵一度,差不多两个月不重样。她呢,莫名其妙成了修行人,守着青灯古佛,日诵早课晚课,活一天跟活一百年没有区别。
这世上,不止宫廷一种生活方式,不止争宠斗艳一种风景,也不止元洛一个男人。
如果她没有入宫,没有遇见元洛,会是怎样?又或者,她那次出宫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如今她又在哪一处的夜风月色下?
……
撑过起初几天,林佳不再哭了,心绪平静了许多。显阳殿好像一个巨大的空房,适应了无人打扰的宁静后,林佳不去多想,就这么空洞地活着,日子一天天滑过去。
久闭的宫门轧轧打开,中常侍躬身而入。他带来了天子的密谕。
谕旨上寥寥几行,命林佳把暗通武将、交接外臣、华林园私会的始末详述一本,不得有丝毫隐饰。
“娘娘,”中常侍一副公事公办的温和口气,“陛下吩咐,您好好回想,奴婢明日亥时来取。”
案上是铺好的纸笔,林佳盯着那大片空白,好像被吸进了一个坑洞。这些天元洛定是多方查证,那日没审出结果,他索性来要白纸黑字的供状了。可她写什么?写儿时和容晋第一面怎么见的,写宫外重逢和容晋相谈甚欢,写她对容晋说的那些疯话却得不到一点回应?她什么也没做成,早就丢开手了,为什么还要用笔墨再作践自己一次?
况且,她如实写下来,元洛就会从此揭过,不钻牛角尖了?私密的东西是最解释不清的。
她做的最坏一件事就是巫蛊,起了害人的意。自古皇室倾轧夺权,夫杀妻,子弑父,弟害兄,谁也不比谁清白,谁也不比谁高尚,谁也不比谁更有资格审判他人。
她不是什么好人,他们更不是。包括元洛这个以圣主明君自许的男人。
林佳把纸笔一推:“我上一次说得很清楚了。写什么写?没有的事,我还能硬编?”破罐子破摔,摔得疯了,她抱着头,拼命按住快要失控脱壳的灵魂。
听完中常侍一五一十的禀报,元洛又一次气得发昏。
含灵殿审讯中,元湛那句“容晋已经归案”其实是虚言恐吓,来诱供林佳。容晋当时仍在攻打南梁的战场,军情如火,激战正酣,与京都隔着上千里路程。
军报上奏,容晋又克数座城池,正全力向江陵推进。那两个字的姓名,元洛只觉分外刺眼。他盘算着取代容晋的人选。这根刺,他定要连根拔出。他召来东兴王元澈。诸弟之中,他与元澈自小相伴,感情最是亲厚,这个六弟德才兼备,处事稳健公道,元洛生病后,元澈入宫陪护皇兄的时日越来越长,看视病情,过目医案,他一来,元洛的郁躁情绪往往就化解了许多。
元澈明白兄长的意图,他沉吟道:“南梁虽已分裂为东西,但在我朝攻势下,又有结盟之势。长江天险的战局,至关重要,朝中娴于水战的将领不多,临阵换将恐生不虞之变。臣弟以为,暂时留其锋芒,拔下襄阳扫平江陵,待西路大军跨江而下后,再以论功行赏之名将其调离。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稳住军心,保定胜局。”
元洛说出两个候补的大将之名:“你看这二人如何?”元澈指其中一人曾是容晋部下,一手带出来的。有一层他不好明说,容晋之事,颇存疑点。皇帝对林佳罪行并未公示,只让他和元湛两个亲王与闻,大可继续秘密查实。既然容晋仗打得正在势头上,何不顺势让其多打几场,对一个立功心盛的武将来说,这是最好的麻痹和激励。战后自有法子令容晋卸甲释兵,俯首就缚,听候勘审。
来回踱了几步,元洛道:“雍州刺史萧云赫与驻守江陵的萧琅争位,叔侄离心已久,朕派去劝降的人报称,萧云赫早有投诚自保之意。”襄阳是萧云赫的治所,此人若归降了,北魏不战而获整个雍州,江陵失去襄阳这唯一的北边屏障,门户大开,就抗不了几天了。
有没有容晋将不再重要。
“明春,朕会亲征。”元洛说得很平静。
亲征?元澈一惊,皇兄身体远未复原,哪里禁得住劳师远征、路途颠沛?“陛下,南梁强弩之末,虽要费些周章,臣弟等都能上阵攻伐,前驱开路,何须劳动皇兄亲冒战地之险?……”
“朕意已决。时不我待,不能再等了。”
皇宫的这个新年过得颇为奇怪。
正月初一,皇帝御太极殿赐宴群臣。次日,设家宴于偏殿,召近支宗室诸王与飨。
臣子们看到皇帝有些消瘦,但精神显得不错,语笑如常,不减英姿勃发的气概。当天子定策御驾亲征、荡平南寇的宣谕传下,百官群情振奋,山呼万岁。大魏国势如日中天,圣主文韬武略,这两年频频挥师南下,要趁着南梁幼君被权臣挟制、国中内乱分裂之机,一举收服江左。眼见南梁节节败退,南北混一、天下归魏指日可待,人人都乐开了怀。
但让人觉得些微不和谐的是,后宫的例宴和游乐一律取消,这段时间,皇帝不见所有后妃,好像她们都不存在。有人自作聪明地解释,天子每逢战事,总要厉行节俭裁撤宫中靡费,这是又在以身作则了。又传,皇后一向骄奢,屡屡踩犯陛下的禁条,被罚面壁思过,给六宫一个大大的警鉴。
太医为元洛会诊,数度调整药方,加大了剂量。
对林佳来说,这年本没有什么过头。难得清清静静自己一个人呆着,不用见川流不息的妃嫔和命妇,不用和那个非亲生的太子扮演母慈子孝,好像回到了被元洛遗忘,也遗忘了元洛的那段光阴。
她听说了元洛要亲征的消息,心想他身体是又好起来了,她本没有多恨他,她也不想被他恨着。
平心而论,元洛待她不薄,大多时候宽厚容让很有耐心,后来更是几乎不再接御别的妃嫔。可以说,是他的纵容,喂养了她的痴狂无知。
他习于专注,做什么都有始有终,条理分明,不姑息自己,不放过别人。她则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想到哪走到哪,得意时纵情尽欢,失意时随波逐流,从不做长远规划。
走到这一步,皆是彼此误求不合适的人。他康复,打了胜仗,尘埃落定了,自己这待罪之身,也许会被发配到冷宫,也许逐出宫门,彻底消失于他的视野,这何尝不是最好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