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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唯一的缝 平安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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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站在账房门口,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丁妈妈正在盘点收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丁妈妈。”声音细若蚊蝇。
丁妈妈头也不抬:“谁啊?”
平安木讷地挪到她跟前,手指绞着衣角:“爹……又打我。”指尖碰了碰脸颊的伤口,立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疼。”
丁妈妈手中的算盘一摔:“作孽哟!”
她一把钳住平安的下巴,看清那道狰狞的伤口,倒抽一口凉气——皮肉外翻,血珠还在不断往外渗。
“春桃!快去请孙大夫!”她一脚踢在小丫鬟春桃腿肚子上。春桃踉跄一下,应声跑了出去。
丁妈妈转头盯着平安,瞳孔微缩:“这杀千刀的死鬼……”
“爹不动了。”平安打断她,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在小翠姐姐屋里……跟去年那只猫儿一样……”
丁妈妈浑身一僵。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去年厨娘失手打死偷鱼的老猫时,平安也是这样蹲在旁边,一遍遍问“它怎么不动了”。
“袁大头!带上人,去小翠房间!”她揪着平安的胳膊往外拖,绣花鞋踩得楼梯吱呀作响。
小翠的房门半掩着,几个杂役僵在门口。月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格子。
丁妈妈心中一紧,心思转了几转——死个人事小,乐坊的声誉事大,何况小翠刚送进督军府,这节骨眼上可不能出乱子。她环顾四周,沉下脸:“都给老娘把门关好!”
几扇门缝里的眼睛倏地消失了,不知谁的耳坠子“叮”一声磕在门框上,又被慌慌张张地捂住。
李明强面朝下倒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浸在黑暗里,半边脸被月光照得发青。梳妆台边角的暗色痕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亮光。
袁大头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李明强颈侧停留片刻:“没气了。”
“放屁!你再探!”丁妈妈一脚踹过去。
袁大头不躲不闪挨了这一脚,慢吞吞又探了一次:“确实死了。”
屋内骤然死寂。“报官吧……”一个杂役颤声道。
“闭嘴!”丁妈妈反手一记耳光,“你想让四季乐坊明天就关门?”
那杂役捂着脸不敢再吭声,其余人低头盯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一片混乱中,袁大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尸体。梳妆台的尖角处残留着血迹,与李明强太阳穴的伤口恰好吻合。他指腹蹭过梳妆台边角,抬头时看了平安一眼。
平安低垂着头,眼角余光注意到袁大头的动作。脊背僵了一瞬,随即又软了下去,恢复了那副木讷的痴相。
这人看出来了。
但他没说。
为什么?
丁妈妈一把揪住平安的衣领:“你爹怎么死的?说!”
平安眼神涣散,声音像隔着一层纱:“爹……扯衣服……我躲……他摔了……”
这句话在她出门前就演练了许多遍——不能太顺,不能太怯,要像一个被吓傻的孩子。
丁妈妈盯着平安看了半晌,渐渐冷静下来。
她松开手,眯起眼,环视众人,“都听好了!今儿这事谁敢说出去,老娘活剥了他的皮!袁大头,去找个麻袋来。”
她又狠狠瞪了那个想报官的杂役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办完事带他们去吃酒。以后谁问起这醉鬼的下落,就说他拿着卖闺女的钱回乡下了。”
袁大头应声接过,荷包口没扎紧,两枚铜钱滑落出来,“叮当”砸在青砖地上。
他经过平安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麻袋拖过地面的沙沙声渐远。
平安空洞的眼睛眨了眨,垂下眼帘。铜镜缝隙里那点寒芒被阴影吞没。
——
春桃领着孙大夫进屋。孙大夫看着伤口直摇头。
“怎么?”丁妈妈的脸黑得像锅底,“治不了?”
孙大夫拈着胡须:“这疤……怕是不好说。”
丁妈妈当场就要发作,到底还是忍住了。她咬着牙买了最贵的玉容膏,又拽住孙大夫的袖子:“这道疤要是除不掉,我砸了你药铺的招牌。”
孙大夫连连拱手,提着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平安,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摇摇头快步离去。
丁妈妈把春桃也撵了出去,亲自蘸了药膏,往那道伤口上抹。烛火跳动间,她忽然掐住平安的下巴:“记着,不管谁问起你爹……”
门外“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有人撞到廊灯。
丁妈妈脸色一变,猛地推开门。回廊转角处,一个慌慌张张的背影一闪而过。
“小贱人!”她气得直跺脚,转身对着平安提高了嗓门,“你那酒鬼爹拿着老娘的银子回老家了!”又附到平安耳边叮嘱,“往后谁问都这么说。敢说错一个字,仔细你的皮!”
平安木讷地点头,心里却在默念:对,回老家了。李明强回了他该回的地方。其他人也会去的。
——
半夜,烛火一盏一盏熄灭,走廊重新归于黑暗。
平安坐在床沿,盯着铜镜缝隙里的银簪。
还是冲动了。让那个畜生死得太痛快。
脸有些痒。指尖抚过伤处——才几个时辰,竟已结了一层薄痂。
她掐住痂皮的一角,猛地一撕。
“嗤”的一声轻响,底下露出新生的粉肉。
平安盯着那道疤,眼神暗了暗。
从小到大,无论是棍伤还是割伤,都会在一两天内恢复如初。这个秘密,她连玉娘都没有告诉。
手腕上的朱砂痣隐隐作痛。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像冬眠太久的毒虫,缓缓舒展蜷缩的身体。
伤口可不能好得太快——被丁妈妈盯上就麻烦了。
平安看了一眼那颗愈发殷红鼓胀的朱砂痣,眉头微动,拿起银簪,在同一个位置重新划开一道口子。
涣散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镜中映出一张痴傻的笑脸。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会儿,渐渐收起,又笑,又收起——像在练习一张面具的戴法。
今晚有人偷听,难保明日没有第二双眼睛。
门外,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像被风吹的,又像不是。
平安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再没有任何声响。她假装起夜,拉开门——
外面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除了李明强,还有人在暗处看她。
只是不知道,是乐坊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平安坐回床上,没有睡。
小翠临走时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若再被人欺负,以后来督军府找我。”
督军府。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
那个地方,如今住着来边关督军的七皇子。宇文辰会允许自己经营多年的地盘上,出现一个空降的顶头上司吗?
一个外来皇子,一个地头蛇。两条蛇挤在一个洞里,迟早要咬起来。
她不需要知道谁赢。她只需要让火先烧起来。
去督军府,找小翠——只要进去了,就能站在两条蛇中间。
那是她唯一的缝。
平安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迟缓,像一个睡熟的痴儿。
睫毛底下,那双眼睛始终清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