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收获》引发的风波 王知音想起 ...
-
尹亦博并没有直接去邮局，而是转身走向了行政楼。
在这个年代，八百块钱是一笔巨款，但在没有取出来之前，它只是一张纸。而《收获》杂志的录用通知，却是一把实打实的“尚方宝剑”。
行政楼二楼，辅导员办公室。
门虚掩着，尹亦博走到门口，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压抑的争吵声。
“……王知音，你不要以为有尹亦博那个学生帮你说话，这件事就能翻篇！”
是李国栋的声音。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办公室发生的事，此刻正站在王知音的办公桌前，脸色铁青，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掉落在满是文件的桌面上也浑然不觉。
“李副主任，”王知音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尹亦博同学只是提供了合理的线索。至于那本禁书，我已经调查清楚，是赵大刚从校外旧书摊买来的，与系里无关。”
“与系里无关？”李国栋冷笑一声，将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那本书是在我的办公室里搜出来的！现在上面正在查我，说我有‘生活作风问题’和‘经济问题’！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监管不力，甚至……是你故意陷害！”
王知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李国栋同志，说话要讲证据。我为什么要陷害你？”
“为什么？因为你清高！因为你看不起我！”李国栋情绪激动，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系里从来不把我这个副主任放在眼里！这次肯定是你在张主任面前告了黑状！”
“我没有。”王知音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的工作是对学生负责，不是参与你们男人之间的权力斗争。”
“权力斗争？好一个冠冕堂皇！”李国栋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知音，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就算我李国栋倒了，我也要拉个垫背的。你的辅导员位置，我看是坐到头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咳。”
李国栋和王知音同时转头。
尹亦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收获》杂志的挂号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争吵与他无关。
“李副主任，王导员，都在呢。”尹亦博迈步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李国栋那张扭曲的脸，最后落在王知音身上。
看到尹亦博，王知音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眼神中依然带着一丝忧虑。
“尹亦博？你来干什么？”李国栋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随即又换上了一副虚伪的笑脸，“哦，对了，听说你刚才给张主任递了份‘材料’？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可别被人当枪使了。”
“李副主任说笑了。”尹亦博走到办公桌前，将那封挂号信轻轻放在桌上，“我来，是想给系里报个喜。”
“报喜？”李国栋一愣。
“是的。”尹亦博指了指桌上的信封，“我的短篇小说《夜航》，刚刚被《收获》杂志正式录用，将在下一期发表。”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
《收获》？
作为国内顶级的文学刊物，他自然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在这个年代，能在《收获》上发表作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才华，意味着名气，意味着……上面有人！
“你……你说《收获》？”李国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学生。
“是的。”尹亦博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盖着红章的录用通知，推到李国栋面前，“李副主任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收获》的含金量吧？”
李国栋颤抖着手拿起那张通知，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红章。
是真的。
不仅仅是录用通知，下面还附着一张八百元的汇款单。
八百元！
李国栋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多块，这学生一篇稿子，顶他一年多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着尹亦博已经进入了主流文坛的视野。在这个讲究“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年代，尹亦博的身份已经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而是一个有潜力的青年作家。
“这……这是好事，是大好事啊！”李国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咱们系能出你这样的人才，是系里的光荣！尹亦博同学，你为系里争光了！”
他的态度转变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拉王知音垫背，现在却对着尹亦博点头哈腰。
尹亦博看着他那副嘴脸，心中冷笑。
这就是人性。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所谓的尊严和原则，往往不堪一击。
“李副主任过奖了。”尹亦博淡淡地说道，“我这次来，除了报喜，还有一件事想请系里帮忙。”
“你说，你说！只要系里能办到的，一定全力支持！”李国栋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生怕他又拿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是这样的。”尹亦博转头看向王知音，目光温柔而坚定，“这篇小说能发表，离不开王导员的悉心指导。是她鼓励我多读书、多思考，才有了这篇作品。所以，我想请系里在宣传栏里，对王导员的工作提出表扬。”
李国栋愣住了。
他没想到，尹亦博绕了这么大一圈，竟然是为了帮王知音说话？
王知音也愣住了。她看着尹亦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明白了。
尹亦博这是在用他的名气，为她背书。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个刚刚在《收获》上发表作品的青年作家，公开表示“离不开王导员的指导”，这无异于给王知音穿上了一件防弹衣。
如果系里这个时候还要动王知音，那就是在打压人才，就是在跟《收获》杂志过不去，甚至是在跟上面的文化政策过不去。
“这……”李国栋犹豫了。
他现在自身难保，如果在这个时候还要去得罪一个有潜力的作家，那绝对是愚蠢的。
“怎么？李副主任觉得王导员不配吗？”尹亦博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不不！王导员工作认真负责，是系里的骨干！”李国栋连忙摆手，“表扬！一定要表扬！我这就让人去写稿子，明天就贴出去！”
“那就多谢李副主任了。”尹亦博满意地点点头，“我相信，张主任也会很高兴看到系里师生共同进步的。”
提到张主任，李国栋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不仅输给了那个该死的经济问题，更输给了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学生。
“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尹亦博收起信封，对着王知音微微颔首，“王导员，下午的课我会准时到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留下李国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走廊里，阳光正好。
尹亦博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轻松。
第一步，成了。
他用八百块钱和一篇小说，不仅保住了王知音，还狠狠地打了李国栋的脸。
但这只是开始。
他知道，李国栋不会善罢甘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禁书”源头，也还没有彻底查清。
不过，他不怕。
因为他有前世的记忆，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眼光，更有……守护她的决心。
“尹亦博。”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尹亦博停下脚步，转过身。
王知音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教案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怎么了，王导员？”尹亦博笑着问。
王知音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充满智慧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做？”她轻声问道，“你明明可以不用牵扯进来的。”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尹亦博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而且，我也没说谎。如果没有你的鼓励，我可能真的写不出那篇小说。”
王知音的心猛地一跳。
这句话，似曾相识。
就像前世那个女王，在御花园里对那个和尚说：“御弟哥哥，若有来生……”
“谢谢你。”王知音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那篇《夜航》……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尹亦博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打印好的清样稿，递给她，“不过，可能有些晦涩。”
王知音接过稿纸，指尖轻轻划过那些铅字。
《夜航》。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
这是他在黑暗中，为她点亮的一盏灯。
“我会认真看的。”王知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笑意，“下午见。”
“下午见。”
看着王知音转身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尹亦博嘴角微微上扬。
风，已经起来了。
而他，正准备乘风而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