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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灯影与西市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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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东墙下那块青砖便轻了。
沈照微去取时,砖底压着的不是纸,而是一截极细的灯芯。灯芯被人剪得很短,只在尾端蘸了一点淡淡的油墨,若不细看,几乎会当作谁家废弃的线头。
他将那截灯芯拈在指间,看了片刻,便明白了。
这是裴行止的意思。
今夜看灯。
不是看东墙,不是看药车,也不是看回雪堂,而是看灯。
他将那截灯芯收入袖中,回头时,秋棠正抱着水盆从廊下过来,见他站在风口,便轻声劝了一句:“少爷,外头凉,您还是回屋吧。前院这两日静得怪,我总觉得像在等什么。”
“是在等。”沈照微道。
“等什么?”
他垂了垂眼,淡声道:“等谁先露下一步。”
这句话秋棠听不透,便也不敢再问,只把水盆放进屋里,又悄悄替他把窗扇掩好了一些。
一整日,前院都没什么波澜。
侯爷没有叫他过去,赵安也不再像头两日那样时时立在廊下,只早晚各来问了一回起居,连话都比从前更少。可也正因为如此,清和轩这边的安静反倒更像一层极薄的冰,静得太久,便总让人觉得底下的水已经开始缓慢地动了。
傍晚时,月墙那边的灯如期亮起。
不是主灯,只东窗边一盏侧灯。灯色稳得很,落在两丛青竹上,竹叶微微发亮,像真只是留给夜里不安稳的人看的一点光。
沈照微用了晚膳,又照旧在小书房里誊了半页帖子。等到更漏将近二更,他才慢慢搁了笔,起身披上外袍。
秋棠看着他:“少爷,您今夜还过去?”
“既然侯爷说过‘夜里睡不稳,可去坐坐’,那我总得真过去一回。”他说得很平,“去得多了,这条线才像真的成了。”
说完,便推门出去。
月墙边的风比昨夜更轻。
侯爷书房的门仍半掩着,灯从缝里流出来,静静铺在石阶前。赵安果然还在,只是今夜他没立在廊正中,而是偏在柱后,像比昨夜又退了半步,让出更多“表少爷是自己走过来”的余地。
“表少爷。”他低声道,“侯爷正在看簿子,您进去便是。”
沈照微点了点头,刚要抬步,却见外头回廊拐角忽然匆匆转来一个小厮,贴到赵安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安神色不动,只应了一声“知道了”,随即转头看向他:“表少爷,侯爷那边灯还亮着,您先进去。奴才去替侯爷办件小事,片刻便回。”
小事。
说得轻飘飘的。
可沈照微眼底极轻地一动,面上却只温声应了一句:“赵叔自去。”
赵安冲他一拱手,果真转身便走。步子仍稳,半点不急,可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一句“今夜看灯”来得不是没有缘由。
沈照微这才掀帘入内。
书房里,沈则仍在案后。
今日案上没有旧匣,也没有折梅纸,只有摊开的两卷薄簿和一册新誊出来的内府誊本。见他进来,沈则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淡淡道:“来了。坐吧。”
“是。”
他仍坐到昨夜那个副案边。
案上照旧放着纸笔和那卷未抄完的《兰台旧帖》。灯火压在纸上,一切都稳得像昨夜重来。仿佛西阁少页、折梅纸、西市药材行这些动静,都只是外头风里的一层浮尘,进了这间书房,便都该自己沉下去。
“今晚不问你别的。”沈则翻着手中簿子,语气平平,“你只写字。字静,人也容易静。”
“是。”
沈照微提笔蘸墨,照着帖样一笔一划往下临。
起初,屋里果然极静。只有沈则翻页、他落笔,还有窗外风过竹叶的细声。这样的静最磨人,磨得人总忍不住要去想:赵安去哪里了?外头此刻是不是有人正往西市去?月墙外那盏灯是不是故意点给自己看的?
可他今夜偏偏不能乱。
所以笔下那几行字,反倒比昨夜更稳了些。
抄到第二页时,沈则忽然开口:“你今日白天,看着倒比前两日定些了。”
“住进前院,总不能还像在偏院里一样。”沈照微垂眸答。
“是么。”沈则淡淡道,“我倒怕你定得太快,反而把心里的结都压住,不肯说了。”
这话听着像关照。
可本质仍是探。
探他是不是真开始把“侯爷书房这盏灯”当成了可以夜里来坐的地方,而不只是演给旁人看的样子。
沈照微笔下未停,声音却微微低了些:“有些结,压着比说出来好。说出来,也未必就能解。”
“那便不解了?”沈则问。
“先放着。”他轻声道,“总归如今眼下更要紧的,不是听雨斋,也不是旧匾。”
“那是什么?”
