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穷书生 ...

  •   御书房,鎏金铜炉里沉香袅袅,浓郁却令人心闷。

      殿外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声:“启禀殿下,御史大夫在宫门外长跪不起,说…说若是公主不允议婚,他便绝食明志,以死谢天下……”内侍声音越说越小,头越埋越低。

      内侍通传完毕,殿内静得可怕。

      他偷偷抬眼,远远看不清桌案后的容颜,却知那里坐着的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皇帝唯一的皇姐,大靖的摄政公主。

      昭容放下笔墨,眼如冷冰,此刻却压抑不住心里的愤怒,甩袖将案上的奏折噼里啪啦扫落一地——近半年里恳请长公主择婿以固朝纲的奏请。

      她冷冷道:“既然苏大人爱跪,便让他跪着吧!”

      周遭宫人顷刻间齐齐跪倒在地:“殿下息怒。”

      “这群食古不化的老东西,除了觊觎本宫的婚事,他们心里还装了什么?”昭容揉着眉心,看着脚下乌泱泱跪倒一片,心里烦闷,“别跪了,起来吧。”

      宫人们屏息敛神起身,快步站至一侧。

      昭容呵笑道:“苏大人如此衷心,就先跪上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将他送出宫,顺便告诉他近日不必上朝了。”

      内侍听得心惊胆战,应了是,退出御书房,抬起举得酸软的胳膊擦擦额头的薄汗,匆匆前往宫门。

      宫门口的内侍走后,昭容挥手:“来人。”

      门口候着的太监忙上前道:“殿下请吩咐。”

      “传本宫旨意,凡上表催婚者,即日起,停俸夺爵,谁敢再奏,休怪本宫不念旧情。”

      “是,殿下。”太监恭敬应道。

      昭容起身,一身玄色织金朝服,厚重又端庄,身量却纤细十足,一张芙蓉玉面,凌厉双眼上嵌了细眉,身势不怒而威。

      她的指尖敲着桌案,平日里这些世家高高在上,如今幼主临朝不过三年,便急不可耐地打起她的主意。

      今日门口跪着的御史大夫一生忠心耿耿,虽然他此番进谏不是为了家族谋利,而是抱着愚忠之心,认为女子掌政不合祖制,应该寻得外戚助力朝纲,但他此刻逼婚的行为本质与其他世家并无别二。

      此刻拿老臣开刀不算好事,可谁叫他撞到了枪口上,杀鸡儆猴,总能让蠢蠢欲动的人安分点。

      御书房内的沉香熏得人只欲作呕,昭容唤来贴身侍女吩咐道:“备马回公主府。”

      青禾一愣,扫了眼满地奏折,“殿下今日要回府吗?”

      “头疼的厉害,”昭容摆摆手,“本宫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青禾心里叹了一口气,公主也是被催怕了,应道“是”,转身备车。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侧门离宫,一晃一晃地到了京城长街,这里人声鼎沸,车马粼粼,与御书房的压抑判若两地。

      青禾是个闹腾性子,自幼和公主一起长大,便也不拘束,掀开窗帘左顾右盼:“殿下瞧,外面有人卖糖葫芦,还有吹糖人的,热闹的紧。殿下要不要下车走走?左右今日没什么急务。”

      “算了。”她淡淡开口,“就在车上看看吧。”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行至临河街口,喧嚣淡了几分。

      热闹过后,青禾乖乖收回头坐正了,昭容随手撩开车帘,一棵老槐枝叶下的素衣男子闯入视线。

      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料子寻常,却被他穿得清挺如竹。面前一方矮木桌,铺着半幅素纸,旁置笔墨砚台,纸上写着四字:代书书信。

      书生眉峰微敛,鼻梁秀挺,唇色偏深,只一眼就让昭容想起早上用的粥里的红豆,甜甜糯糯的。

      青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错愕一瞬,“好俊的书生。”

      昭容打量着书生,心头微痒,吩咐停车。

      马夫一把勒住马嚼,灰扑扑的马尾在空中甩了甩,车马渐渐停了。

      主仆二人在车上见一老妇正颤巍巍走近,操着乡音对书生道:“能帮我给儿子写封信吗?”

      男子抬眸,目光温和,“老人家请讲。”

      老妇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书生听得认真,一字一句写成书信,末了轻声念给她听。

      老妇满意交了钱,连声道谢。

      青禾低声道:“殿下可要上前瞧瞧?”

      昭容摇摇头,轻声吩咐几句,青禾点点脑袋,回头打量那毫不知情的书生,心道这书生也是时来运转,马上要飞上枝头了。

      “走吧。”

      灰马鼻间噗哧噗哧喘气,马夫轻轻抽了一鞭子,车架缓缓驶离。

      夕阳斜斜抹过城墙,街上行人渐渐稀疏。

      书生将笔墨纸砚仔细收进旧布囊,又把那方写着“代书书信”的木牌擦净收好。袖中零星几十文钱,是他今日下午的营生。低头拍了拍青布长衫上的尘灰,转身往巷尾走去。

      这是城边最破败的一片陋巷。

      他从灶间摸出两个冷硬的炊饼,就着半碗冷开水慢慢吃下。没有灯油,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了几页卷边的经书。

      指尖摩挲着书本,愣神,想起下午停在不远处的马车,以及车内隐隐约约的视线。

      还没多想,突然一股倦意上来,他和衣躺在土炕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身下不再是硬邦邦的土炕,而是绵软温凉的锦垫,鼻尖萦绕的也不是陋巷的烟火浊气,而是一缕清浅的异香。

      书生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木梁,轻纱帐幔垂落,室内陈设雅致,香炉静静立在角几,青烟袅袅。软褥的拔步床,锦被顺滑,连枕畔都绣着暗纹。

      他猛地坐起身。

      这是哪里?

