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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姐姐,你真好看呀 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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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盛夏,是被蝉鸣、冰汽水和无休无止的阳光灌满的。
刚结束高考的安清瑶,被外婆从闹哄哄的城里接回了江南老巷避暑。脱离了试卷和考场的束缚,这个被全家宠上天的小姑娘,像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天天趿着双白帆布鞋,攥着半瓶冰汽水,在蜿蜒的巷弄里晃来晃去,把老巷的角角落落都逛了个遍。
老巷的日子过得慢,日头斜斜地挂在檐角,风里都裹着糯米糕和栀子花的甜香。安清瑶住的外婆家,是座带小院的老宅子,东墙隔壁,就是另一座独门独户的院子。
她来的头三天,就注意到了这座院子。
和老巷里其他热热闹闹的人家不一样,隔壁的院子永远安安静静的,听不见人声,也看不见炊烟,只有院墙上探出来的青柠树枝,长得枝繁叶茂,细碎的白花落了满墙,风一吹,香气能飘半个巷子。
外婆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安清瑶蹲在一旁,晃着手里的蒲扇,状似不经意地问:“外婆,隔壁院子住的是谁呀?怎么从来没见过有人出来?”
外婆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是个姓陈的小姑娘,比你大几岁,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也是个可怜孩子,爸妈早几年就离了婚,各自成了家,都没再管过她,一直跟着外婆过。上个月,她外婆也走了,就剩她一个人了。”
安清瑶攥着蒲扇的手一顿,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好奇,可听完外婆的话,再看向那扇紧闭的黑漆院门时,心里就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象不出来,在这样热热闹闹的盛夏里,一个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院子,该有多孤单。
那天下午,外婆蒸了刚摘的槐花糕,装了满满一瓷碗,让安清瑶给隔壁送过去。“那孩子一个人,怕是连口热乎饭都懒得做,你给她送点过去,顺便跟人家打个招呼,都是邻居,别太生分。”
安清瑶捧着温热的瓷碗,站在隔壁院门前,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她抬手想敲门,指尖碰到冰凉的铜门环,又缩了回来,来来回回犹豫了好半天,才发现院门其实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
她顺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呼吸瞬间就停了。
院里种着一棵很老的青柠树,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大半的院子都罩在了树荫里。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光斑里,坐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腕骨凸起,带着点清瘦的冷感。她垂着眼帘,指尖捏着一本封皮翻旧的书,脊背挺得很直,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时光里的水墨画。
侧脸的轮廓冷硬利落,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收得干净,像老屋檐角经年未化的霜,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偏偏就是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好看得让安清瑶捧着瓷碗,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分钟,连呼吸都忘了放轻。
盛夏的蝉鸣在耳边骤然消失,风停了,花香也淡了,她的眼里,只剩下树荫里那个安安静静的人。
也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安清瑶脑子一热,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院里的安静。
石凳上的人闻声抬眼,目光直直地落了过来。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色很深,像盛着寒潭的水,清冽,平静,却又带着点化不开的沉郁。被这双眼睛看着,安清瑶的脸瞬间就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捧着瓷碗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刚才在心里打好的招呼,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她看着对方,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姐姐,你真好看呀。”
话音落下,院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蝉鸣在树梢聒噪地响着。安清瑶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脚趾都抠紧了鞋底,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哪有人第一次见人家,就说这种话的啊!
她以为对方会觉得她莫名其妙,会冷着脸让她出去,甚至会直接不理她。可她没想到,对面的人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眼底的冷意似乎淡了一点点,薄唇轻轻动了动,开了口。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清冽,冷淡,像山涧里刚融的冰水,落在安清瑶的耳朵里,却烫得她心跳更快了。
“你是谁?”
