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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途 十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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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午后,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这江南大地,闷热而潮湿,让人透不过气来,连蝉的噪鸣也似乎停止了。突然一阵自行车铃声打破了这寂静,“大伯,你家四丫头的通知书到了。”乡里邮递员的大嗓门穿破闷人的空气,直钻到堂屋。干了一上午农活正累得呼呼午睡的白大伯,从梦中惊醒,一下子弹起来,上衣都没顾得上穿就冲出来,接过邮递员的通知书,哆嗦着左看右看,邮递员看着大伯的样子,悄悄地笑着推车走了。
白家出了个大学生,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渡河村。一时间,左邻右舍都聚集到白家,恭喜着白大伯。白大伯在众人的祝贺声中,笑出了泪花,才发现四丫头不在家,忙支使小儿子白简秋:去堰塘喊你四姐回来!
村西头的堰塘被密密的荷叶覆盖着,早晨盛开的荷花,此刻在骄阳中纷纷合起柔嫩的花瓣,像削尖了脑袋的顽皮小孩,偷偷地钻出荷叶丛窥视着这世界。还有些已经结出了莲蓬的荷花,在金黄的花须衬托下,显得傲然超脱。
白简秋站在树荫下的岸边,朝着只闻笑声不见人影的荷塘,大叫:“四姐,四姐,快上来,你的通知书到了。”
笑声嘎然而止,远远地从荷叶中钻出一个少女,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头顶一片巨大的荷叶,两条长辫从荷叶下露出了辫梢,搭在前胸,朝着岸上叫道:“小弟,你说什么,听不清?”
“爸爸叫你回家,你的通知书到了。”
一阵清亮的划水声,荷叶纷纷两边分开,白知雨坐在一个大木盆中,从荷叶中钻了出来。
“什么学校?”
“不知道,爸爸还没拆开呢!等你回家一起看!”
“快拉我一把,我的腿都坐麻了。”
爬上岸,白知雨将木盆拉到岸边半搁在青石板上,不顾刚采摘的满满的一盆菱角,拉着弟弟往家跑。
刚进家门,眼睛还不适应,看不清家内的情形,只听爸爸妈妈的笑声和大妈大爷要求拆开的请求声。
“等会儿,等会儿,等四丫头回来再看。”
“四丫头,四丫头。”大爷见知雨和简秋进门,喊道。
白知雨这时才看清爸爸妈妈和大妈大爷,还拿着通知书的信封在端详。白大伯见知雨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拿起剪刀,剪开封口,抽出折叠着的纸,展开。
“澜江大学,1986级新生入学通知书。”白大伯大声地念着。
“什么?这是什么学校?在哪儿?”白知雨一把夺过去,妈妈慌忙叫道:“小心!”白知雨拿着通知书,扫一眼校名,赶紧看那张附着的地图,学校在遥远偏僻的西南,不是自己想上的大连理工学院,澜江大学听都没听说过,而且行业性非常强,学的也不是自己非常喜欢的生物化学专业而是机械自动化专业,一股深深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一扭头进了卧室,倒在床上。
“这丫头!”白大伯还沉浸在喜悦中,没看出白知雨的失落。
晚上,白家已出嫁的大女儿知春、二女儿知夏和结婚另过的大儿子简春得到消息,拖家带口地全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竹床临时变成的餐桌边,兴高采烈地在后院里热闹地吃着饭,讨论分摊白知雨上大学的费用。白简春曾当过兵,有工作,见过世面,送白知雨上学,理所当然就落到他身上了。白知雨看着家人的高兴劲,不忍让他们失望,强颜欢笑着。
凌晨,鸡还没报晓,白知雨就醒了。天亮就要离家去上学,心里很不安,未来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天刚蒙蒙亮,白妈妈就起来准备早饭,特意煮了三个荷包蛋加红糖,怕第一次出远门的女儿以后吃不到。白知雨心绪不宁,看着平时很少能吃到的荷包蛋,一点食欲都没有,在妈妈的逼迫下勉强吃了一个就放下碗,进到卧室检查早就准备好的行李,三个姐姐凑钱买的一个棕色的箱子,装着衣服、床单、被罩和几本书,被子、褥子都是妈妈用去年没舍得卖的棉花新打的,装在一个大蛇皮袋里,白知雨随身背一个小小的深绿色的人造革挎包,是三姐白知秋准备结婚的嫁妆,知秋给了知雨。知雨的哥哥简春早早地来到父母家,准备送妹妹到学校。
早晨天气有点阴,似要下雨的样子。白知雨在父母、姐姐们和弟弟的一再叮咛中,和哥哥白简春上了开往曾城的长途汽车。汽车带着一股尘烟,飞速地向前奔去,白知雨扭头看见父母、姐姐、弟弟们还站那儿遥遥地望着远去的汽车,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尽管有哥哥白简春陪着,心里还是很不舍。
