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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张 鸩鸟 国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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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
昭宁三年,正月廿一。
天还未回暖,不过雪落在地上已成不了气候。前半夜又下了些雪籽,空气里带着不轻的水汽。
历年国祀皆三年一小办,九年一大办。可当今恰逢新帝登基三年,所以今年国祀,可谓搞足了阵仗。彻夜都有侍卫巡逻,以保大典不出任何差错。
待离江渡一行抵达祈年坛外围时,边上早已乌泱泱站满了大臣。
卯时一过,远方响起庄重肃穆的钟鸣。景瑞帝十八岁登基,今年方才二十又一,正从斋殿过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广场上布满香案,待皇帝站定,朝众臣子道了平身,便有人来报国师已经恭候多时。
“宣国师觐见。”
皇家用地向来气派非凡。
离江渡走在前头,身上袈裟用金线描过,晨光下熠熠鎏曳。手中禅杖传闻乃先帝所赐,顶端镀金重瓣莲栩栩如生,遍体以缠枝蔓草相衬。佩环呤叮,清脆悦耳。
待众僧向景瑞帝行过礼,离江渡便随皇帝行至中央圆台之上。
同行还有一人。
离江渡自能独立行走后,就跟着老住持参加国祀,莫说其他,流程一类定是比皇帝李庆要熟悉得多。接下来无非就是朝拜,洒净,施食。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这可比平日上朝还要早上好几个时辰,而祭祖、祈福、向上天祷告又是极繁琐的事情,待三人从高台下来,已是一个半时辰后。
回宫后,皇帝照例留下国师,谈论大旱,洪涝之类天灾。
离江渡向李庆行过礼,抬眼时,才发现一道身影正从殿外进来。
“陛下,奴才来迟,还望恕罪。”
是方才与皇帝同行的男子,身量修长,约莫也才二十出头,红衣玉带,一方乌冠。
他不紧不慢,站定在天子案前,躬身行礼,竟也不跪拜。
这人倒有趣,嘴上说着来迟,脚步却不见仓促。莫说来见皇帝,叫人瞧着倒像是来游戏一般。
而李庆不恼,终是放下茶盏,微微抬手示意免礼,让两人坐下。
离江渡见过这个人。
此人乃司礼监提督,先前同他交涉国祀相关事宜。只是这些事情理应由礼部掌管,不知怎的就叫这人越了去。
外界传言果真不假,当今天子重用宦官,三年前新帝登基才将他提拔上去,如今司礼监便隐有压六部一势。
李庆开口,“不知圣僧近日观国运如何?”
闻言,离江渡起身,双手合十道,“陛下圣明,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李庆点了点头,旋即问离江渡要何赏赐,又直言那司礼监提督办事得力,要一同赏了。
这本是他人求不来的荣耀,天家赏赐,何其珍贵。
可离江渡向高位之人又行一礼,行为举止依旧温润若兰。他好像什么情绪都不怎么表露,目光依旧澄澈坚定,缓缓开口——
“谢陛下恩典,末学无求。”
李庆看着一怔,像是瞧出离江渡并非拿腔作势。
他走下御阶,也不顾什么君臣之道,“你呢?裴川,你也什么都不要?”
“陛下。”裴川回道,“奴才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裴川微微抬头,却不是看向自己的君王。
“奴才近日不知为何常常夜不能寐,又被梦魇所扰,心神难宁。”他顿了顿,好似难为情般,声气里带着病态的虚弱,“听闻圣僧深谙佛法。故斗胆,恳请陛下准许奴才向圣僧求教佛经,以宁心神。”
语罢,他又轻咳几声,似强撑着什么。
离江渡心头微诧,抬眼撞上他的视线。这人生得极好,长眉入鬓,凤眼微扬,鼻挺颌削,肤润如玉。就连额上那顶乌纱描金冠,都被衬得黯淡三分。
似一柄矜贵的白瓷雕花刃,柔美间锐气不减。
只是......
那样一双好看的眼睛下,却是青黑明显,唇色也淡,看上去实在憔悴。
片刻,离江渡适时开口,没带丝毫不悦,“承蒙陛下与督主赏识,能为督主分忧,自然也是为陛下分忧。不过教导不敢当,只当故交间探讨罢。”
裴川脸上拂过笑意,连带着嗓子都清亮不少,“裴川谢过圣僧。”
李庆摆了摆手,此事便算是定下。不过最后,他还是给梵山寺拨了千余香火钱,又叫人给裴川送去西域前些天贡来的安神香料才罢休。
殿外。
“这边...”裴川走在离江渡身后,路过岔口时轻声提醒道。
“是咱家思虑不周,未曾与圣僧说明情况。”裴川微微欠身,作出引路姿态,“还劳烦圣僧废些脚程,这几日暂屈尊在咱家府上落脚。”
离江渡脚步一顿,他未想这人在宫外立了府邸,接连几日休沐定是要回家的,只想着朝东侧司礼监值房去了。
这步子一停,两人便成了同行。他们身形相仿,裴川要略微高一点。
“督主不必如此客气,喊我玄舟便好。”离江渡总觉得李庆年轻,实际上他自己也没大几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龄,被人一口一个圣僧、国师的叫着,着实难为情。
他听见裴川低声念诵自己法号,不知是在揣度好坏,还是单纯记下。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出来,反复几次,竟也平添出几分沉静的意味。
“咱家名唤裴川。”
“裴川?哪个穿?”
