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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权贵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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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唱完第二支曲子,趁着屏风遮挡悄然退下歌台。台下宾客犹自沉醉,竟未察觉歌者已离。
“站住!”丁妈妈一把拽住平安的衣袖,脂粉味混着怒气扑面而来。
“妈妈刚夸你懂事,这就给我撂挑子?”涂着丹蔻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回去!至少再唱三首!”
平安瑟缩着脖子,手指在喉间轻轻摩挲:“疼……”
这不全是作伪,方才那曲《霓裳》的高腔,扯得她喉头发紧——要让听者入迷,歌者也得尽全力。
丁妈妈眼神闪烁,突然堆起笑脸:“哎哟,我的心肝!”她抚摸平安的发髻,护甲勾住几根发丝,“既是嗓子不适,妈妈让人熬枇杷露去。只是……”压低的声音陡然转冷,“明日若唱不出曲子,就把你关进柴房陪老鼠。”
平安应了一声,慢吞吞往西厢房走,耳朵一直听着大堂的动静。
后面喧哗渐起,茶盏磕碰声里夹杂着不耐的催促。丁妈妈扭着水蛇腰回到台上:“各位爷容禀——”
话音未落,一只青瓷盏“啪”地砸在台前。“老子花了五两银子就听两首?”络腮胡客商拍案而起,腰间蹀躞带上的铜牌叮当作响。
丁妈妈绢帕往鬓角一抹,作势拭汗:“赵爷您抬抬手,平安丫头初次登台,这金贵嗓子要是唱劈了,明日还怎么给诸位唱别的曲子?”
“不行,我们就要听平安唱曲!”几个客人不依不饶。
王富商见状起身帮腔:“诸位听我一言。大家想必都知道平安的情况。若是吓着了她,以后听不到这般天籁,岂不可惜?再说……”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七皇子想必也不愿听到有人为难平安的消息。”
满堂霎时静了三分。
袁大头适时带着四个杂役堵住通往后院的月亮门,铁塔般的身影将灯笼光遮去大半。
方才叫嚣的客商们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悻悻地坐了回去。
平安刚踏入屋内,还未站稳脚跟,便见黑子提着水壶走了进来。
“平安啊,叔给你送热水来了。”他堆起憨厚的笑容,目光却似不经意地在屋里扫了一圈,“你还会唱曲?我家丫头要是有你一半机灵,我可就烧高香喽。”
平安垂着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她面上仍是一副痴傻模样,可从头到尾,连后颈的皮都绷紧了。
“如今你可算出名了,往后啊,银子怕是数都数不完。”
“嗯。”
黑子又试探了几句,得到的始终是那一声声单调的“嗯”。他悻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临出门前回头一瞥,见平安仍如木偶般僵立,眼中闪过一丝阴翳,手指习惯性地在腿上扣了三下。
又是三下,是在保留对她这个痴儿的怀疑吗?平安如是想。
脚步声远了。她才将后背缓缓贴上冰凉的门板,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脚边投下支离破碎的霜痕。
她摊开双掌,又用力攥紧——拳头总是先缩回再击出,才更有力度。
她对着镜中人眯起眼睛,铜镜边缘缝隙里的银簪在烛光下闪着凛冽寒光。
——
不出所料,一夜之间,“四季乐坊的傻女能唱仙音”的消息如野火燎原,烧遍了整个边关。
中午,袁大头借着送饭的由头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晚来的客人不少。”
平安正在喝粥的勺子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轻轻点了点。
袁大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后,平安放下勺子,指尖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七皇子会不会来?
入夜,四季乐坊车水马龙,这般热闹的情景以前只出现在水月阁等大花楼。
平安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楼下人影绰绰,以前那些对乐坊嗤之以鼻的达官贵人,今夜一个比一个来得快。
有人说是赴同僚之约,有人称是慕名而来,丝绸折扇后藏着的,都是猎奇的眼睛。
戌时的更鼓敲响时,两顶鎏金轿辇同时停在乐坊门前。
袁大头领着春桃匆匆走进西厢房:“平安姑娘,今晚两位皇子都来听曲,妈妈去接待了,你快让春桃拾掇拾掇。”
平安下意识地抬头看他,见他脸上带着一丝惊诧,显然也没料到七皇子真的来了。
平安站在窗前像个木头人似的任由春桃摆布,眼睛一直注视着下面的动静。
张公公掀起帘子,七皇子出轿,锦靴踩碎一地灯笼倒影。另一辆轿子前,宇文辰阴沉的面色被檐下红灯笼映得忽明忽暗。
平安的手不由攥紧了窗棂。
楼下跪了一片,珠钗玉佩叮当作响,杂役的脚步声慌乱地跑来跑去,一个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七殿下口谕——想听曲的留下,想生事的,杂家不介意帮你们换个地方喘气。”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平安听见人群退开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丁妈妈连滚带爬地从人堆里挤出来,声音发颤:“两、两位殿下这边请……”
脚步声往大堂去了。平安松开窗棂,趁着春桃梳头没注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掌心被木刺硌出几道红痕。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
过了一会,丁妈妈推开门,她妆容糊作一团,十指抖得几乎攥不住平安的手腕。也不管春桃和袁大头在场,直接出口威胁:“小祖宗……你今日若唱错半个音……妈妈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最后那句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众人耳膜。
平安木然点头,跟在丁妈妈身后出了门。
走廊里有人在探头探脑,被丁妈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二皇子’‘七皇子’的字眼在窃窃私语中格外刺耳。
手腕的灼烫一阵接一阵。平安深吸口气,用力按住它,没有回头。
站在台上,屏风阻挡了外面的视线,可也让平安无法看见七皇子和宇文辰,只能通过袁大头站立的位置判断两人所在的地方。
琵琶声起时,她闭上眼睛。
清嗓启唇,一刚一柔两阙调。
第一句出口,满堂都静了。平安望向袁大头,袁大头像在打节拍似的点点头——平安知道,七皇子和宇文辰就在他身后的那间雅间里。他们来听一个傻子唱曲,那她就唱给他们听。
曲调渐急,琵琶弦在某个高音处猛地刹住——满堂屏息。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平安听见雅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然后是七皇子抚掌的声音,清亮而从容:“这嗓子当真绝了!二皇兄,你说是不是?”
话音顿了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一声轻笑响起,没有人再说话。
平安垂着眼,嘴唇抿了一下。那一声闷响是宇文辰的,那一声抚掌是七皇子的。两条蛇都在,都在听她唱,都在做出反应。
她要的就是这个。
《将军令》里淬着玉娘的血,《虞美人》中凝着天下女子的冤——她要让金戈铁马踏破朱门绮梦,让离乱悲歌撕开锦绣华袍。
想报仇,先得学会在仇人面前装疯卖傻。
至于那位笑面虎似的七皇子……能被吸引来,就说明他对她的兴趣,已经不止“听个新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