白知雨望着车窗外急速后退的金黄色的水稻田、路边结满果实的树木,很快这股淡淡的离愁就被第一次出远门的新鲜感冲淡。
长途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到达曾城火车站。白知雨在白简春的指点下,先去寄存行李,用录取通知书买了一张半价站票,给白简春买了一张全价站票。火车晚上八点钟才开,还有大半天的时间等待。白简春带着白知雨到这座小城到处转了转,在一个比较大的商店里,白简春给白知雨买了一身衣服。在卖表的柜台,让白知雨挑一块表,白知雨一下子看上了上海宝石花牌手表,一问价格,109元。白知雨拉着白简春就走,“哥,别买了,我不要表,有个小闹钟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你已经是大学生了,没个表很不方便。” 白简春心疼地说。一边让售货员拿表,一边递给售货员三张50元的钱。
“哥,万一回家嫂子骂你怎么办?”白知雨心疼白简春,也担心白简春。
“没事,我会处理的。”白简春说。
兄妹俩在市里转到天黑,在路边找个小摊吃了晚饭,返回火车站。时间也差不多了,白知雨取出行李,和哥哥随着人流检票进站。
白知雨是第一次坐火车,对一切既陌生又好奇。正在东张西望时,被突然涌动的人群差点挤倒,白简春一把拉住她,“火车来了。”随着一声长长的鸣叫声,一列深绿色的陈旧火车缓缓地停在了站台边的铁轨上。人群开始奔跑起来,白知雨被白简春拉着也跑起来,在前堵后涌中挤上车厢。车厢里已挤满了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白知雨随着白简春走过几节车厢也没找到座位,最后在一个厕所边的过道里找块空地停下来。放下行李,白简春让白知雨坐在行李上,他在一边站着。坐下来后,白知雨才闻到一股难闻的味儿直冲鼻子,看到拥挤的车厢,站着的白简春,白知雨只好掩着鼻子坐着不动。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外面清新的空气挤进来,带走了一些难闻的气味,白知雨和白简春相互换坐了好几次,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白知雨也有点撑不住了,坐在行李上就迷糊起来。
“ 知雨、知雨,醒醒,我们去那儿坐去,那儿有空座了。” 白简春推着白知雨。
“几点了?到哪儿了?”知雨迷迷糊糊地醒来。
“早晨6点,进澜江了。”
白知雨才发现车厢的人少了很多,空气也凉爽清新了。她拖着发麻的双腿,挪到空座上,火车正以另一种哐哐的声音穿过隧道,一阵漆黑过后,窗外豁然开朗。
“哥,你看,澜江的房子好矮啊,是不是澜江人也矮的缘故啊?”在白知雨的印象中,搬到村里的那几家澜江来的人都不高。
“你看,山顶上也有人家,他们怎么上去的,没看见路啊?如果下雨打雷他们不遭殃了?如果山洪暴发,住在山凹里的人,也没处逃啊?”白知雨担心着,好奇着,白简春很少说话,只是听着白知雨在那儿说个不停。
“他们这儿好象没种什么水稻,都是玉米、红苕、麻,这儿也没一块平地,全是山,和我们家很不一样。”
下午三点半,火车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渠州火车站,这儿到澜江大学所在地澜江市还有半天的路程。出发前,白简春看地图,渠州站是离澜江最近的火车站,所以他买了渠州的火车票,实际上渠州虽然最近,却不是最方便的火车站。这个车站非常小,只有几间平房。白知雨和白简春背着行李在细雨中走出车站。
出了车站,一眼就看到了头,非常破败的几间房子散落在铁道两边,白知雨失望地张望着,白简春到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客车前去打听,回头招呼着白知雨上车,“到县城还有一段路,这车到长途汽车站。”
拥挤不堪的汽车只走了十多分钟就不再走了,任凭一车的人请求,司机就是不理,下车独自玩去了。刚才的细雨已变成大雨,白知雨无奈地和白简春下了车,撑着伞,背着行李在泥泞不堪的路上艰难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汽车站。天色已晚,已经没有到澜江市的车了,只能住一晚第二天走。
第二天早晨,白知雨和白简春早早地到候车室买票,上午的票已经没了,幸好买到了下午的票。中午十二点,在雾雨蒙蒙中离开了这个小县城,白知雨的心一下子安静下来,开始用一种观赏的眼光看待一路的风景。
渠州城顺着山势而建,古旧的青砖黑瓦,高低错落地看似毫无布局地分散的楼房,在青翠欲滴的翠竹的环抱中,显得很妩媚。这种竹子,是白知雨在家没见过,一束束地生长,非常挺拔,直冲云霄。竹叶挂满了雨水,压弯了竹尖,竹子全朝外低着头,像无数抛物线,那醉态、风姿,让白知雨一时看痴了。迎面而来的竹子,有时与车擦肩而过,清凉的雨水扫了白知雨一脸,带着淡淡的清香,让白知雨忘了旅途的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