“山川的川。但若是,百箭穿肠过的穿似乎更好些。”他不知在想什么,原本紧抿的唇角忽然挑了上去,像随口一句戏言,很是云淡风轻、不觉严肃的模样。
离江渡心头微滞,不解他为何要这般轻贱自身,咒自己不得好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怎可如此…狠戾。
前方几级台阶。
“当心。”或许习惯使然,裴川伸出手,虚搀住身旁之人。这是两人第一次肢体相触,隔着厚厚的衣料,温热、稳妥。
离江渡身形一僵,手臂极轻地往回缩了缩,幅度很小,但裴川的手也跟着挪了位置。
他并非没有被这样搀扶过,可这人变成裴川,心间那股怪异感便愈发分明。
就像倨傲的豺狼,摆出如此低下的姿态,纵无恶意,可终归还是教人心惊,甚至让人心生戒备。
旋即又想到,这是裴川。明明身居高位,却要以“奴才”自称的裴川。
佛法中说众生平等,而他觉得裴川,更不该是如此伏低做小的样子。
他侧过身,另一只手覆上裴川的手背,轻轻朝下撇去。而后拍了拍,“在私下,你我就只当是朋友,不必如此客气。”
手间陡然一空,早春凉风便顺着缝隙溜进袖口。裴川虚虚握拳,怔愣片刻,唇角微不可查地勾起,须臾弧度不再。
两人不再交谈,直至坐上马车,经过官道,停在裴府门前。
早有小厮迎上来,接过裴川解下的大衣。他打发走其他人,侧身亲自将离江渡往门内迎,“府中简陋,还望…圣僧莫要嫌弃。”
这地方实在称不上简陋。
甫一迈入大门,便见庭院深深,阶下石子铺成小路,杏花梧桐错落有致。再往里走,得见一方小池,碧漪涟涟。又修竹,老木交覆角立。楼阁水榭、雕梁窗棂,无一不典雅精致。
裴川将他带进正堂,唤来下人去取离江渡这几日的衣物。然后请他稍作等待,自己先去将朝服换下。
他微微欠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那头。
这边已经有小厮给他斟上茶水,又端来应季水果。他们手脚麻利,却个个面无表情,垂着头一言不发,状似毫无生气的傀儡。离江渡心下疑惑,可这毕竟是别人府中之事,作为外人,也断然不该过问。
等待的确是一件很容易令人感到蹉跎的事情,更何况这里连一个可以交谈的人也没有。
游神间,离江渡不经意瞥见身后画卷,寻常人家喜以仙鹤、喜鹊等鸟类来作装饰,美好祈愿不言而喻。可这对联中间的字画上,分明是只成体鸩鸟。
鸩鸟栖于南方深山,偏生喜食蛇蝎等毒物,故自身也含剧毒。况且古人常将其视作权利与复仇的使者,如此惊骇之物,竟明晃晃悬挂于此,裴川到底是何居心?
天子脚下,饶是普通百姓都得谨慎行事,更徨为权力偌大的司礼监提督。他的心思,恐怕早已昭然若揭。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太过骇人,离江渡阖上眼,仿佛这样就从未看见。手中珠串拨动的速度比平常要快出不少,他想起师父曾无数次警醒弟子,出家人万不可卷入朝廷争端,管不得,也无力插足。
“久等。”裴川走近,换了一身靛蓝水纹缂丝袍,许是将才梳洗过,面上疲态散去很多。
私服熏过香,那方才才只一点的沉木香愈发浓厚,此番离得近,还能闻到混杂在里面细微的腊梅凌霜。
离江渡收住心神,这才睁眼,将杯中茶水饮尽。方才捻过佛珠的指尖萦着木香,与水雾一同氤氲在鼻尖。
空盏将将搁置在桌面上,一直在不远处候着的小厮便快步走来,帮他又添满了。
屋内的气氛仿佛自裴川来后,便变得更加微妙,像是空气凝结,压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那双眸子扫过堂下,轻轻落在这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厮身上。只此一眼,竟惹得对方浑身一颤,失手将热茶泼在离江渡左袖。
茶汤滚烫,在雪白僧袍上洇开深色水迹,其下肌肤灼痛,想来已是一片赤红。
“督、督主饶命!”小厮面无人色,慌忙掷下茶壶,重重跪在地上叩首求饶,声音抖得不成调:“圣僧恕罪!督主恕罪!”