“是别叫自己再往不该想的地方想。”他停了一下,才像是斟酌着把话放轻,“侯爷昨日说过,旧簿、旧图、内府、西阁,这些都不是我该去碰的。我记住了。”
这一句落下来,书房里那点压着的气息便又静了一寸。
太像真了。
像一个原本被旧墙旧屋和王府帖样一点点牵着往前走的人,到了前院灯下,终于开始强迫自己往回收。
沈则看着他,许久,才“嗯”了一声:“记住便好。”
说完,便真没再多问。
反倒像他今夜把人留在灯下,真的只是要看看他抄几页帖、坐一会儿,顺便确认他是不是已开始听话。
这样的“家常”,便比昨夜更像一张网。
因为网收得太自然,反倒叫人忘了它还在收。
而此时,西市后巷的灯,比前院这盏更暗。
裴行止蹲在药材行斜对面那处半塌的短墙后,外头罩着件灰扑扑的旧披风,若不细看,活像个夜里缩在墙边躲风的闲汉。对街的药材行只留了后院一盏小灯,灯不亮,只够照清进出门的人脚边一尺地。
“还没出来?”他偏头低声问。
旁边一个王府暗卫伏得更低,答得极轻:“回裴公子,进去两刻了。先进去的是那个灰衣小太监,后头又来了个戴斗笠的车夫。再往后——”
话未说完,药材行后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灰衣身影先出来。
个头不高,步子也轻,身上那股宫里人常带着的香灰气顺着夜风一飘,裴行止便认出来了——正是白日里去王府传“西阁少页”的那个小太监。
他心里一沉,唇角那点惯有的笑意却反倒压得更低了。
果然。
西阁少页之后,宫里这条线,不仅没断,反而顺着西市接得更紧了。
那小太监刚出来,后门里便又送出一个人。
这人没穿内侍衣,也没穿侯府常服,只一身极普通的深色短褂,帽檐压得低低的,若在白日里混进脚夫里,谁都未必会多看一眼。可裴行止偏偏在他抬手接东西那一瞬,看见了那人右手虎口一道极浅的旧疤。
那疤他认得。
不在赵安身上。
在赵安手底下,平日最少露面的那个前院护院,陆三身上。
东西很小。
比一卷纸略厚些,却远没有书册重。外头包着一层旧油布,长不过四指,宽却只两寸。若不知内情,几乎只当是什么药方、契纸或随手递出去的一包散银。
可裴行止看见那一瞬,背脊却极轻地一凉。
因为太像了。
像一页从宗簿里抽出来、又怕折坏了,只能这样细细包起的旧纸。
陆三接了油布包,并未立刻走,反倒低声问了句什么。
那小太监摇了摇头,只回了极短一句。
隔得远,听不清内容。可裴行止看见陆三听完后,手背微微一紧,像是对这句话并不满意,却又不敢多问。
下一刻,药材行后门“砰”地合上了。
小太监已退回去了。
陆三将那小油布包往袖中一塞,压低帽檐,转身便走。去的方向,不是侯府,也不是宫门,而是西市再往北那条更偏、更暗的巷子。
裴行止眯了眯眼,低声道:“跟上。”
暗卫立刻应声。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无声无息地滑进夜色里,沿着陆三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而同一刻,前院书房里,灯影正稳。
不知过了多久,沈则终于合上了手边那册簿子。
“够了。”他说,“今夜就到这儿吧。”
沈照微放下笔,案上已写到第四页末。墨迹未干,灯光一照,字骨竟真比前两夜更稳了几分。
“你回去之后,早些歇。”沈则道,“今夜赵安去办别的差事,不在廊下。你若心里还不安,便叫前院值夜的小厮把灯再添亮些。”
这话听着只是体恤。
可也正因为点了句“赵安去办别的差事”,反倒像是在有意无意告诉他——是,我这里有手出去做事,但你不必问,也不必知道。
越是这样,越像试。
看他会不会顺着这一句,露出一点多余的好奇。
可沈照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好。”
没有多问一个字。
沈则看着他,神色愈发平和,像今夜这一场“夜坐”,终于坐出了他想看的那个结果。
从书房出来时,月墙边风更轻了。
果然,赵安不在。
代替他立在廊下的是个生脸的小厮,年纪不大,见他出来,忙提灯跟了两步,声音里甚至有点诚惶诚恐:“表少爷,赵叔去替侯爷办差了,叫小的先送您回去。”
“有劳。”
一路回清和轩,小厮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屋门一关,秋棠立刻迎上来:“少爷,方才东墙下有动静,我不敢过去看。赵叔又不在,会不会是——”
“是裴行止的人。”沈照微将外袍解下,声音依旧稳着,“纸还在么?”
“在。”秋棠忙从窗边一只花盆底下摸出一小卷东西,“有人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这便是王府今夜真正要紧的回信。
沈照微展开那小卷纸,灯下只见上头飞快写着三行字:
“西市后巷,赵安手下陆三接包。”
“包如折页。”
“去向:北巷旧井。”
旧井。
不是侯府,不是宫门。
北巷旧井。
这一点比“赵安手下陆三接包”更叫人心里一沉。因为这说明,侯爷这边接了东西,却未必是要立刻拿回书房,而是另有一处“过手”的地方。
这便更像他一贯的做法——
手里的东西,不轻易落在自己眼前,得先过一道再一道,才真正进掌心。
“少爷?”秋棠看着他脸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怎么了?”
沈照微将那张纸折起,放到灯边烧了,火光映着他眼底那点冷静,一闪而过。
“侯爷今夜不只在书房留灯。”他轻声道,“西市那边,他也真的伸手去接了。”
这便是今夜最大的收获。
不是他在灯下说了什么,也不是侯爷如何稳稳收着线。
而是王府那边亲眼看见——侯爷的手,已实实在在从西市接了东西。
且那东西,极有可能就是从宗簿里抽出来的那一页,或与那一页有关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心里反倒彻底静了。
因为事到如今,侯爷已不再只是“可能知道”“可能猜到”“可能在等”。
他已经真动了。
真伸手,便总有一天会留下些什么。
“明日一早,”他看着灯上那点即将烧尽的纸灰,缓缓道,“我得让侯爷觉得,我比今夜还要安稳些。”
秋棠一怔:“为什么?”
“因为他今夜已经一边用灯稳我,一边从西市取东西了。”沈照微道,“他若真觉得这根线收得住,接下来便会收得更深。到那时,他手里藏的,便会露得更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线借到这里,才真正好用。”
屋里静了。
窗外月墙那头,书房的灯已经灭了。可这一夜过后,那盏灯在他心里倒比前几夜更清楚了些——不是光,而是一只手伸出来、稳稳按住你,再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去接别的东西。
这样的人,才最该防。
也最值得借。
——