安清瑶这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做自我介绍,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没平复的慌乱:“我、我叫安清瑶,是隔壁外婆家的,就、就住在旁边。我外婆蒸了槐花糕,让我给姐姐送一点过来。”
她往前凑了两步,把手里的瓷碗递了过去,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了起来。
陈蔓柠的目光落在她递过来的瓷碗上,又看了看她红扑扑的脸颊,和那双睁得圆圆的、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安清瑶的指腹,微凉的触感传来,安清瑶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谢谢。”陈蔓柠把瓷碗放在身侧的石桌上,声音依旧淡淡的,却还是补充了一句,“我叫陈蔓柠。”
安清瑶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反复念了好几遍,蔓柠,蔓柠,像青柠树上刚结的果子,带着清清爽爽的香气,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攥着衣角,站在原地,想找个话题多说两句话,可脑子乱哄哄的,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陈蔓柠也没再开口,只是重新拿起了书,却没有再翻页,指尖停留在纸页上,目光却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安清瑶被她看得更慌了,手足无措地站了半天,最终还是红着脸,丢下一句“姐姐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就转身慌慌张张地跑出了院子,连院门都忘了给人家带好。
跑出院子的那一刻,安清瑶靠在墙上,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她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只是看了一眼,说了几句话,心跳就乱得不成样子,脑子里全是陈蔓柠的样子,她清冷的眉眼,她淡淡的声音,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从那天起,安清瑶就像找到了新的目标,天天往陈蔓柠的院子里跑。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端着外婆熬的绿豆粥,敲开隔壁的院门;中午外婆做了好吃的,她第一个就装出满满一碗,颠颠地给陈蔓柠送过去;下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抱着半个冰镇西瓜,拉着小板凳坐在陈蔓柠对面,一边用勺子挖着西瓜吃,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
她跟她说高考的趣事,说班里同学的糗事,说城里新开的甜品店,说巷口卖冰棍的老爷爷,说天上的云像什么形状,说树上的蝉有多吵。她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像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把外面世界所有热闹的、鲜活的东西,都捧到了陈蔓柠面前。
陈蔓柠大多时候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很少回应,却也从来没有赶她走。
她会在安清瑶来之前,提前把汽水冰在井水里,等她来了,就递上一瓶冰得冒气的青柠汽水;会在安清瑶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默默给她递上擦汗的纸巾;会在安清瑶盯着树上的青柠看半天的时候,搬着梯子,给她摘两个最青的果子下来。
安清瑶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慌慌张张的。她会赖在陈蔓柠的院子里,从下午一直待到傍晚,拉着她去巷尾的河边看日落,踩着夕阳的影子,在河边的石板路上蹦蹦跳跳。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过雨的午后。
雨刚停,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滑得很,安清瑶跑着去给陈蔓柠送刚摘的杨梅,脚下一滑,狠狠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瞬间就磨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泥水渗了出来,疼得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坐在地上,疼得直抽气,还没等她爬起来,就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就看见陈蔓柠快步跑了过来,蹲在了她面前。
陈蔓柠的眉头紧紧皱着,平日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她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起安清瑶的腿,看了看她的伤口,然后二话不说,伸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安清瑶的脸瞬间就红透了,下意识地搂住了她的脖子,鼻尖蹭到了她颈间的气息,清清淡淡的,像雪松混着青柠的香气,是独属于陈蔓柠的味道。
她把安清瑶抱回了院子里,放在石凳上,转身回屋拿了医药箱,蹲在她面前,给她处理伤口。碘伏擦在破了皮的伤口上,带着刺痛,安清瑶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腿。
“别动。”陈蔓柠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指尖小心翼翼地擦去伤口上的泥水,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她。
安清瑶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地给她处理伤口,额前的碎发落了下来。那一刻,安清瑶的心跳又一次乱了,膝盖上的疼好像都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满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泡在蜜水里的青柠,甜里带着点微酸,一点点漫遍了全身。
处理完伤口,陈蔓柠收拾好医药箱,抬头看着她,终于开口说了句长一点的话:“路滑,下次别跑这么快。”
安清瑶看着她,眼眶一热,突然就想起了外婆跟她说的话。她说这个姐姐,一个人守着这座院子,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着陈蔓柠清冷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带着点密密麻麻的疼。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陈蔓柠的衬衫衣角,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却又无比认真:“姐姐,以后我陪着你好不好?”
陈蔓柠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深潭似的眼眸里,第一次掀起了清晰的波澜。
夕阳透过青柠树的枝叶落下来,落在两人身上,风卷着青柠的香气吹过来,裹着盛夏独有的热意。安清瑶看着陈蔓柠的眼睛,在心里无比确定,她是真的喜欢上这个清冷的姐姐了。
这场始于盛夏的心动,像院里的青柠树,悄无声息地,就在她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