离江渡垂眸看着袖上水迹,烫伤虽痛,却远未到伤筋动骨的地步。这热茶并非沸油铁水,自己亦非蛮不讲理之人,只觉这小厮惊惧得有些过分。
“无妨,你先起……”他话音未落,便被裴川截断。
只见裴川眼睫飞快地颤了一下,视线从扳指上移开,随即便握住离江渡手腕,撩开了衣料细细瞧着。动作轻柔,又似关心则乱,话语才冰冷异常。他眼都未抬,只道,“毛手毛脚,冲撞了圣僧。这双手留着也是累赘。”
语气喜怒不显,又无波无澜,仿佛断人一双手臂,不过是裁去一截枯枝般寻常。
那小厮吓得魂飞魄散,瞪大了眼睛。哭声陡然变了调子:“督主开恩!小的真的不是有心的,求您饶了小的一次…再也不敢了!求督主饶命!”
离江渡眉峰微蹙,终是不忍开口,轻轻按住裴川还握着自己的手,轻声阻拦:“督主,他既是无心,便不用如此严惩吧。”
听了这话,裴川好似有些错愕,他松开离江渡微红的手臂,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向桌沿。
声响不大,却莫名惊得众人又是一颤。
“圣僧不必为他求情。”声音重新落下,有些不容置喙的强势,“这儿的规矩向来如此,若今日为他破例,日后他们一个个不都得翻了天去?何况他冒犯圣僧…本就罪该万死。”
“规矩不可破啊…”他顿了顿,尾音拖得极长。齿尖沉重,似碾过什么往事,许久才话峰一转,终是轻悄悄落回离江渡身上,“圣僧,您还真是…太过慈悲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些忧忡,“若世人都有您这副慈悲心肠…那天下当是何等太平。”
“阿弥陀佛。”离江渡合掌,“世上当是心存善念之人占据多数。”
裴川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他的话。他抬眸看向离江渡不掩关切那眉眼,终究是松了口,微微侧首看着地上小厮,“起来。”
“既然圣僧替你求情,那便罚去半月俸禄,叫你长长记性。”音落,裴川睨了他一眼,声色莫名有些沉郁:“你记住了,此番是圣僧求情将你保下,日后莫要忘记他的恩。”
那小厮本已面如死灰,毕竟裴川素将他这等贱命视作草芥,闻得裴川松口,整个人便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哆嗦着退下。
离江渡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谢恩,直到嘶哑破碎的声音渐远,都未再起目光,不知思虑什么。
裴川倒是面色不虞,默着将茶水倒满空盏。他轻叩一声桌面,等离江渡抬眼才开口,“方才圣僧同陛下言说山河无恙,可边境百姓民不聊生,百姓食不果腹。”
他微顿了顿,声音带着些沙哑,“莫说穷山恶水出刁民,便是连京城——天子脚下,亦有烧杀掠抢、欺善凌弱之徒。”
“更有人装得一副和善做派,实际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似是想起什么,他搭在案边的手指无声蜷起,面上惯有的孤傲淡了,也非嗔非怒,“佛说普度众生,那像这种手下沾染无数鲜血的人,怎么也入了佛门、遭佛祖渡化?”
屋外天空碧蓝如洗,偶有几声鸟啼。佛珠被拨动的声响缓缓,离江渡似在出神,久未作答。
“我佛慈悲,自能渡心诚之人。”
“慈悲啊…”裴川唇瓣开合,低低重复二字。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迷惘,转瞬便被一声轻笑取代,快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灯火摇曳的错觉,喃出一句不明就里的自语,“那也仅是圣僧的佛祖。”
离江渡停下拨动珠串的手指,心下疑惑,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他发觉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人——
分明似毒蛇鸩鸟,却更如受伤困兽。
掌心檀珠早已被体温焐热,尾端穗子轻飘飘在半空中晃荡。裴川再次扰乱他的思绪,只见那人屈指抵住额角,脑袋极其轻微地晃了晃,那是人在疲惫时,妄图挣出清明的惯有举动。
“听闻佛经能安人心神,我近些日子总是夜不能寐…”裴川掀起眼帘,瞧着却依旧沉沉,“劳烦请教圣僧,有何经文适合本督…适合我,念诵学习?”
离江渡坐直身子,无需过多思索便答:“初学者首读《心经》最为适宜。”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取出一册抄录的经书,搁在八仙桌上,朝前方递了递:“督主今日乏累,若愿意,可先自行体悟经文所讲,日后休整妥当,贫僧再与督主一同细细研读。”
何况这身衣裳,出了祈年坛再不宜久穿,他还得回去将常穿的僧衣换上。
裴川心下了然,当即便示意离江渡可先行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