      下床脚步一顿,发现身上洗得发白的旧青衫被换作了素色锦袍。

      他皱了皱眉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叩门。

      “公子,您醒了?”

      侍女涌进房内。

      裴知意看向青禾沉声问:“这是哪里?”

      青禾垂着眼,礼数周全,半句多余话也不答:“公子不必多问,我们府中并无恶意,只是请公子暂歇片刻。”

      裴知意继续追问,可无论怎么问,青禾只守着这一句,其余一概闭口不言。

      他想走,却被客客气气拦着,只能枯坐房中,从日头高悬熬到暮色沉落。

      直至夜色渐深,才有侍女捧着干净衣袍与洗漱之物进来,温声请他整理仪容。

      “公子,家主有请。”

      裴知意无奈跟着侍女穿过回廊,花木扶疏,灯影朦胧。

      侍女:“公子请进。”言罢躬身退下,裴知意踟蹰片刻,掀帘而入。

      屋内燃着淡淡的暖香,烛火极柔,纱幔轻垂,陈设精致。

      他愣在原地,这分明是女子闺房。

      随着帘幕掀起,腕间银铃微响,让人心乱的气息扑面而来。

      昭容停在他身前几步。

      烛影摇红下,来人容颜绝俗,杏眼弯如黛山,肌肤莹白似雪,裴知意看了一眼便撇开视线,盯着昏黄的烛火,诺诺问:“不知姑娘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跟着我。”昭容转身而去,垂落的裙摆涟漪般轻颤,声音如同其人一样艳丽婉转。

      他踌躇地跟着昭容,掀开柔软飘逸的帷帐,喉结轻轻滚动,复问:“姑娘深夜唤我前来,不知……不知有何吩咐?”

      昭容在脚踏上站定,回首,往后一步便是散发着柔香的沉木床。

      他后背的衣衫不知在何时起被冷汗浸湿,黏在身上。

      “到我跟前来。”昭容声音娇媚却高高在上,质问道:“你很怕我?”

      裴知意上前抿了抿干涩的唇,摇头:“不怕。”

      看着这个局促不安的男人,身为尊贵如公主的她,很快就接受了他对她的顺从。

      消遣嘛。

      昭容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

      相距不过咫尺,裴知意甚至能感受到她轻柔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额间,带着淡淡的暖意。

      冰凉的指尖拂过他泛红的耳尖,裴知意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

      “不准躲。”

      手指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所过之处仿佛燃起一片灼热的火,随即她重重用力钳住他的下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你有过女人吗?”

      “……没有……”

      “很好。”她笑道:“抱住我。”

      裴知意的身子一僵。

      是在做梦吗?这个如仙子般的女子,竟然下达了这种要求?

      指尖蜷缩,几次想要抬起,又无力垂下。他长这么大,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更别说主动去抱她。

      昭容眼底渐渐泛起冷意,催促:“我让你抱住我。”

      犹豫间,久久不动,“啪!”,她毫不留情重重赏了他一个耳光,语气恼怒,“废物,难道你中看不中用?”

      裴知意脑袋被扇歪,俊秀的脸上赫然浮现红彤彤的巴掌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泛红,嗫喏道:“姑娘,这于理不合……”

      昭容轻蔑地抬着下颌,睥睨道:“于理不合?……笑话,你想要什么,财富,名声,权利,还是仕途前程?只要你乖乖顺了我的意,放下可笑的骨气,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倔强摇头,“虽然我不知姑娘是什么人,也不敢揣测姑娘的家世,但我并不贪图姑娘说的富贵。”

      “不贪图富贵?难道贪图在街头巷尾风吹日晒替人抄书写信吗?”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语气却刻薄又伤人。

      裴知意憋红了脸,“在下如今确实穷困潦倒,只能靠抄书糊口。但我虽贫,却不偷不抢,无愧于心。”

      他身形微僵,却不肯有半分示弱。

      僵持片刻,昭容看着脾气又臭又硬的男人,满心兴致都化作了厌烦,懒得再与他纠缠,后退一步,语气冰冷,“你出去吧。”

      他被带了下去。

      青禾端了热汤进来,望着裴知意离去的背影,不解道:“殿下就这样放他走了吗?”

      昭容长睫垂落,哼道:“左右是一时兴起,既然他偏要守着那点骨气,我又何苦自讨没趣。”

      等青禾侍候着净完面,昭容闭上眼,声音低哑,“扶我躺会儿吧,累得很。”

      昭容躺下不久,很快乌云密布,窗外淅淅沥沥下起大雨。

      裴知意回到破旧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随手将湿透的柔软的丝绸脱下。

      他坐下,指尖习惯性地探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枚白玉佩,这些年无论境况如何,从未离身。

      此刻触到的只有柔软的衣料,玉佩早已不见踪影。

      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短暂照亮他俊秀的脸庞,那道鲜红的掌印早已淡去,只余下浅浅的痕迹。他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倒印出微笑的嘴角。

      若她真如自己所说的那般神通广大,想必很快会再见面吧。

      (本掌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